9、笑梦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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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五
兽族的情报没有多久就传到了认萍生的手上。认萍生看了一眼，就把情报震成比指甲还小的碎片，漫不经心地靠着窗口去吸烟管。
杀人，对认萍生来说并不陌生，只是对于认萍生来说让他去杀和自己近无仇远无恨的人多少还是会让他觉得不快。说到底，认萍生从来就不是一个绝情冷情的人。
兽族的水源在翳流的上游，所以认萍生也不能像之前对付自己家那样直接在井里投毒了事。认萍生把手伸进衣袖，三根银针在手。
认萍生很陶醉地享受三根银针给他带来的那深刻而微弱的凉意，仿佛这世道里被伪装的人心，总是若有若无地透出森冷的寒意。他是惊才绝艳的药师，他的银针不但能用来救人，更可以用来杀人。只要银针在手，只要认萍生愿意，他一样能使人见血封喉，更胜过刀剑。
来翳流已经过去半年，自己故乡的江南，应该又到了春天罢。认萍生呼出浅浅的烟圈，去看飞回江南的燕，那已经回不去的山水美景，温婉的甜蜜乡。画船饮酒，桃花杨柳，十里春风扬州路，认萍生想得动容，仿佛这烟雨江南就在眼前。莫名地就让他想到了朱痕。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朱痕的情景，都一百多年了，对于普通人来说甚至远远超过了一生的光阴，但是他们却固然地跳脱了时间的束缚依旧年轻而逍遥。想到朱痕，就又免想到落日烟里寄放的秦筝，虽然朱痕满口诅咒，甚至一直抱怨他那些文艺叨叨的调调，但是每次寄放在落日烟的秦筝，都会被照顾得很好。
认萍生双手一翻，黝黑的秦筝翻然手上，食指拂过，随意的一曲卜算子：
醉梦烟雨岸，酥茶渗暖，侍人红袖奉茶盏，闲来呓得故人调，还是江南。
下阕未起，南宫却已拍手推门而入，“首座好歌词！”
认萍生只是笑笑说，“首座，现在我还担不起……”
南宫挑眉，“看来萍生对兽族之事已有打算。”
“嗳。”认萍生轻叹道，“难得诗词雅兴，教主何必多谈公事呢。”
“哈哈，好，就当本座不是，那认美人看要怎么办呢？”南宫笑意盈盈，每次他称呼认萍生为认美人，而不是萍生的时候，气氛总会变得异常暧昧。
认萍生低眉轻笑，道：“萍生有一曲尚未完成，不知教主可否赏光……”说罢，也不等南宫回答，十指轻抚，已然成调。
这是认萍生无聊时，随手抚过的调子，觉得不错也就记了下来，这样的曲调，南宫自然是不知晓的，不同于以往的江南吴音，软语轻呓，这次弹的竟是茫茫的江湖调，节奏清晰，亦潇洒，亦怆然。
起调奏罢，承调再起，认萍生唱道：
“山渺渺，水渺渺，八方风雨止今宵。”
南宫嘴角一勾，笑意微消，再下一句接道：
“情渺渺，仇渺渺，风尘一梦任逍遥。”
承调扬散，转调再起，音转激昂，认萍生再唱：
“江波啸，烽烟招，兴来病酒罢琴箫。”
于是，南宫再接：
“世情笑，人寂寥，壮怀谁留向晚照。”
认萍生虽然仍旧不语，将一曲抚尽，才向南宫道：“看不出教主也熟悉音律。”
南宫笑笑，不置可否，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问，“此曲可有名字？”
认萍生笑，说道，“方才还没有，但是现在有了。认萍生一掌拍向放着文房四宝的书案，砚台上未干的墨水随内力震起，认萍生一手拿出一张宣纸，接着，随手一扬，宣纸上赫然落下四个字“笑梦风尘”，手法从容潇洒，落字亦枯亦荣。
南宫心里不禁再次惊叹，好一个风流的认萍生！
雅兴而至，南宫却用手指拂过刚才书案上的砚台，拂过之处，落下清晰而细致的痕迹，实际上竟然是在写字，南宫书法不赖，这下毒的细致与精准更是堪称一绝，竟在这砚台之上，用毒将这方砚台当场蚕食了开去，留下龙飞凤舞的草书，狂傲大气，自是一代教主的风范。
山渺渺，水渺渺，八方风雨止今宵，
情渺渺，仇渺渺，风尘一梦任逍遥。
江波啸，烽烟招，兴来病酒罢琴箫，
世情笑，人寂寥，壮怀谁留向晚照。
正是，《笑梦风尘》，真是，好一个笑梦风尘。
南宫的食指还眷着黑色的墨水，正当南宫要落上认萍生的名字的时候，认萍生却伸手拦住了他。
认萍生说，“在江南的时候，画船听雨，美人在侧，美酒知己，引觞歌啸……但凡所有美好的时刻我都叫自己慕少艾。”
“慕少艾？”南宫问，“你给自己取的名字。”
“好色则慕少艾。”认萍生答道。
南宫听着却不免心疼，想用手拍拍他的脸，却没忘记自己的手指还沾着味干的墨水，于是，只好拿手背去敲了一下认萍生的脑袋，“你呀，傻的……”
认萍生竟然开心地呵呵笑了出来，印象中南宫很少见到认萍生像今天这般开心，于是继续问道：“那我的首座，你现在是认萍生，还是慕少艾呢？”
“我是认萍生，也是慕少艾！”
“我也觉得是个好名字，慕少艾，慕少艾，真是好听的名字。”
“认萍生呢？”眼前美人不依不饶。
“浮萍一样的一生，实在不适合你啊……”南宫仿佛只是自言自语的感慨。
认萍生仰起脸，道“原来教主也是这般不待见认萍生！”
南宫不语，只是低头温柔地吻下去，直到这意犹未尽地离开这柔软的唇的时候，才答道：“认萍生将是我翳流最重要的首座，而我，希望你一直是我身边的慕少艾！”南宫将认萍生揽在怀里，像是安抚，像是宠溺般的语气说道：“作为翳流教主，我希望你是我永远信任的首座认萍生，而作为南宫神翳，我希望你永远是那个眷着美好时光里的慕少艾。”
认萍生沉默了，他漂流一生将近四百年，四百年来孤独飘零，宛若萍生。虽然他身边一直不乏好友，不缺知己，他待羽人，待朱痕，就如他们待他一样真诚。只是无论是朱痕还是羽人，都没有办法许下这一起并肩的承诺。自始自终都没有人给过像今天这样的依靠。
若这时流泪，那应该是很幼稚的事情罢……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认萍生还是慕少艾了。作为认萍生，他需要颠覆翳流，这样药师慕少艾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江湖，但是作为慕少艾，他宁愿画地为牢待在这遥远的南疆翳流。
南宫的吻温柔地落在了他的眼角，此刻他不是慕少艾，也不是认萍生，他只是一个漂流浮生的浮萍，今天，终于觅得了一个不知今夕何夕的港湾。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笑梦风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