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行于世》无良的过客

14、红尘滚滚多烦扰8

　　北野蓉嫁入西门家，怎么也得是五六年之后的事情——西门舟从来没这么庆幸自己的年幼。不想看北野家的人，也不想回家面对将他“卖”了的家人，西门舟基本上是住在了未名居。北野家不好太约束他，远在天边，不了解情况的西门家很乐意他留在北野家和某人多多相处。这可真是美好的误会。
　　未名居已经成了凌家叔侄的秘密据点。在这里讨论什么都不用担心会泄露出去，还能得到令人惊喜的提示。本来，康王府就是这样的地方，那里的妖族中不乏见多识广之辈。遗憾的是，近来的某些迹象表明，那里已经不可靠了。康王府的妖族不那么可信了；也有可能是英峻峦的探听之法高明异常，竟然瞒过了一干妖怪——所有人都知道，后一种可能是多么的微乎其微。不管怎么说，未名居比康王府更自在，更可靠。这里的主人也不讨厌这两个身份特殊的客人。
　　凌家叔侄来未名居谈论什么？哪家小吃更地道？不，当然不是。他们谈论的东西，很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甚至无法理解。如四大家族这般的存在，应该远离朝廷的纷争，甚至，远离世人的视线——西门舟一直坚持这点。然而，让我们原谅小孩子的好奇，以及叛逆吧。西门舟不止一次旁听他们的讨论。他渐渐地了解了，除了他知道的世人欣羡的光明美好，以及由妖魔代表的——在他的认知中——黑暗，世上还有更加幽邃的，由他的同类缔造的地狱，以及无关是非善恶，只有立场与利益的生死博弈。当然，还有最让他接受不能的，他为之自豪的家族，在世人眼中，是怎样异样的存在；在上位置眼中，他们这些人，又是多么的碍眼。在家族将他们的世界观刻入他的骨髓之前，西门舟看见了世间的另一种真实，那本是他永远也接触不到的——他无法评断，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再一次看见凌家叔侄，西门舟的表情很古怪。上一次，他们讨论的，是怎么对付北野家；听凌丰的意思，他很希望把另外三家一块儿收拾了。西门舟很想扑上去，揍扁那张还挺耐看的脸。若鸿的熏香让他只能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维持自己不坐到地上已经花费了他全部的气力。
　　“从立场上讲，瑾之没做错什么。你没权力决定别人怎么想，怎么做。你说了算的，只是你自己罢了。”若鸿的声音冰冷淡漠。
　　好吧，他知道，他的“凝紫姐姐”是一个很冷漠的人。能决定自己的事情嘛？西门舟决定，这个月，不理凌家的那两个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西门舟还是很单纯幼稚的。
　　在几次接触之后，西门舟恍然惊觉，那三个人中，最善良的竟然是身为半妖的凌舒夜！正如若鸿所言，“在看尽了世间的黑暗，康皇叔仍对人性抱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当然，若鸿的另一句话他也很赞成，“一件事——当然，在你看来，它是对你有好处的——如果你认为它是理所当然的，八分的力气，你可以用出十分，甚至十二分；如果你认为那是错的，十二分的本事，能用出七八分，就是不错了。”西门舟不知道凌丰和“凝紫姐姐”是怎么看待那些事情的，他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他们那样，他甚至比不上凌舒夜。
　　也许妖族也不是那么糟糕——凌舒夜有一半是人类，却总被那两个人类嫌弃；纯粹的妖族暮染是从来不参合这些事的。值得一提的是，没人去提醒西门舟，关于未名居的主人不同寻常这件事，既然他自己没有发现。
　　近几天，凌丰来得很勤，为了跟西门舟学些功夫。看了若鸿的话本，他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凌丰希望把武功作为保命的底牌，如此，可以选择的师父就很少了。凌舒夜的身手不错，可惜，他的武功，凭借的是妖族强悍的体制——不适合人类，毫无疑问。西门舟很高兴有一个徒弟。门户之见什么的，四大家族表示没有关系，只要不是教给妖族就行了。至于师父的年纪比自己还小的事，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凌丰表示，他毫无压力。
　　看着院子里挥汗如雨的两人，凌舒夜略有几分疑惑地说：“我本以为你会把他教成一个偏激阴暗，愤世嫉俗的人。我有意让他看见人性中阴暗的一面。可是，你，似乎是让他做一个正直的人。”他话语中的“他”，自然是指西门舟。
　　“正直的人？不，我只是教会他思考罢了。四大家族有其存在的意义。真正能够传承其信念的族人，却已经陨落了。如今的四大家族，已经不是当初的四大家族了。”若鸿神情淡漠地说。
　　“可是这样的西门舟，怕是无法忍受如今的四大家族的，比起你希望的整顿肃清，他更可能独自离开。”凌舒夜说。长期和人类生活在一起的他，不像大多数妖族那样厌恶四大家族。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四大家族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
　　“整顿？肃清？不，那从来不是我的希望。妖族和人类之间需要制衡，至于是四大家族，还是其他的什么，并不重要。”若鸿神情不变地说，“凌皇叔，这话应该是没人和你说过，有资格的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即使知道，也不敢说——你和你的母亲很像。”
　　凌舒夜一愣，饶有兴味地问：“在凝紫眼中，家母与在下，是什么样的？”
　　“对自己的力量很自信，看的也不算远。”若鸿说。
　　“凝紫的意思是，自不量力，目光短浅？”凌舒夜目光一凝，敛去不悦，道，“凝紫何出此言？”
　　“你的将来如何，到时自有定论。你的母亲么，”若鸿顿了一顿，说，“当年之事，我知道的不多。或可凭借些许蛛丝马迹，推测一二。”
　　凌舒夜眉头一挑，说：“愿闻其详。”
　　“你知道当年的‘妖魔鬼怪’吧？”若鸿问道，见凌舒夜点头，她接着说，“最年长的，是‘石怪’关砚，其次是‘血魔’薛陌阡，在妖族中，却是以‘妖娥’，也就是令尊佘雨秋为尊。她的资质真的不错。这四个中，实力最强的，乃是厉鬼出身的‘鬼姬’妫姬娆。妫姬娆只有六百年的修为，只因身具帝王之气，实力凌驾于众妖之上。鬼姬和妖娥向来不和睦。可以猜测一下，或许是本身不服输的性格，或许是曾被妫姬娆扫了面子，总之，佘雨秋打上了帝王之气的主意。借林国君王的帝王之气修行，用一个孩子偿还因果。妖族在弱小时会欠下人类的恩情，很多就是用这种方法报恩；只要及时脱身，调养几年，就没事了，很划算，不是吗？她以为你的父皇被她迷住了，可实际呢，你可以看看那些年林国朝廷的变动。”
　　“哦？”凌舒夜皱眉，她赞同若鸿的某些猜测，甚至，他曾经有过类似的——比起莫名其妙恋上人间帝王，还是贪图帝王之气更合乎情理。一个为情所困的千年大妖？那太可怕了！在他过去的认知里，他的父皇就是一个受害人，十足十的——就能力而言，他的父皇就是一个人类，还是贪生怕死的那种，实在难以想象，他竟然有勇气算计一个大妖怪。
　　“那场战争之前，北野家默默无闻，掌握林国政权的大家族或多或少都与北野家有联系——在世人眼中，那是李家。其他几家也是如此，他们在自己的那片土地上，控制着某个领域。更令统治者担忧的是，这四家同气连枝，几为一体。这些只是分家的势力；神秘莫测，能够让分家臣服，能够与妖族战斗的本家，更是令他们头疼的存在。”若鸿说，“如今，原本本家的势力所剩无几，分家的势力充填本家的同时，也让这些幕后的家族暴露在世人面前。如果不是你的兄长死得太早，北野家怕是要凭借灭妖的功绩才能插手朝政。英峻峦都敢和北野家叫板，而原本被排挤得好似不存在的宗室，也可以捧着你和外姓大臣斗上一斗。”
　　“你的意思是，我的父皇借妖族打击了四大家族？”凌舒夜惊道。
　　“两败俱伤——正如他们希望的一样。”若鸿说。
　　“他们？”凌舒夜一愣，随即恍然道，“是了，这么大的一个局，怕不止林国参与其中。”
　　“不算太笨。”
　　“那他为何将我带回？若真如凝紫所言，母亲只是一个棋子……以妖族的力量，他应该很害怕我们知道真相……”凌舒夜复又问道。
　　“吾等之事，并非隐秘，至少，皇帝知道，无论如何，妖族是不可能成为皇帝的。他大概更害怕同为人类的四大家族知道他们的算计。”若鸿勾起唇角，语带嘲讽地说。
　　“而无论如何，我都得站在凌氏这边。”凌舒夜冷笑着说。
　　沉默许久，凌舒夜说：“此不过凝紫一家之言。”
　　“不错，信与不信，皆是凌皇叔自家之事。”若鸿不甚在意地说。
　　“凝紫究竟想说什么？在下与凝紫的情分，似乎还不够让凝紫送这么一份大礼。”凌舒夜面无表情地说。眼前这人心思太难猜，还是真接问吧；看她的样子，自己有事对她应该是弊大于利的。
　　“人类与妖族需要制衡。人若要与妖族相抗，廿载修行足矣。妖族，如无天大机缘，怕是二百年都不够。凌皇叔修为不弱，可算是妖族的中流砥柱。终是妖族一脉，”若鸿叹了口气，说，“尔等若是太无用，吾等海外妖族会很为难。”
　　所以我们这些与人类混居的妖族就是你们的挡箭牌么！可悲的是，这个挡箭牌还不得不做！凌舒夜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凌舒夜看了若鸿好一会儿，才拱手道：“凝紫当真好算计。明知其中蹊跷，却不得不为，在下佩服。”
　　“凌皇叔过奖了。”若鸿浅笑着回礼，“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只是，少有人这般想罢了。”
　　“凝紫坦言相告，在下岂可辜负美意，自然会好好想想的。”凌舒夜理了理衣袖，恢复了风流不羁的康王爷的模样。
　　另一边，凌丰在向西门舟套话。
　　“西门家的小娃儿，我说……”凌丰放低了姿态，却没有谄媚的情态。此时是中场休息，不然，他这一开口，严厉的小师父铁定会找他麻烦。
　　“唤我师父。”西门舟板着一张小脸儿，一本正经地说。
　　因为忍笑，凌丰扭曲了脸，他艰难地说：“西门……师父，徒儿有一事相询。”
　　“说。”西门舟拉长了调子，不紧不慢地说。
　　“师、师父是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妖怪的？”凌丰说。因为说到正事，他脸上扭曲的神色消失了，只是模样依旧有几分怪异。
　　“妖物自有妖气相随，纵然有意收敛，亦有迹可循。为师自三岁起修习观气之术，寻常妖物难逃法眼。”西门舟一本正经地说。这孩子入戏太深，短时间是恢复不了了。
　　“寻常妖物？不寻常的呢？”凌丰露出好奇的神色，嗯，再加几分敬佩，小孩子要哄的。
　　“不寻常的？修为深厚的大妖，刻意收敛妖气，又或是有他物遮掩气息亦可。比如凌皇叔，收敛自身妖气，又有帝王之气掩饰，吾亦无法察觉。”凌丰摇头晃脑地说。
　　“就这样吗？”凌丰继续问。
　　“不止。妖物修行有成，度过天劫，一身妖气化为仙气，自然无法察觉。不过，度过天劫，修炼成仙，自然不再是妖。仙人在仙界修行，不得妄涉凡尘，穷吾等一生，亦难得一见。”西门舟故作老成的声音里难得的带了一丝羡慕。
　　“我们身边都有什么妖怪呢？”凌丰问。
　　“康王府众人，皆是妖族；未名居中，暮染亦是妖怪。”西门舟说。
　　“那，凝紫姐姐呢？”若鸿试探着问。
　　“凝紫姐姐？她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修为。”凌丰的问题惊得西门舟恢复了正常状态，他皱了皱眉，随即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为什么觉得凝紫姐姐是妖非人呢？”
　　凌丰一愣，眨了眨眼睛，说：“那么漂亮，还不是妖怪？”亲眼见过若鸿使用法术，凌丰确信她不是普通人；瞒着西门舟，与妖类共居一室，与自家的半妖皇叔交好，给他出主意对付北野家，怎么看，她是妖的可能性都大于人。他想知道若鸿的实力如何，却不想得罪她。若是因为自己的试探，让西门舟发现了她隐瞒的事情——凌丰不知道她会不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听了凌丰的回答，西门舟嘴角微微一抽，说：“不是所有的妖怪都长得好看的。有些修为低的，或是修为不错，脑子不正常的，长相，都很……耐人寻味……”
　　也就是说，想变化得漂亮些，得有不错的修为。凌舒夜点了点头，把若鸿的危险系数再上调一个等级。
　　西门舟故意咳了两声，说：“已经休息得够久了，继续吧。”
　　凌丰一僵，说：“是。”他的腿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可是，这不是西门舟故意打击报复。如今凌丰的训练，就是西门舟自己当年接受的训练的精简版本。所以，即使是看四大家族不顺眼的凌丰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有了不起的地方。
　　西门舟偷偷笑了。他忘记说了，在精简训练内容的时候，他将药浴那部分一块儿精简了——消除疲劳，强化身体，提升对妖术的抵抗力，那种配方，他是不懂的，所以，没必要说出来，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