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 ...
-
覆颜还是很不习惯整晚给重璋当手炉，尤其自己辛苦捂出来的温度都要分一半给那个冰块，被子变暖的时间就比正常情况要长了一倍还多，这让本来就有点畏寒的她很不适应。
重璋没呼吸没心跳的，睡下来只要不动，她基本都可以忽略掉床上还有个人，但今天不知怎的身子明明很困，却偏就是睡不着。
大概是堪平府中的床远不如重璋王帐里的床舒服，即便被子捂热乎了她也没有睡意。
覆颜有些心烦，却也无法，她以往对付失眠的方法也就是躺着不动，一直捱到迷糊睡着为止。
就在她苦苦捱着的时候，外面似乎突然变得吵杂喧闹起来。
没一会儿喧闹声便越来越大，就在覆颜犹豫着要不要起来看看的时候，重璋已经被吵醒了：“外面怎么回事？”
冰冷不悦的语调让覆颜瞬间想起泽天特意给她的忠告——他用亲身经历的辛酸血泪史验证过，重璋被吵醒时有严重的起床气，若没要紧事敢吵醒他的，基本都是被全灭的命。
这也是为什么覆颜失眠到心烦也还一动不动的捱着的重要原因。
所以面对全身上下流窜着危险气息的魔君陛下，覆颜警惕的吊着一颗心，生怕自己会无辜被他掐死，还好门外传来堪平慌乱急切的声音——
“陛下，不好了陛下，求您救救城里的百姓……”
救城里的百姓？什么情况？
重璋一弹指点亮房里的灯火，黑着脸下床披衣，覆颜不明所以的跟着出去，就见门外堪平显然也是刚从床上下来，衣服鞋子都是胡乱套着的。
“怎么回事？”重璋看着远处夜空映着的火光，暂时按捺住怒气。
堪平已经顾不得讲究礼节，把重璋往外面带：“此事说来话长，求陛下先去看看，臣路上与您细说。”
走到大门时堪平也说得差不多了，原来是一只凶悍无比的妖兽突然袭击了城里，城中守军无力抵抗，百姓更是乱作一团，现下城里已经快成一片火海了。
而这只妖兽也不是第一次来作恶，一百年前它就把这座城毁了个差不多，当时堪平见其凶悍难敌，只得带百姓躲出城去，直到妖兽离去才回来重建城池，此后一百年都未再见过这只妖兽，没想到它突然又出现了。
一百年这个数字对重璋来说是敏感的，抬脚便朝火光最盛处走去，泽天和炴姬对视一眼紧跟其后，覆颜也赶紧跟了上去。
城中百姓已经基本被疏散，越靠近火光处越能清晰听到阵阵暴躁的兽吼，拐过最后一处房屋，一个庞大的兽影终于在冲天火光和残垣断壁中显现出来。
跟在重璋身边的堪平道：“这只妖兽不知是哪里来的，上次也是突然现身，暴躁异常，见着活物就咬死，见着房屋就撞塌，寻常士兵根本近不了它的身。”
而覆颜看着那只巨大妖兽身后九条硕大的尾巴，有些发愣，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九尾狐妖？！”领着护卫随后赶到伏雅一看到那妖兽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尾狐妖是魔界妖兽，通体赤红，狡黠机敏，加之九尾九命，是很让人头疼的一种妖兽。
从身形上看这只九尾狐妖至少有好几千年的底子，不过九尾狐妖并不是生性暴虐的妖兽，有些甚至可以说性情温顺，除非极度惹恼了它或是有血海深仇，不然不会有如此狂暴表现。
就在众人盯着那只还在撞房子的九尾狐妖时，重璋却摇头：“那不是九尾狐妖。”
“嗯？”已经握剑在手蠢蠢欲动的泽天一愣，“那明明就是只九条尾巴的大狐狸啊。”
其他人也都露出不解的神色，却见重璋微眯着眼盯着那妖兽，缓缓道：“那是只九尾天狐。”
九尾狐妖，九尾天狐，一字之别，差之千里。
天狐是传说中有通天之术的仙狐，在魔界极其罕见，而拥有九尾的天狐，更无异于凤毛麟角，远非九尾狐妖那等妖兽能比，重璋自己也没有亲眼见过。
面对如此珍稀而又暴虐的九尾天狐，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干掉吧，不一定干得掉它，而且这么稀少难见的天狐，谁又舍得干掉？
覆颜对这些其实并不太懂，因为这些物种常识没人教过她，她只是看热闹似的在一旁打量远处那只火红的大狐狸，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炴姬，你觉不觉得那只狐狸很痛苦啊？”
突然被问到的炴姬一愣，看看覆颜，又看看远处的九尾天狐，茫然道：“很痛苦？”
覆颜点头：“你看，那只狐狸撞房子的时候，不像是发怒泄愤，却像是要通过撞墙摆脱什么痛苦，却总甩不掉，它的叫声也是烦躁无助又绝望……它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先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区分妖兽的品种上，没太留意它的举止。泽天侧耳听了半天，泄气道：“什么烦躁无助又绝望的……我听来就是狐狸叫，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
其他人似乎和泽天差不多的反应，覆颜正在想是不是自己敏感过头了，一直没出声的重璋却对堪平道：“你带人去安抚百姓，这里交给我处理。”说着又对伏雅道：“你带着护卫去协助堪平，炴姬和泽天留下就够了。”
伏雅应下，正要领人跟着堪平走，看到傻站在一旁的覆颜，犹豫了一下：“覆颜，这里怕是不安全，你要不要跟我过去？”
覆颜看看他关切的神情，又看看那边的九尾天狐，其实她对那只狐狸挺感兴趣的，有些不太想走，便摇头婉拒：“我就躲在后面看着，不会有事。”
这时重璋朝伏雅看了一眼，伏雅不敢再耽搁：“那你自己多加小心。”看覆颜点头，便领了人跟着堪平去了。
等周围只剩覆颜炴姬和泽天后，重璋才指着那只九尾天狐淡淡道：“是我的天冲魄在这只九尾天狐身上。”
……
泽天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呐呐道：“……陛下，不是说……在九头鸟族的么……”
重璋皱眉：“当初确实感应到是在那边，不过现在也确实是在它身上。”
炴姬和泽天面面相觑。
重璋趁着封印之力减弱之际能感应到七魄所在的位置，不过这个位置却不一定会一成不变，若是落到了活物身上，那就可能会随着活物移动。
“天冲魄被它吞到腹中了……魔界寻常的魔物承不住我的魂魄，得了也活不久，不过九尾天狐天性秉异，它前后两次发狂，恐怕都跟天冲魄有关。”
重璋的声音还在耳边，人却不见了，覆颜左看右看，才发觉他已经出现在九尾天狐那边。
跟身高几乎与房屋齐平的九尾天狐相比，重璋的身影有些不太好找，覆颜费力的眯眼努力看去，就见重璋一跃而上立到了九尾天狐的头顶。
重璋的靠近显然更激怒了九尾天狐，只见它猛的甩头，又往一堵墙撞去，像要把重璋甩出去，吼声越发凄厉焦躁，看得人心惊肉跳。
“看样子陛下的天冲魄真是在这只狐狸身上。”
听泽天这么说，覆颜便扭头看他，等他解释。
“陛下可以感应到自己的魂魄所在，同样魂魄也会与主人产生共鸣，陛下一到这里这只狐狸就跑来发狂，现在陛下靠近它更惹得它狂躁，十有八.九是它体内陛下的天冲魄不安分了。”
就这么几句解释的功夫，覆颜再扭回头去看时，发现，这个世界又不真实了……
“那……那个又是什么啊？”
九尾天狐已经跃到了一处高高的房顶上，它对面的半空中正腾着一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庞然大物。
烈烈火光中，深紫色的鳞甲反射着逼人的光亮，或龙或蛇各不相同的九个脑袋从不同方向逼视着九尾天狐，金色利爪锋利如钩，一双巨大骨翼几乎要将漫天火光都遮住，坚韧有力的尾部则在半空缓缓摆动，光是这么远看着也让覆颜觉得被一股慑人的气势狠狠压制住，动弹不得。
“那便是陛下的原身，九婴。”
炴姬的声音极低，却又极为恭敬，似乎再提高一些音量便是冒犯一般。
覆颜虽然对魑魅以外的魔族了解不多，九婴却是知道的，因为名声太大了。
九婴乃是上古魔兽之一，最初由天地阴阳之元于深山大泽中孕出，九首或龙或蛇，尤擅纵水火之力，是无魂无魄的不死之身。不过千万年下来，九婴也有了魂魄，只要将其九首同时斩去，便能夺其性命，但想做到这点谈何容易，至今九婴仍是让魔界乃至其他三界闻风丧胆的魔怪，历代魔君的种族也是九婴居多。
覆颜被重璋风骚的原身晃得有些呆，嘴里不自觉喃喃道：“好漂亮啊……”
九婴中亦有高低强弱之分，最次者九首均为蛇头，无爪，形貌可怖；一般者九首或龙或蛇，有的有爪有的无爪；厉害者有利爪且鳞甲色泽艳丽，体态威武俊逸。
而紫鳞金爪，还拥有巨大骨翼的九婴，以覆颜的认知水平，压根不能判断这是个什么档次。
如此气场之中，那九尾天狐似乎被震慑住了一些，却没有屈服，前爪狠狠挠刮着屋顶，喉咙里翻腾着低沉的咆哮声，僵持片刻后竟是朝重璋扑了过去，缠斗在一起。
体形庞大的九婴动作却十分灵敏，轻松躲开九尾天狐好几次攻击，但一直没有反击，不知道是不是舍不得伤了这稀罕的狐狸。
九尾天狐始终伤不到九婴，怒吼声震得地面都似乎在抖，这时九婴的骨翼猛然挥动，在九首齐齐发出的巨吼声中把火光煽动得更烈，趁着九尾天狐无处落脚之时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尾部缠住它的九尾，一爪用力拍到九尾天狐背部，另一爪随即狠狠击向其头部。
刺眼的光芒遮住了视线，只听到九尾天狐的哀鸣响彻天际。
“覆颜！覆颜！！”
覆颜回神时已经被炴姬拉住避开四溅的残垣碎石，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竟然看迷得失了魂。
光芒消失，重璋已恢复人身回到地上，看起来毫发未损，炴姬和泽天仍是急奔了过去，而覆颜则留意到有一小团东西从半空直直坠下来，砸到了离她不远的地上。
过去一看，发现是只巴掌大的小狐狸，毛色火红，尾巴短短粗粗的一大蓬，细看竟是九条小尾巴挤在一起。
这个样子，怎么这么眼熟啊……
覆颜在那小狐狸旁边蹲下细细打量，只见它身上绒毛散乱，还有些被灼烧的焦黑痕迹，一双眼半睁半闭，隐约露出血红剔透的眼珠子，蜷在地上四条小短腿还在微微抽搐，显得格外落魄可怜。
听到小狐狸似乎在发出微弱的叽叽声，覆颜心中一软，伸手想把它抱起来，前方突然传来泽天的警告声：“喂喂，躲远些不要乱碰，这就是那只九尾天狐啊小心点！”
无论是狐妖还是天狐，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擅变幻伪装，蛊惑人心。
是在装可怜迷惑敌人么……覆颜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蛊惑了，仍蹲着不动，看那蜷缩着的小狐狸团，心里像有个小爪子在一挠一挠的。
突然小狐狸颤抖起来，嘴里虚弱的哼叽几声，然后竟摇摇晃晃的挣起来，扑上覆颜还没收回的手心，又沿着她的手臂拼命往上爬，直到爬到她肩上，然后一头扎进她颈窝的头发里，瑟瑟发抖不出来。
“……”
覆颜茫然的愣着，这时面前笼下阴影，抬头才发觉是重璋走了过来。
难道是因为重璋靠近，才把那小狐狸吓成这样的么？
就刚才重璋和它打架那个阵势，覆颜不怀疑这个可能性。不过……刚才那么大只那么彪悍的九尾天狐，突然变成巴掌大一个毛绒团是不是落差也太大了一点？
“这只九尾天狐年岁不足三百，修行尚浅，应是得了我的天冲魄才变成刚才那样子，却压制不住天冲魄的力量，以致暴虐发狂，如今天冲魄我已收回，它自然也恢复原状了。”
重璋一如往常低沉冰冷的声音透出明显的疲惫，覆颜正觉得有些奇怪，重璋却已经伸手把躲在她头发里发抖的小狐狸扒拉出来丢给泽天，然后拖着她直直往房间走去。
“喂……”
已经有护卫赶过来，覆颜被重璋拖着走，正要问他又抽什么风，耳边突然传来炴姬的密语：“陛下魂魄不全，本不该现出原身还如此耗费法力的，但方才有这么多人都在看着，陛下不得不做出实力如初的样子……你且帮忙掩饰掩饰，让陛下好好休息吧。”
言语间恳求之意浓重，覆颜微微一晃神，脚步就鬼使神差的跟上重璋了。
堪平得知事情解决，欢天喜地的收拾善后去了，而重璋随行的手下都知道他被吵醒后的脾气，看他脸色不豫的拖覆颜回房间，自然也没人敢跟上去找罪受。
覆颜刚刚关上房门，回身就见重璋已经倒在床上，疲惫不堪的样子。
所以说当陛下高高在上的也不容易——不仅要有让人甘心臣服的实力，还要有在实力不济时打肿脸充胖子的演技。
腹诽完了想起刚才炴姬的恳求，覆颜自认还是个厚道人，过去帮重璋脱了鞋袜，再把他推到床里盖好被子。
一边盖被子一边忍不住猛打哈欠，闹了这半天，她眼睛都要睁不开，更不想动弹，便踢掉鞋子脱了外衣，也钻到被子里，脑袋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