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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林蓠 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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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我已经睡了好久了。当第一抹光照耀在我的眼球,我感到无比的刺痛,随即,便又把双眼给合上了。继而尝试着慢慢睁开,眼前的景象渐渐地清晰了。
他来看我了。
他终于来看我了。
我知道,要不是前些时候我闹出了这么一出笑剧,他或许是不会来的。林蓠啊林蓠,你真是矛盾——你反感他已是不争的事实,可是,当你看到他一脸担忧地出现在你的病床边,你的心里竟然会有一丝快慰?
可是,他却不知道我已经醒过来了。我望着他轻轻地走到前面去,背对着我,和他一起准备白粥、水果。
我瞅了瞅四周,阳光斜照在白得像纸一样的墙壁上;往下,是明亮而洁净的玻璃台上摆放的了无生气的花束;旁边,躺着无比安静的仿佛已然沉睡多时的——我的手机。由于没有开通漫游,自从来到这里,它,便直接被我当成手表使用了。每当家人找我,都是打他的电话。
他的名字叫杨岁连——爸爸安排在我的身边,随我一同出国的高材生。
轻轻地把手机拿过来,此时电量已经所剩无几了。本想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却不小心瞥见了手机里时钟旁的日期——
原来,我已经昏迷了三天。
此刻,望着杨岁连的背影,高大而挺拔,莫名地让我心中徒增一份安全感。他是一个温文尔雅又玉树临风的男子,跟大部分以自我为中心又爱显摆的都市纨绔子弟不同。我想,如果不是先喜欢上了若霜,我真的很有可能会被他深深吸引。可是,很快地,一种很自然的想法便再次充盈了我的脑海——“林蓠,杨岁连对你再好,也只不过是受了你父亲之托,一切都只是虚情假意而已!”
眼看杨岁连似乎已经整理好了,微微转过了身子,我忽然立即合上了双眼,佯装仍未苏醒。
熟悉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直直地打在了我的心上——“小蓠……杨岁连,我不是要你照顾好她的吗,她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比以前苍老了。我想,兴许是我任性地睡了三天不知醒来,让他竟然也会为我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吧。想起以前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看我不顺眼,而我也总是对他摆脸色。我跟他,仿佛生来就是一对冤家。
然而,此刻我真的能感受到他声声叹息之下那颗沉痛的心仿佛已然被撕裂。想着想着,泪水不由自主地分泌着。我忽然很想睁开双眼叫他一声“爸爸”。可是,我却拼命憋着泪水,继而呼吸似乎越发不那么顺畅了。于是,藏在被子里的手倏地握紧,最终眼泪不负我望,坚强地没有从眼角流出。
这次是我第一次觉得对不起他。
空气仿佛就此凝结。自从刚才爸爸痛心地呵斥了他,病房里剩下的,就只有这让人感到浑身不自在的静谧,恐怕连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
半晌,我听到杨岁连愧疚道:“林伯伯,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林蓠。”听罢,我的心蓦地揪着疼。虽然我早就猜到杨岁连不但不会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还会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的身上;然而,尽管这正是我期盼的结果,可却没有减轻我内心半点痛楚,反而让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前一分钟,我还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充满敌意地认为杨岁连平日里的绅士风度不过是装出来的,而他,也只不过是爸爸安排在我身边监视我一举一动,好随时向他报告情况的走狗罢了。可是,在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醒来的这个时候,他本可以趁此机会向我爸爸抱怨、投诉,就算不夸大其词来赚取爸爸的同情,好早日摆脱我这个大祸害,至少也应该讲出事实——我是为什么摔伤,怎么摔伤。
却听爸爸苦笑了一声:“岁连,你也别偏袒林蓠了。难道我还不清楚自己的女儿么,她是刁蛮任性惯了!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你了。”
此时此刻,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冲出了紧紧的眼缝,缓缓地流向耳边。不顾两边耳廓酥痒的感觉,本想伸过去拭泪的手依然在棉被里紧紧地握着拳。我忽然觉得爸爸说的话是对的,我确实是刁蛮任性惯了。这是我第一次认同爸爸批评我。闹到如今这个地步,我真的认识到自己错了。可是,如今我却连醒来也不敢不愿,只是异想天开地奢望着我这个不称职的摊主可以顺利地抽身离去,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他们收拾。
三天前,新历八月二十。
那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再过几天就是若霜的生日了。虽然若霜是孤儿,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生日的,可是,我只知道,她的生日是八月二十六。从认识到现在,每年她的生日我都会和她一起庆祝,我不想因为今年横生那么多枝节而错过了若霜的生日。
于是,那天上午,我开门见山地和杨岁连说:“我要回深圳给我最好的朋友过生日。”
可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杨岁连想也没有想就拦在了我的前面,说:“不行!我知道你要回去见谁!但是——”他虽然一向是一个凡事以女士优先,有着绅士风度的温柔男子,可是,他偏偏又像郭靖那般憨厚木讷,永远认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是个死守规矩从不变通的讨厌鬼。
我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板着面孔,冷冷地说:“知道我要见谁你还敢拦着我?就不怕我向爸爸告状说你欺负我吗!”
“林蓠,我不可以让你一错再错了!你不是不清楚,林伯伯为什么要忍痛把你送来异国他乡!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你也已经二十一岁了,可为什么还不懂事,还要他为你操心!每一次林伯伯打电话过来问候你,可你哪次不是只说一两句话就是干脆把门锁上不听电话?就连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对我说话。说实话,我有些被他吓到了。可随即,我又壮起胆子,瞪圆了双眼,大骂一声:“杨岁连!我要你管!我再说一次,我要回深圳!”
可是,任凭我手脚并用,这个让人讨厌的杨岁连依旧稳如泰山拦在我面前,像极了一条忠于爸爸的狗。我自然气急败坏,只好转身回房。只是,我林蓠又岂是善罢甘休的人?
于是,我在房间里艰难地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听着时间嘀嗒嘀嗒的脚步声,仿佛每一秒,都恍若一个世纪那么长……
半个小时过去了,猜想这时候杨岁连应该在洗澡,我兴奋地打开房门准备逃脱,可是这杀千刀的杨岁连竟然在我房间门口守着!我没好气地“呸”了一声,抛下一个白眼,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你是看门狗么!”
气急败坏地把门一摔,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被他这么一激,仿佛此刻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着,想回深圳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了,便索性到凉台去吹吹风,继续想想对策。
我的房间在二楼,目测距离一楼的高度不高也不矮,跳下去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转了转眼珠,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于是……
当我恢复了意识时,浓郁的消毒水味道扑鼻而来。睁开眼时,才发觉自己已身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此时,爸爸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耳边回响:“我这个女儿呀,是真傻!她那么喜欢若霜,可是若霜爱她吗?她甚至连林蓠爱她她都不知道!只是,如果她知道了,她又会怎么看待林蓠?她俩分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要是若霜在这段时间谈朋友了,林蓠又该怎么办呢?”
是啊,爸爸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若霜我喜欢她,我只是单纯地甘愿为她掏心掏肺,告诉自己,从来不需要任何回报。可是,仔细想想,我真的不需要回报吗?如果若霜恋爱了,我会多么失落,我真的会真心祝福她吗?
“林伯伯,其实我很能理解林蓠的感情。事实上,我对林蓠,也怀有那么几分可以说是执拗的傻!这段日子,林蓠对若霜的那份真挚可贵的感情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其实,吵着闹着要回深圳见若霜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可是,每一次她几近歇斯底里,心里念着的只有若霜,又怎知眼前的我心如刀绞?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想用我的真诚去打动林蓠,给她一个温暖的港湾。林伯伯,我可以吗?”
我愕然极了,大概爸爸也如同我一样怔住了,我没有听到他任何回答。可是很快地,我就激动地坐起,大喝一声:“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