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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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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婼抬头看了看天——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偶尔看棋盘看得有些眼花了她就喜欢向上看,不管天上是阴云密布也好,艳阳高照也罢,她都会看得很出神,好像那里头有什么精彩的大戏。
当然这样略显神经质的动作由她来做的确是很文艺的,一袭长纱的佳人微微仰头,绝对不会产生普通人45度角仰望天空的违和感,此时她已经自己和自己厮杀了一下午,觉得有些疲惫,疲惫到就连石桌两米开外站着一个大活人她都懒得看一眼,尽管这个大活人是她自己召唤来的。
阿鹂想要说话提醒,沈括却淡淡一笑,抬手制止了她。
从他的角度看到的的妙婼是一幅静止的画卷,只现出小半个侧脸,脸尖尖的,肤色白得几乎就要和身上的裙衫同一般颜色,他也曾见过无数肤若凝脂的美人,却没有一个如同眼前这个女子一样毫无血色的苍白,但就是这样的白色赋予她另一种美感,如同晨曦中一株清拔透明的水仙,眉眼中染上了薄薄一层雾气。
他顺着她的眼光朝天空看去,天与地的交界堆积着层层灰云,沉甸甸的像是要压迫下来,可是她看得很认真,睫毛偶尔颤动,像是一把小扇,软软拂过人的心间。
“下棋时辰太久伤神,姑娘应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蓦然传出的低沉声音就好像是一枚小石子投入湖水,荡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给这有些窒息的雨前带来一丝丝莫名的凉意。妙婼终于将头转过来,看着声音的来源:“哦?”
“姑娘和自己对弈了整整两个时辰未曾间断,着实有些……”
话没说就被妙婼打断了:“你一直在看我下棋?”
他点了点头。
她又问:“你懂得围棋?”
沈括顿了一秒,轻轻摇摇头。
妙婼微微撇了撇嘴,淡淡道:“那还差不多。”
沈括的唇角无声上扬,这个传说中如观音那样圣洁冷傲的女子此时在他眼中更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连瘪嘴的样子都显得那么孩子气。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可是俩人的脸上都是悠然自得的表情,没有半分尴尬或是不自在,唯一发出的声音是偶尔棋子的碰撞声,妙婼随手从棋盒中抓起一小把,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
“你作画还不错。”
她毫无预兆的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仍旧不知道停在哪个方向,若不是沈括反应还不错,几乎就要怀疑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他答得平静:“过奖。”
“那你……”说到这里,妙婼停了一瞬,“再帮我画一幅可好?”
“恕难从命。”
四个字,平平淡淡,毫无起伏,就这么从沈括嘴里蹦出来,更难能可贵的是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唇角仍然保持着迷死无数少女的微笑。
妙婼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微吃惊的表情,她的眼光终于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真正落到了眼前这名男子身上。今日他穿着一身蓝色衣衫,这颜色挑得很正确,和他十分相称,若是束上玉冠手中执把折扇,必定是翩然如玉的贵公子,若换做在街上相逢,她必定认不出他。当日虽是她救了他,却并不十分关心他长什么模样,五官轮廓通通模糊不清,就连他这个人,她几乎都要忘了。
她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阿鹂曾说过“好俊的公子”,如此看来,是挺俊的。可是再俊,自己也是他的恩人不是么?虽然她对于人情交际并不擅长,但也隐约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样的俗语,这人,怎么能拒绝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是真的有些疑惑,对于自己的好奇她也从来不会试着掩饰:“为什么?”
“姑娘也说了,我画工还不错,”沈括道,“而我作画要价昂贵,一般人恐怕难以支付。”
她看了看他从容的表情,突然笑了一下,一点也不觉得被冒犯:“原来是这样……我勉强也还算是个不一般的人,你要的价是?”
沈括淡淡笑了笑,摇摇头。
她也不生气:“那就算了。”
说完眼光就重新飘回了棋盘,不再看他。
“也不是不可以,”沈括的嗓音再次响起,“但在下有个条件。”
她挑挑眉,等他继续往下说。
“国手妙婼的称号如雷贯耳,在下对姑娘的棋艺很是仰慕,不知姑娘可否愿意……多收一名学生?”
听到这里我已经被雷得毫无想法,再看看沈括,他这番话说得如此自然,表情如此淡定,这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此人的确该去做演员。
显然妙婼也被震了一震,她生来就该是皇室的围棋老师,王公贵族们见到她也会礼让三分,从来没有平民百姓能够走近她身前,被人提出拜师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她竟然觉得十分有趣:“你想学?”
沈括微微颔首。
“我却没法教你。”
话音刚落,门口已经响起公公毕恭毕敬的声音:“妙婼娘子,公主已经到了。”
“你看,我的学生,他们要么身份尊贵,要么财雄势厚,由不得我拒绝,而你却是我救来的,欠着我一个人情。我从未额外收过别的徒弟,若是要收,就要有一个非收不可的理由,总不能乱了规矩。”
这番话听着有些刺耳,但是沈括仍然是不动声色,他认真地听她说完了每一个字,然后唇边又绽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理由?只是一个理由那么简单?”
说话间已经刮起了风,吹得林间树叶沙沙作响,妙婼将双手拢进阔袖中:“如果是用阁下所谓价值连城的画,恐怕还差了一些。”
这句话让我感到万分惊悚,什么时候妙婼居然学会了使用“阁下”这种本来不应该存在在她理解范畴里的词汇,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今天必定是妙婼人生的转折点,因为所有的故事都是从突然改变开始的……
“那是自然。”沈括看着她的眼睛,瞳仁如黑水晶一般清亮,衬着白净的肤色是如同完美雕塑,刻在他心中又深了一分。
他告辞,并不需要阿鹂再带路,很快就消失在了妙婼的视线中。
沈括走路的样子其实很吸引人,并不像京都里那些只会斗鸡走狗神色颓靡的富家公子,他脚步轻缓有度,身姿挺拔板正,眉间带着傲然气度,如同狂风中屹立不倒的劲竹。
突然有人“哎哟”一声,接着是棋子一颗颗掉落的声音,哗啦啦散了一地。
沈括轻轻一伸手,扶住了身前就要栽倒的少女。
是个年纪尚轻的女孩,面庞如玉,眼若秋水,有着千万呵护中才能长成的娇贵,一身桃色织锦勾出了柔软的身段,漆黑的头发如同瀑布,垂到沈括手心。
她愣愣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半天没有反应。
沈括将她扶着站稳,而后蹲下*身,将地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拾回棋盒当中,他效率很快,不多会儿地上就又恢复到干干净净,一颗不落,做这一系列动作他都是沉默的,一言不发,动作从容不迫,看在女孩眼中仿佛是梦中一场无声的戏曲,剧中主角时而虚幻时而真实。
直到沈括将棋盒重新放到她手中,她才像是稍稍醒了一些,竟然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袖子,略略有些粗糙的触感让她感觉到了真实。
“多谢公子。”她声音呐呐的,微微垂了头,沈括刚好能够看清她头上繁复华丽的发饰。
“不必。”
少女只听得这短促回答,抬头时沈括已继续向外走去,背影挺拔,曲折回廊就像一场静默的背景,天地间也只余这一个男子,眉眼清俊,轮廓分明。
她眨巴眨巴眼,脸蓦地像一个鲜嫩的蜜桃,悄悄红了。
“完了。”我心里一咯噔,“莫非结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