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外传》游绿衣

1、七夕

　　温凉故事，半生情缘，都付与了，星共雨。
　　小悦楼上，我微微侧身，伏于星字间的红木堆云栏杆上，看那楼下人来也如织，人去也如潮。杯中酒未尽，杯外心已酣。缓歌清吟，复阅吴钩栏杆，低眉浅笑，又是一年华梦无期。
　　“公子。”
　　“是卜儿啊--”已听拿怯怯的音调，我便已晓得来人乃是我那个热心的有些过分的书童。叹了口气，我是连头都懒得回，只是将腰复欠了一欠，答道。
　　“不是放你出去玩了吗？今夜城中金吾不禁，可莫负了大好良辰。”
　　卜儿也不答话，似是心中有事。我心中滴溜溜一转，暗觉不妙。
　　果不其然，就在我刚准备插科打诨，扯开话题时，这小子开了口。
　　“公子，落花姑娘今儿又在楼下等了一个时辰了。您看……”
　　“啊呀呀呀，卜儿啊卜儿，这可是你的不对了。”伸头缩头俱是一刀，我爽性佯呼一声，装疯卖傻起来，也看看那女人脸皮到底有多厚，“今儿早上才发的年赏，怎地半天不到便尽进了姑娘的腰包？还累得人家不依不挠，追债追上门来。也罢，你且快去我床头箱中取些物什，打发了也就是了。”
　　“公子！”卜儿一时未想明白我话中的意思，老半天才算是回过味儿来，气道，“来的可是落花姑娘！”
　　“落花，那又是何许人也？”卜儿还是生气的时候最有生气。一旋身，我将背倚在栏上，右手持杯，左手却掐了个兰花，一惊一乍。
　　“难不成我家卜儿命好，哪位脂粉英雌竟肯效红拂之事，今日竟是为了别我而来？唉--”我满脸留恋之色，拖着长长的尾音，甩了个高腔，“罢了罢了，忻王那边我自会料理，你便去去也罢矣……”
　　一曲未完，我终是自家先按捺不住，俯下头去，格格得笑将起来，险些连杯中的美酒都洒尽了。卜儿一个太监，虽是与我情谊非浅，但我这般说他，终也太不厚道了些。
　　“公子--”卜儿跟了我多年，虽是对我这爱调侃人的脾气早已见怪不怪，但也多少有些气结，“你明知……”
　　“箐凝沁芳斗酒十金，价值不菲，公子可要小心了：若是就这般洒了去，岂不可惜。”一个柔美甘亮的女声打断了卜儿的话，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位素妆丽人，眼平眉和，意似远甚。
　　“哼。”本想就这般蒙混过去，谁想这个女人不请自来，妄费我刚刚高声谈笑。她一个姑娘家没被气走，却也着实不易。
　　大过年的，我可没心情看她那张脸。径自回身拿起青石几上的银壶自斟自酌，我一双眼打者转在楼下乱扫，心里还不停的念叨，走吧走吧，你早走，我早心安。
　　可她却偏不识相，也不用卜儿招呼，自顾找了张椅子便坐下了，端得是熟门熟路。卜儿也恁得不仗义，跑前跑后，斟茶倒水的，真真比伺候我还要多尽三分心力，看的人心头火起。书斋力那么多书我都读尽了也没见过她这种女人。如此不识相、死心眼、外加厚脸皮，也不知老天是怎将生她出来的，让人看不透，还偏生看上了我，好不麻烦。
　　我忽一恍神，眼前的白云似也凝成了那一个魂牵梦绕的倩影，那个我看得最透又最不明白的女人。
　　“公子来青蛉城也有七年了吧。”是谁？谁在与我说话？
　　“是啊，七年了。”我喃喃答道，心兀自沉浸在回忆之中，语气是少有的温柔。

　　这般多情时节多情愁，落花时节落花休。
　　庆落花一捋头发，心下暗自诧异：公子毕星雨今天这是怎么了？然而她旋即释然，心中泛起薄薄的苍凉。今夜是除夕啊。
　　除夕。除却夕日种种非，可除夕日种种情？她脸上挂起清亮的微笑，墨般的眸子顿时也变得开朗了许多。那个除夕，新科状元毕星雨第一次来到青蛉，遇到了那个女人，爱上了她，为等她一留七年。落花妙目微转，盼兮倩兮。然后巨商庆文的独生女爱上了他，为等他一留也是七年。这便是如今城中百姓在茶余饭后街头巷尾最为津津乐道的一段故事了。
　　多么让人留恋与迷醉的故事啊。然而又会有怎样的收梢呢？她不在乎。她只知道在那个除夕，第一次代父查账的她错过了宿头。当庆落花在深夜终于抵达青蛉，寻着了客栈，却意外的得知客栈已被人整间包下，就连柴房都没得剩下。制止了大怒的仆从，庆落花请老板在大堂拼了几张桌子，自己却只是无聊的靠在门框上，抬首望天，星罗密斗，然后。
　　“看哪，多美的流星雨。”
　　那话音带一点笑意，一点暖，很亲近的样子。它好像离你很近，但当你想要抓住它的尾巴的时候，它又早不知去向了，自在你的手心留下些许温凉的影子。
　　就在庆落花方在心中暗笑哪儿有什么流星之际，好似有魔力一般，苍穹中所有的星星都听到了那个声音的命令。群星在空中灿然一闪，就在庆落花恍恍然间，万星齐陨，以不当之势轰然御风而落，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长长的尾痕。那一瞬间，耳边此起彼落的鞭炮声也是远了，仿佛回到童年时独自驰骋奔过的那片旷野，四下静无声息。突然一声巨响平空而起，她回首望去，却是父亲为自己放的万寿烟花，在这旷野无人处为她静静开放，华美如斯。
　　那次回头，却又看到了什么呢？公子佳人也如玉，笑语风生也是情。
　　“啊呀呀，见怪见怪，却是吓到姑娘了。”落花后来才知道那个半调子术士乃是新科状元毕星雨。她那时候也只当他是个有趣的陌生人。知识，他怎么看出她是个姑娘的？
　　“那要怎么赔呢？”话一出口，落花自己先被吓了一跳：何时自己竟经变得如此胆大。毕星雨倒没在意她的迟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半天也得不出个办法来。落花看着他那可爱的样子，“噗哧”一声笑了。毕星雨便愈发窘起来，真真是连手脚都不知要放到哪里去了。
　　最后还是毕星雨身边的丽人自他房中寻出了一沓诗稿，他着才双手一拍，做恍然大悟状，笑道：
　　“姑娘莫怪，我为你变个戏法。”
　　我为你变个戏法。这句话落花珍藏了许久。每当她追毕星雨追得累了时便会取出再细嚼一遍。为你。是的，起码在那个瞬间，毕星雨只是她的。
　　庆落花看着毕星雨。他用右手托起那沓诗稿，口唇微动，脸顿时变得庄严肃穆。诗稿动了，宛如有灵性般将自己折叠成一只只黑白相间的纸鹤，从毕星雨手中冉冉升起。它们飞向高空，飞下亭台，飞过月亮门，飞在红木雕栏间。它们的翅膀每震动一次，都会带上新的光华，溢出新的色彩。它们的尾翼亦扯出五彩的光线，丝丝缕缕，萦绕在落花目所能及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有那么一只鹤径自向着落花飞来。落花着了魔般伸出手去，任它息在自己的手心，拆开看时，却是毕星雨的一句诗。
　　庆落花惊讶得抬起头，那天的话她永远记在自己的心间：
　　“你怎么知道我叫落花？”
　　“啊，只是凑巧罢了。”毕星雨反被她吓了一跳。
　　“原来姑娘唤作落花啊。”

　　问君可回首？菊花三两，乌雀白头。
　　这两个人也真是，唉，让人没法说了。我在心中暗自嘀咕。不过这也是他们之间最正常的情况了：一个喝酒加发呆加写诗文加回王爷的信；另一个在大风堂处理生意加打点店铺加在这里受人闷气。落花姑娘也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在楼下等一个时辰，再到楼上再等一个时辰，比鸡叫都准，公子还对她爱理不理，这何苦来着？
　　也许，我给庆姑娘送上一碟五香酥，点了一杯八芸花茶，这就是公子曾说过的，情之一字吧。
　　至于那位姑娘，怕是不会回来了。我放好水壶，坐在门槛上，愣愣想到。
　　说到那位姑娘，正只有三个字：没得说！那天仙也似的人儿，美的不，对，不食人间烟火。对公子温柔，对下人体恤，公子对她，那也是喜欢的无以复加，真觉得这世上再没有别个人像她那般贴心如意了。可要再说到她，那也真只有三个字：没首尾。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如今都七年了，别说音信了，连个鬼影子也不见一个！这，这可不能怪我卜儿不讲义气，帮趁落花姑娘。谁叫她没首没尾的，不是公子的良配。
　　可公子那个人啊。哎。牛脾气都比他好多了。为了那么一张鬼字条，留上七天也就是了。这还不成，又要留到七夕。等到那七夕也过了，我劝他走，他却又变了卦。说要等上七年。这，这什么道理啊！那姑娘再好，难道落花姑娘还能比她差了去？我怎么看不出来。再说，退一万步。公子就是真不欢喜落花姑娘。咱家去。多少大门大户金枝玉叶排着长队等着攀公子的高枝，怎么，怎么公子就是忘不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
　　啊，扯远了。
　　“幸君侯妾七夕。”那张鬼字条是这样写的。
　　刚我在楼下拍着胸脯对落花姑娘保证，说今年公子是无论如何都没理由再等下去了。上次他狡辩说相逢于除夕，那边必要侯足七个除夕方可离去，否则心中有撼。这一次，七年之期一到，别说我了，忻王那边就不好交代的紧，不由他不走。
　　可落花姑娘听了只是灿然一笑，然后用她一向温婉的语气问我：
　　“若是你家公子说也许那位姑娘的名字叫作七夕，所以他要在这里等到她来为止。那你又当如何？”
　　我答不出，是真的答不出。可如果真是那样，公子未免也太——哎，不想了，心烦。
　　其实有时候想想，当个太监其实也满不错的。起码不会有那么多烦恼。
　　虽然有时候，也真是寂寞啊。
　　咦，庆姑娘要走了。哎，点心又是一口未动。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绿豆糕芙蓉饼蝴蝶酥葱油酥板栗饼八宝糕……怎么她从来都不肯尝上一尝？这一次我可是连自己最爱的五香酥都祭出来了。人家专程托人从国都带来的哪！
　　呀，说话功夫，庆姑娘眼看就要走远了。我赶紧提着灯笼赶了上去。
　　“庆姑娘——您慢些，卜儿送您。”

　　一夕贪欢，七夕人晚。这才是那多多、少少恨。
　　又是一年过去了，新年的阳光即将慷慨的将自己漫洒在小悦楼那琉璃屋顶上，只见一支黑白相间的纸鹤迎着它飞了起来。不快，但很高，很坚定，渐渐飞入了那第一缕阳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这一篇中，我最爱的是卜儿。大家怎么看呢？
关于毕星雨吗，他最后会怎样是谁都说不清的。呵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