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隐泪》千山不予

3、第三章

　　三百年前，因饕餮脱逃，我与成允相遇，也因为收服饕餮，成允舍身铸剑，三百年后还是因为饕餮逃脱，我终于重遇他，而他竟然就是此次要收服饕餮之人，天帝谕旨命我渡你成仙，难道这就是天意？成允，成允，这次我再不会让你离去。

　　“姑娘？不知姑娘入蜀山欲寻在下所谓何事？”成允拱手向我问道。
　　“近日饕餮为祸人间，听闻蜀山派欲为民除害，顾来相助。”我看着那双我走遍三界六道寻了整整三百年的眼睛。“阁下便是蜀山掌门？”
　　“在下常予，家师闭关多年，顾由我暂代掌门之职。”常予彬彬有礼的回答道。
　　常予，他这一世的名字叫常予，这一世他是仙缘深厚的蜀山掌门弟子，这一世要由我来助他来收服饕餮。这一世我来渡他成仙。
　　“原来姑娘是来相助吾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常予继续问道。
　　“我……”投胎转世前尘尽忘，他已经不认得我了，“我叫敛华。”

　　常予将我安排在蜀山派中落脚，我所住的地方清晨里正好可见到常予与蜀山弟子习武练剑。而常予也是所有人中最刻苦的一个，经常一个人独自练剑，我看到他眼中的专注与痴迷，就与三百年前在炉边炼剑时的成允一模一样。
　　我到蜀山的第三天，饕餮便出现了，一如三百年前的凶残，蜀山弟子奋力相抗，怎奈实力悬殊，不过一刻的功夫，已有几名蜀山弟子命丧饕餮之口。
　　常予使出御剑之术，与饕餮斗在一处。常予的修为确实不俗，加之他心思灵活，遇事沉稳，那饕餮也伤不得他，但常予也只能是自保。
　　我提剑飞身而起，捏诀施法长剑脱手射向饕餮，剑气冲天，横扫天地。饕餮一声嘶吼，已经认出我，便欲向我扑来，奈何此刻含念剑气凌厉，又有蜀山弟子全力相抗，只得回身逃走。
　　常予一脸惊喜的向我道：“想不到姑娘竟是隐士高人。”
　　我轻轻一笑：“不过是手中宝剑锋利，占了些便宜。”
　　常予道：“姑娘的宝剑不俗，可否借我一看。”
　　我将含念递到常予手上，这边是你前世舍身所铸，见到它你可能想起三百年前我与你守在剑炉旁的那些日子。
　　常予拔剑出鞘，剑身竟自阵阵低吟，似是悲切，似是欢喜。含念已经认出了常予，他就是成允！
　　常予握剑在手，若有所思，我安耐住心中的急切，“掌门可识得此物？”
　　常予眼中尽是莫名的不解：“因我自幼练剑，故而也略通相剑之术，此剑不仅锋利，更有声声自鸣，似龙吟虎啸。乃我从未所见，而且……”
　　“而且什么。”我尽力压着声音追问。
　　“而且，自前次在山中见到姑娘出剑，剑气流光，我便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常予凝眉专注的看着含念喃喃道。
　　当然，这含念本是你舍身所铸，这世上唯有两人可与它心意相通，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你了。
　　剑身寒光游走，在常予眼中一闪，便是一怔，似梦中初醒，将宝剑交到我手中，拱手道，“敛华姑娘在下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相助。”
　　我心中一动，莫不是，莫不是他想起来了。
　　常予正色拱手向我道：“饕餮为祸一方，我欲斩杀，但在下修为尚浅，几度交战都未能获胜。适才见得姑娘剑法精妙，乃在下从未见识过。不知姑娘可愿指点在下一二。”
　　愿意，当然愿意，当年我与你一同铸剑，今日我又可与你一同练剑，正是我求之不得啊。成允，不，常予你可知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三百年。
　　“我到蜀山，本就是为相助掌门，只是……饕餮乃上古神兽，只可收服，不可斩杀。只消收服饕餮，自有天规处置。”天机不可泄露太多，我欲指点他天意为何，又不可多言。
　　常予只皱了皱眉头，没有多问。

　　自此后，我便与常予终日苦练剑术，我倾尽所能指点于他。常予天资颇高，才几日功夫，剑法已经突飞猛进。我将含念交予常予手中：“饕餮乃上古神兽，凡间的兵器伤不得他。此剑虽非神兵，但亦属利器，可助掌门一臂之力。”
　　常予虽有推辞但在我坚持之下还是收下了，忍不住向我问起此剑的来历。我抚着剑身道：此剑原为天界仙女所用的神兵之器，那一年，她领旨下界为民除害，在凡间她遇到了一个铸剑师，他们倾心相爱。只是那为祸人间的妖孽甚是厉害，仙女折了宝剑，无法相抗，铸剑师为助她完成使命帮她重铸宝剑，舍身跳入剑炉，终铸的此剑。
　　常予唏嘘感叹：想不到这剑竟有如此一段凄美的悲哀的故事。我望着常予：“掌门若能持此剑完成大事，也算不枉那铸剑师舍身铸剑。”
　　常予问道：不知姑娘从何处得了此剑。
　　我一笑道：我便是那下界的仙子。常予亦是一笑。
　　从此后，常予更是刻苦练剑，更对含念爱不释手。
　　对于剑术，常予很是痴迷，不亚于当年他对铸剑的痴狂。我想来照这般下去不用多久，再加上含念，他必可收服饕餮。到时他功德圆满，飞升成仙，我们便可在天界厮守。每思及此处，心中便觉得有无限美好，就在前方。常予对我也越来越温柔了起来，我想即使他记不得前世，但有含念在总是能让他记得起他对我的情意的。而他也确实对我不同，尤其是他对我笑起来时，那眼中的温柔，就如三百年前一样。
　　忽有一日，常予突然问我：“敛华，待到我亲手饕餮除去之后，你可愿留在蜀山继续指点我的剑法？”
　　苍天待我不薄，我苦苦寻觅了三百年，终是让我寻到了。

　　但天意终是难预料。
　　那日我正与常予练剑，山中弟子来报，有被饕餮祸害的百姓逃入山中避难。我们便收了剑势，去山门处查看。
　　逃来此处的是一位老人，衣衫褴褛，面色饥黄，眼中尽是惶恐。他见到我的第一眼，却是一声惨叫，全身颤抖：“妖怪！妖怪！她……是那个妖怪变的。”
　　我愣了，这是在说我吗？
　　常予问道：“老人家，您说什么？这位姑娘您认得？”
　　老人惊恐颤抖着：“她……她是那妖怪变得，是与饕餮一伙的，我认得，我认得她，就是她杀了我们一村的人啊。”
　　常予看我的眼色，瞬间变了。蜀山弟子更有几人已经拔出长剑。
　　“果真是个妖孽。那日进山之时，我就看出你绝非善类。难怪那日，饕餮来犯，她才一出现就逃了，原来是串通好一伙的。”徐靖挺剑指着我道。
　　常予的脸色变了又变：“老人家你可看的清楚，莫要人错了人。”
　　老人颤抖着道：“她化成灰我都会认得的，起初来到村子里，说是要帮我们除去饕餮，我们还很是高兴，可没想到啊，长得美貌，却是蛇蝎心肠啊，竟然是帮着那饕餮来害人的。”
　　我不理徐靖与那老人，伸手去握常予的手臂。旁人怎么说怎么想，我不在乎，我知道常予一定会相信我的，常予你定会相信我的对吗？
　　常予紧抿着嘴，黑沉沉的眼睛里望不到底。冷冷的吐出一句话：“难怪你从来不说你的来历，难怪你说，饕餮不可斩杀，只可降服。”
　　原来他一直都怀疑我。
　　我如坠冰窟。去抓常予的手，僵在那里。

　　我被蜀山弟子围攻，数十柄铁剑在我面前划下寒光条条。常予只是冷冷将含念抛在我面前，“以我的剑术修为，定可斩杀饕餮。”
　　徐靖道：“此剑不可还她，到她手上，不知要害多少性命。”
　　蜀山弟子招招决绝，我不愿与他们缠斗，使了隐身法隐遁身形。蜀山弟子个个愤愤不平，但见我已遁走也没有办法。
　　常予一直抿着唇不说话，徐靖将含念捡回交给常予。常予抚着剑沉沉叹了口气，含念阵阵悲鸣。
　　我在心中召唤含念，含念从常予手中飞出回到我手中。我携剑一路直闯蜀山的铸剑室。一进剑室便设下结界。
　　众弟子大怒，一路追到剑室外，却闯不进我的结界，只能在门外声讨。
　　我不理他们，将含念置入剑炉，祭出真火点燃剑炉。瞬间，熊熊烈火将含念裹住，我凝神盘膝守在炉边，七日后，含念便可重生，成为一柄真正的神兵利器。

　　整整七日，我在剑炉边凝神静思。
　　整整三百年，我都没有这样静下心来过，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三百年前，成允抓着我说：“敛华，你一定要用我为你铸的宝剑除掉饕餮。”
　　三百年后，常予对我说：“敛华，待到我亲手饕餮除去之后，你可愿留在蜀山继续指点我的剑法？”
　　原来，三百年前你痴迷铸剑所以跃入剑炉，三百年后你痴迷剑术所以请我留下指点与你。
　　原来，这三百年，不过是我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第七日早上，饕餮突然又来侵犯。在山门处好一阵厮杀，即便剑室与山门相聚深远都可听到。
　　而剑炉中火终于到了最旺的时候，这便是祭剑的时候。
　　这一次，跳入剑炉的人，是我。
　　我扒下发髻上，三百年前成允为我打制那只与我形影不离的素银小剑。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三百年，不过一场春秋大梦。
　　三百年前的成允，舍身铸剑，是因他痴迷于铸剑。
　　三百你后的常予，苦修剑术，是因他痴迷与练剑。
　　三百年来，你是我的执念，而我却从来都不曾在你心中。

　　门外传来了常予急切的喊声。
　　“敛华，你开门，你在干什么？”
　　我站在高高的剑炉上，热浪滚滚，灼烫这我的脸，眼泪才滑出来，就干了。“含念之所以只是利器而非神兵，是因为昔日祭剑之人，乃是凡人。若要炼成神兵利器，必要有仙人舍弃仙身祭剑。常予，你曾说我从不说自己的来历，其实我早与你说过，只是你没有当真。以你的修为若有神兵相助，定可收服饕餮。”
　　“说过……难道你真的是……敛华你要干什么。你快开门，开门。”常予怒吼着要撞进来。
　　常予，三百年前你为我舍身铸剑，三百年后我也为你以仙身祭剑。
　　有道是一命偿一命，你的债我还清了，此后你我互补相欠了。
　　我跃入剑炉。
　　剑炉中的大火瞬间将我包围起来，只一瞬间便吞噬了我肉身。
　　成允，不常予，再见了。

　　瑶池天界，风清日朗，琼枝玉叶摇曳生姿。
　　我没有想到，我的元神竟回归了天界，重塑了肉身。
　　我更加没有想到，我又见到了常予。
　　只是，此时他叫朝华天君。我也已是敛华上神。
　　我也终于明白，为何三生石上没有他的来世，因为他本就是仙君往人间历劫。
　　瑶池边小径，草木扶疏。
　　他着了天界的衣冠站在那里，那星辰般的眼睛深深望着我。
　　我心中却是一片平静，施了一礼：“仙君有理。”便转身走开。
　　我们不过是彼此修行路上的劫数，历过了，缘也就尽了。
　　突然袖子一紧，身后沉沉的声音喊道：“敛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