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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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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朗伯恩庄园西侧卧室的窗棂,在橡木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鎏汐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理查德刚刚从伦敦带回的信件和钱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三十英镑预付款,后续每月三十英镑……”她低声念着出版商埃德加信中的内容,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玛莎端着早茶推门进来,看见自家小姐对着桌上一小堆金币出神,忍不住好奇地凑近:“小姐,理查德先生送来的?”
“嗯。”鎏汐将信件折好塞进抽屉,掂了掂钱袋的重量,“埃德加先生很喜欢《异世微光》,愿意长期连载。这是头两个月的稿费。”
玛莎睁大眼睛:“这么多?”
“这只是开始。”鎏汐站起身,将金币倒进一个绣着铃兰的绒布袋里,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第一次亲手处理大笔钱财的乡村小姐。
穿越前,她的小说版税单上的数字可比这庞大得多。但在这个1813年的英格兰乡下,三十英镑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班纳特家一年收入不过两千英镑,还要养活五个女儿和一众仆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笔钱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早餐桌上,班纳特太太正为宾利先生离开内瑟菲尔德庄园返回伦敦而唉声叹气:“简,亲爱的,宾利先生走之前有没有给你什么暗示?他还会回来吗?”
简温柔地切着盘子里的熏肉,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说伦敦有些紧急事务要处理,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多快?”莉迪亚插嘴道,“要我说,男人说这种话都是敷衍。玛丽,你说是不是?”
玛丽正埋头读着一本厚重的宗教小册子,头也不抬:“爱情应当建立在德行与理智的基础上,而非一时的激情。”
基蒂咯咯笑起来:“玛丽总说这种扫兴的话。”
鎏汐安静地吃着早餐,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才放下刀叉:“母亲,今天我想去梅里顿一趟,给姐妹们添置些新衣物。天气转凉了,去年那几件斗篷都旧了。”
班纳特太太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确实该添置了!简那件湖蓝色的裙子还是前年做的,袖口都磨薄了。还有莉迪亚,整天蹦蹦跳跳,裙子最容易坏。”她忽然狐疑地看向二女儿,“可这个月的家用已经……”
“用我的钱。”鎏汐说得轻描淡写,“最近帮伦敦的一位夫人誊抄了些文稿,她给的报酬很慷慨。”
她没有说出全部实情。穿越这几个月,她已摸清班纳特太太的性子——善良、浅薄、藏不住话。若知道女儿写小说挣了钱,不出三天,整个汉普郡的茶会上都会流传“班纳特家二小姐靠写那些离经叛道的故事谋生”的闲话。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洞察的光:“誊抄文稿?那位夫人品位倒是不错。”
父女俩目光短暂交汇。鎏汐知道,父亲看出了端倪,却选择不追问。这个总爱躲进书房冷眼旁观家事的男人,其实比谁都看得清楚。
“下午就去吧。”班纳特太太已经兴奋地规划起来,“简需要一条新披肩,要那种带流苏的;玛丽可以换顶帽子;至于莉迪亚和基蒂……”她看向两个小女儿,叹了口气,“别再买那种花里胡哨的缎带了,戴出去人家会笑话我们没品味。”
“母亲!”莉迪亚不满地撅起嘴。
鎏汐笑着喝完最后一口茶:“都买,但每人只许挑一样最想要的。”
这句话让餐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姐妹们叽叽喳喳讨论着要买什么,连玛丽都小声说了句“或许可以看看有没有新出版的《圣经》注释本”。
早餐后,鎏汐回到房间,从三十英镑中取出十镑放进家用钱袋,剩下的仔细收进梳妆台暗格里。她在账本上记下这笔收入——这是她穿越后养成的习惯,每一笔进项和开支都要清清楚楚。
“小姐,您真要花自己的钱给姐妹们买衣服?”玛莎一边帮她整理书桌,一边小声问。
“钱挣来就是要花的。”鎏汐翻开《异世微光》第二部的手稿,“而且这能让我母亲少唠叨几天,让姐妹们高兴一阵子,很值得。”
更重要的是,这能让她在这个家里拥有更多话语权和自由度。经济独立,是思想独立的第一步。这个道理,在哪个时代都适用。
玛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手稿上:“您今天还要写吗?”
“要写五页。”鎏汐蘸了蘸墨水,“埃德加先生催稿催得紧,读者都在等着看女主角怎么智斗那个想强娶她的伯爵。”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鎏汐写着写着,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昨天在梅里顿集市上听到的闲谈——几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在酒馆门口议论,说东印度公司的船又运来一批“东方古董”,下个月要在伦敦拍卖。其中一人醉醺醺地炫耀:“我亲眼见过,那些瓷器上的花纹,啧啧,精细得很,就是不知道是哪个蛮夷之地的产物。”
蛮夷之地。
这个词像根刺扎进心里。
她笔下的人物还在与虚构的伯爵周旋,而她的祖国,那个拥有五千年文明的国度,正在被这些人轻蔑地称作“蛮夷”。更可怕的是,再过几十年,这片土地将陷入她曾在史书中读到的、刻骨铭心的苦难。
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小姐?”玛莎注意到她的走神。
鎏汐摇摇头,换了一张纸重新写。这一次,她让女主角在智斗伯爵的间隙,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只青花瓷杯饮茶,并对好奇的侍女讲述瓷器的来历——“这是来自遥远东方的艺术,每一个图案都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故事与智慧。”
她要一点一点地,把这些碎片般的文化印记,嵌进这个时代英国人的阅读记忆里。
下午,鎏汐带着玛莎和姐妹们前往梅里顿。初秋的汉普郡乡间,道路两旁的山毛榉开始染上金黄,空气里飘着成熟苹果的甜香。
莉迪亚和基蒂像两只出笼的鸟儿,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镇上最大的布料店。简和玛丽要矜持得多,但眼睛里也闪着期待的光。
鎏汐兑现了承诺,让每人挑一样心仪的东西。简选了一条浅灰色羊绒披肩,边缘缀着同色流苏,衬得她温柔的面容愈发娴静;玛丽挑了本装帧朴素的《虔敬生活指南》;莉迪亚和基蒂经过一番拉扯,最终妥协地选了两对样式相对简洁的珍珠耳钉——当然,是在鎏汐答应下次给她们买跳舞鞋之后。
轮到鎏汐自己时,她只买了些上好的纸张和墨水,又给玛莎挑了条杏色丝巾。
“小姐,这太贵重了……”玛莎摸着光滑的绸缎,不知所措。
“你帮我誊抄手稿熬了那么多夜,这是应得的。”鎏汐亲手把丝巾系在她颈间,打了个简单的结,“很好看。”
玛莎眼睛有点红,小声说了句“谢谢小姐”,便低头去整理刚买的东西。
回程的马车上,莉迪亚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舞会上的见闻,基蒂不时插嘴补充。简温柔地笑着听,偶尔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玛丽已经翻开新书读了起来。
鎏汐靠着车窗,手里摩挲着那叠新买的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她在这个世界,终于有了立足的资本。
不是靠婚姻,不是靠家族,而是靠她自己的一支笔。
马车驶过一片橡树林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辆黑色马车从岔路驶出,与她们的马车擦身而过。车窗里,达西冷峻的侧脸一闪而过。
他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但速度太快,鎏汐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莉迪亚也看见了,压低声音说:“是达西先生!他从伦敦回来了?”
“应该是。”简轻声说,“宾利先生说过,达西先生在伦敦也有产业要打理。”
“他还是那么傲慢。”莉迪亚撇撇嘴,“上次舞会上,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鎏汐没接话。她想起花园里那次激烈的争吵,达西那些关于阶级和出身的刻薄话,还有自己气得推开他的样子。
真奇怪,当时气得发抖,现在回想起来,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那家伙傲慢得像只开屏的孔雀,偏偏又长了张让人无法忽视的脸。
“莉齐?”简碰了碰她的手臂,“你在笑什么?”
鎏汐回过神:“没什么,想起个有趣的故事。”
她不会告诉简,她正在构思《异世微光》下一章的情节——女主角终于让那个傲慢的贵族吃了瘪,气得他砸了一套最喜欢的茶具。
晚上,鎏汐坐在窗前写完当天的五页稿子,吹干墨迹,仔细封好。月光洒在桌面上,将那叠手稿照得泛白。
她打开暗格,数了数剩下的金币。二十英镑,不多,但足够她开始下一步计划。
理查德明天会再来朗伯恩,她得托他去伦敦时,多打听打听那些“东方古董”拍卖的消息。还有那些关于中国局势的报纸和信件,不管多贵,都要买回来。
她知道,单凭自己这点微薄的力量,改变不了历史的洪流。
但至少,她能抢救一些文物,让那些本该在故土安眠的瑰宝,不至于流落异乡,被当作“蛮夷之物”随意买卖。
至少,当那个黑暗的时代来临时,她曾努力伸出过手。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啼叫,悠长而寂寥。
鎏汐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黑暗中,她想起穿越前最后读的那本史料,上面写着:“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
还有二十七年。
时间不多,但足够她做很多事。
足够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足够她积累财富和人脉,足够她……
“小姐。”门外传来玛莎压低的声音,“您睡了吗?”
“还没。”
玛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牛奶:“我看您房里灯熄得晚,怕您又熬夜写稿。”
鎏汐坐起身接过杯子:“谢谢。”
玛莎在床边站了会儿,小声说:“小姐,我觉得您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玛莎想了想,“就是……更坚定了。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一定要做到。”
鎏汐喝了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人总得有点想守护的东西,玛莎。”她轻声说,“不然活着多没意思。”
玛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空杯子:“您早点休息。明天理查德先生一早就来。”
门轻轻关上。
鎏汐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青花瓷瓶在拍卖槌下碎裂,看见古籍在火中燃烧,看见达西站在彭伯里的长廊里,朝她伸出手——
“班纳特小姐,”他说,声音里少了些傲慢,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回答,“但我要走。”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她枕边那叠新买的纸张上。
洁白,平整,等待着被书写。
就像她在这个时代的人生,刚刚铺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