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安依

85、桃林一诺（4）

　　后来的江湖史上详细的记录了这场大战，而史书却只有寥寥四字——天元兵变。
　　高鸿带兵围攻青竹山庄，折羽倾巢出动，两者势均力敌，足足僵持了整整七天。
　　七天之后，一切尘埃落定。
　　高鸿援兵被顾诚与顾隐的亲兵拖住，两者僵持。
　　决定一切的一支军队，是顾乾所带领的元义太子亲兵。
　　谁都没有想到，他最后会选择站在了顾衡这边。
　　而结果，高鸿兵败被捉，宋城安身死。
　　输赢胜负，不过简简单的四个字，却不知包涵了多少人的血泪，这一场持续一月的天元兵变，使得大周多年来休养生息的糟糕了前所未有的破坏。
　　宋城安和高鸿死后，各地动乱不断，持续一年，叛党才被全部肃清。
　　天元帝顾衡，在此次兵变之中旧疾复发，坠马而亡，太子顾斟继位，改元天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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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看着面前同宋灵渊如出一辙的面孔，顾衡不由握紧了拳头，苦涩在心上蔓延开来。
　　“我知道。”他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陛下昔年送我到西陵，存的是要我性命的目的。”
　　“朕认为，你回来，不管多少都是会怨恨朕的，毕竟朕杀了你的父亲，还有母亲。”即便是先皇，对他也是恨的，恨他杀死了他最爱的儿子。
　　“恨一个人实在太累，而一生的时间还很漫长，我实在不想此生都与仇恨为武。”不是不恨，只是没有必要。仇恨只会让自己变得肮脏，变得难受，即便是报了仇，他也不见得会开心多少，那何苦要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上面。死了的人，不会因为你报仇而活过来，痛苦的只有你自己而已。用仇恨回报仇恨，以憎恶滋养新的憎恶，他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元义兵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注定了不可能善终。当时胜的人若是父亲，也会毫不犹豫的杀死顾衡的孩子们，斩草除根，无可厚非。
　　他不是不想报仇，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顾乾。”顾衡叫他的名字，这是先皇为钟爱的长孙取的名字，手握乾坤，他是想把江山交给他的。如今见他这般，胸怀坦荡，想来父皇见了九泉之下也会放心。
　　“我叫明乾。”他摇了摇头：“顾姓，我已经舍弃。”
　　不想用一个姓氏，禁锢自己的余生。
　　顾衡叹了口气：“明好，明确实比顾好，明白畅达，比顾及左右的好。”他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上官庭。
　　“娘。”明乾上前扶住她，天元兵变，她一人单挑对方数员大将，伤了元气。
　　见了顾衡，上官庭面上神情一冷，只拉了明乾打算走。
　　当初失魂落魄走在路上，一心想着报仇，却意外碰到了这个年纪小小要被送往西陵为质的孩子，见他脸上淡然的神情，竟然忍不住出手相救。
　　押送官员不敢上报质子失踪一事，竟然找了人来顶包。
　　那顶包的假顾乾倒是在西陵混的风生水起，到应了那句世事难料。
　　他无母，她无子，二人相互扶持至今，倒也一路走了过来。
　　顾衡没有叫住她，高玉无辜，对她，他是有愧的。
　　昔年好友，如今陌路，竟是最好结局，不免让人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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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衡去了天牢，看到了高鸿，他仪容整洁，半点没有囚徒的窘态，仿若此刻他并不是阶下囚，而是座上宾。
　　顾衡席地而坐，坐在他的身边，“朕一直不明白。”
　　他冲他微微一笑，“陛下想知道什么。”
　　“高鸿并不是重欲之人，为何想要这把龙椅？”在别院，他为了满院护卫救他，而在青竹山庄，他为了那些被顾隐和顾诚捉住的俘虏最后选择了罢手。他是一位真正的仁者，他真的不明白，为何他会布下了这个局。
　　可高鸿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冲他笑了笑：“放过顾景。”
　　“朕并没有打算杀他！”即便他对他拔刀相向，他依然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
　　“不要杀他，杀了你会后悔。”他忽然对上他的目光：“真的会后悔！”
　　顾衡见他这样一本正经的模样，竟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后悔？”
　　“我是个太监。”他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好像印在顾衡脑中。
　　“我想做个悬壶济世的医者，师从明家，两年学成，在封阳行医，渐渐有了名望，民间甚至称我为仁王。先皇召我入宫，委以太医之责。我不愿受宫廷拘束，先皇便暗中绑了我，施以腐刑。”
　　“父皇——”
　　“这就是你顾家的为君之道，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宁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高鸿之罪，罪在百姓拥护，罪在不愿入宫为官，罪在出身高家，罪在有一个妹妹，是你顾衡的王妃。”他说的风轻云淡，可那些带着血的过往却不是那么轻易能够抹去。
　　“所以不要动顾景，”他对上他的眼睛：“你真的会后悔！”
　　“你——”看到他的嘴角慢慢留下的血，顾衡的肩膀都有些颤抖，他疾声叫唤外头的人。充耳却是高鸿的笑声。
　　“顾诫，睁大你的眼睛看着，我高鸿今日就是反了你，你耐我何？就是反了你顾家，你耐我何？”
　　顾诫是先皇的名讳。
　　他大笑三声，笑声戈然而止，身躯慢慢倒下，被顾衡扶住。
　　顾衡扶着他的身子，被他握住了手。
　　他眼角有泪，握着顾衡的手，喃喃哭泣，声音低沉，却清晰，他说：“大哥，对不起。”
　　而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高鸿死后，各地为他请命之士竟达数万，遍布大周，跟随他的三千鸿泽兵士，纷纷自尽殉主。
　　同日，顾景在监牢自缢而亡，死前留下一封血书给顾衡。

　　身无长物，仅以此身，报还亲恩！
　　顾衡下令厚葬，葬入皇陵，从皇子礼，与宋雅茹合葬。
　　他留下意味不明的四个字，他也就此还他一份难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