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歌》墨猴

28、番外·其一 良人不负

　　回风公子叶旋卿，钱塘藏剑山庄分宗第一人。手中“长生”、“太阿”轻重双剑使的出神入化，眼里氤的是钱塘西湖最缱绻的眼波。江湖人皆知的是这位公子的武学造诣，西湖娇女不忘的却是他那翩跹金衣。

　　每到钱塘梅雨连绵之季，这位俊公子总会在唇侧酝酿恰到好处的笑意，立于藏剑山庄船队之首，对码头向他迎拢而来纤弱娇女中的一位荫去手中名贵的油纸伞：“倩娘，纵是细雨，也要当心风寒啊。”

　　那被唤作倩娘的女子便顶着周围一众少女或嫉妒或艳羡的目光，垂眸接过他手中的伞。小心地不触碰他的手指，轻声道：“好一把鱼戏渊。”

　　叶旋卿与公孙云倩相识几载，送她的名伞便有几把，每年的伞皆有特色，合计起已价超千金。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自诩多情公子，与这位红颜的相处更多因着旧日情谊，所送之伞无不是费尽心思得来的。

　　可惜，叶旋卿并非对这位堪称妙人的秀坊女子无情，佳人却对己无意，十余年的温柔呵护对上一昧地有礼疏离，再君子持礼的人不免也会有些灰心。见到公孙云倩依旧冷淡的秀雅面庞，他唇边的笑容不由得苦涩了些许。

　　叶旋卿高挑俊美，在藏剑分宗颇有权势，还兼得武艺出众。倾慕他的女子庄中尚且不在少数，更逞论莺莺燕燕的七秀坊了。与他一并出行的表妹叶清薇见他再度受挫，娥眉便是一挑，冷冷目光刺向公孙云倩。

　　接下来的行程自然而然地赶了起来，处理完两派交接事务，叶清薇便催着表哥要回山庄去。她是爱憎分明的性子，这些年来彻底腻歪了公孙云倩那套不假辞色的把戏，对她的印象愈发恶劣。到了回庄那日，叶芷青派公孙云倩前来相送时，竟是礼也不行，径直跳上了船。

　　叶旋卿对表妹那点小心思心知肚明，却不能道破，只能对云倩陪着小心道：“阿妹无礼了，倩娘莫要气恼。”

　　不待公孙云倩回答，舱内雅间就传来了叶清薇冷冷的声音：“阿哥莫要耽误时间，大庄主来时都吩咐了，庄里不日有贵客将至，怎可因着区区小人之事而怠慢呢。”

　　叶旋卿被表妹当众拆台，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却是公孙云倩嫣然笑语解了围：“既贵派有贵客将至，确是怠慢不得，小女子便不远送了。叶公子请上船吧，倩娘恭祝叶公子与叶小姐一行一路顺风。”

　　叶旋卿素来君子作风，不愿向表妹撒气，只在回庄的路上阴了许久的脸。

　　叶清薇也是自幼与他相识，又曾一度倾心于他，对他的脾气可谓了如指掌。四两拨千斤地带过话题兼得一番撒娇弄痴，叶旋卿也便无奈地消了气：“阿薇，倩娘到底也是忆盈楼外坊的高级弟子，你……纵然心中不喜，也莫要再口出不逊，伤了两派的和气。”

　　“晓得晓得~”对着表哥，即使柔情不再，叶清薇也是有几分小女儿态的。她搬来团凳与叶旋卿坐于一处，亲亲热热牵着他的手笑道：“阿哥，你可知这一次家中将来怎样的贵客？”

　　叶旋卿被她话题一转，很是无奈，对那位贵客倒也多了几分兴趣，遂开口调笑道：“听你所言，却不知这贵客能贵上几分？”

　　不料叶清薇面色一正，右手指指天上，压低了声道：“却也算得一位贵不可言。”

　　叶旋卿心头一跳：“难道是那家的儿女？”

　　叶清薇对他眨眨眼，明丽笑容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曾是那家的娇客。”她素手挽了挽云鬓珠钗，柳眉微挑，轻声道：“这位贵客闺名璎珞，阿妹曾与她通过几封信，对她谈吐人品，容貌才情皆是佩服不已。她……也是可惜了些……璎珞姊姊如今投身于长歌门中，亦是我等江湖儿女。一会庄内相见，表哥莫要太拘礼才是。”

　　叶旋卿听着听着，渐渐品出不对来，想到大庄主与表妹对那位娇客的态度，心中微凉：“这，可是几位庄主的意思？师父他……他也肯了？”

　　“自是如此。”叶清薇侧开头，避过了叶旋卿的眼神。

　　心中怀怨，叶旋卿进庄时神情便有些不对。叶清薇对他眼中的悲哀只做不见，稍作休整后便引他前往水榭。叶旋卿心中悲愤，却因重重束缚不得不从。待他不情不愿来到水榭外回廊时，前方铿然一响，便有琴声凌凌传来。

　　高山流水本是闲雅古曲，这琴音却反道而行，大开大阖的弹奏间隐隐带着几分杀伐之气。

　　叶旋卿是好乐之人，听得这般琴声，不由蹙眉驻足。听着听着，便被这弹奏者带入了捭阖肃杀的琴境，琴曲并未如他曾听闻过的那般袅袅而息，而是在弹奏至最激烈时生生止住，裂帛般的尾音中竟隐有泣血之感。

　　一曲终了，叶旋卿心神剧震，叶清薇与几名低级弟子也是神情恍惚。她忽地低低呀道：“定是璎珞姊姊在奏琴，阿哥快随我来！”随即牵着叶旋卿奔跑起来。

　　叶清薇虽是娇养女郎，素日里对客却是极讲究大家气度的，叶旋卿何曾见过她这般情态。随着她奔了几步，又见她在回廊出口理顺了气息，屏退了一众侍从，方随着她转入水榭。

　　那水榭中半个从人也无，榭外碧瓦接连衰雨，寒潭掩映枯荷，榭内一青衣女子侧身拥琴而坐，丰润玉指悬于怀中琴弦之上，正向二人静静凝视而来。

　　甫一对上她的目光，叶旋卿陡然一惊，左手已不自觉暗扣于腰间轻剑之上。那女子见他如此举动，忽地微微一笑，伴着她的笑容，水榭内凝滞的气氛蓦地一松。她舍琴起身，盈盈下拜一礼。那琴置于阑干上时竟发出了沉重闷响，显然分量不轻。

　　“长歌门李璎珞，见过二位。”

　　叶旋卿眼见得，这李璎珞中等身量，面庞清爽，容貌于叶旋卿所见的佳丽中只算中上，气质却远胜一众粉黛。一头黑的发亮的乌丝以青色发带相束，盘的一丝不苟，通体并无过多修饰，唯有一支粉玉雕作的桃花簪于发髻一侧，衬托出几丝独到的风流气度。

　　见她行礼，叶清薇慌忙上前扶起，牵着她的手，凝视她的双眸闪闪发亮，再一开口，已是心悦诚服的语气：“璎珞姊姊，清薇到迟了，先向姊姊陪个不是，还请姊姊原谅。”

　　叶清薇自幼武学天赋极高，长得又美，被山庄诸弟子捧得久了，不免有些心高气傲，甚少向人低头，这回的不是却陪的心甘情愿。

　　她笑语嫣然向李璎珞介绍堂兄叶旋卿，奈何叶旋卿仍有心结，方才又为这女子琴音气度所震慑，见礼时便罕见地敷衍了些。

　　叶清薇见他这般作态微微瞪大了眼，李璎珞却仿佛没有看见，从容不迫地回了礼。抬起头时，似笑非笑的芙蓉面上，剑眉下一对深褐杏目大大方方对上了叶旋卿含情的桃花眼。

　　那李璎珞眼形虽柔，眼神却利，深邃地仿佛看穿了叶旋卿心中所想，让他暗暗狼狈起来。也迫得他起身时，态度微妙地又端正了回去。

　　那时的叶旋卿并不会知晓日后发生的一切，他尚且年轻，人生中最大的荣耀与依仗都来自于藏剑山庄这一庞然大物，纵然对被安排的人生有诸多不满与无奈，却是反抗无门。

　　数年后，当他已能够独当一面时，再回想那日的情景，曾经的愤懑早已消弭，终究也能心平气和地承认，李氏璎珞与那些曾与他交集过的女子都不同：清雅她不及公孙云倩，明丽她不如叶清薇，艳媚她不比金陵柳香娘……可她……特别、非常特别，特别到竟能令他慢慢动心，直至动情。而二人几经波折，终能携手前行，也未尝不是天意。

　　“李璎珞此女，胸襟胆识，远胜男儿。更难得能兼有审时度势的眼力分寸。若得此女相助，当是藏剑之幸，亦是回风之幸。”藏剑分宗宗主夫人叶李氏——李璎珞的一生足以担得起御神叶孟秋的这句褒赞。

　　那一场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大难，藏剑山庄倾力相抗，可谓元气大伤。新帝登基后，多亏她联合长歌门内几位友人几番斡旋，才使山庄能够在残酷的势力倾碾中保存实力。

　　而在十余年后，更是她独具慧眼相中了潜邸的真龙，得以将西湖藏剑山庄之名，又风光延续了将近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