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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多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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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不见,近来可好?”段苍梧开口,又举起一杯酒饮下。
“哪有什么好不好呢?无非是看看桃花喝喝酒。”沐栉似乎是醉了,说起桃花,脸泛桃花,目光迷离,道,“多年不见,多年不见。当真有好多年了。我在这里看着桃花,看桃花落下,落到那条镜河里,漂亮干净极了。落花流水,当真无垢……平时无事,有时候看看日出,有时候看看日落。不经意间竟然过了十来年。十年比上三千年,看似算不了什么,可是十年也不过是一眨眼。何况我的七百年也不过是一眨眼。三千年又算什么?段苍梧,我若死了,你莫葬我。烧成灰,送至山下给桃树当花肥吧。”
“你若死了……”段苍梧喃喃念道,“你怎会比我早死?”
“怎么不会?”沐栉仰首又喝下一大口酒,笑道,“我比你早到造物之境几天,又怎么不会比你早死?我倒希望我比你早死,有你来帮我知道我们死后这世界是否还是原样……”
“段苍梧,你的世界是怎样的?”
“怎样的?你看着桃花,我看着梨花。”段苍梧看着沐栉,许一三完全插不上两人的对话,看着段苍梧看着沐栉的眼神,突然惊觉,这段苍梧是喜欢沐栉的吧?那样的眼神,深情无比。似乎饮了这么多的酒,酒意全到了眸子里,看到沐栉便深深醉了。段苍梧继续道:“也许死生之间本无区别。我的世界在哪里,我知道。我的世界是怎样?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的世界在哪里?”沐栉看着段苍梧,面带疑惑。
“知道。”段苍梧低首饮酒。
“那好。”沐栉又笑起来,道,“段苍梧,我们认识有一千年了,对吧?足足一千年。一千年前你我同时上山。我都无法回忆当时的具体情形。只记得你一袭白衣,目光冷淡。现在一千年过去了,你仍是一袭白衣,仍是这般淡漠的样子。真不知这一千年时光到底改变了什么。这山还是那山,师祖还是那般的师祖。段成风仍是那般模样。我呢,似乎发生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回忆起来,记忆竟然大多白茫茫一片。你呢?”
段苍梧不答。
沐栉继续说道:“我也不知我们上山算是个机缘还是个劫难。当真是弄不明白。若是不上山,也许我早已轮回几世,忘尽前尘。做个凡人,不知何时当生,何时当死。不知何事生喜,不知何事生悲。爱憎悲欢,竟日纠缠在悲欢离合之间,便似饮着烈酒一般熏熏然,陶陶然。可死生,对现在的你我来说,的确无甚区别。有时我甚至不知我是否已经死去。只偶尔算算日子,进入造境之日七百年,我还有两千三百年可活。这才明白,自己大约是没死。日复一日,混混沌沌,每日尽皆是同一种日子。我还是没死。我这七百年,甚少外出,除了去你那里与你饮酒,便是邀你过来饮酒,以前未曾入造境之日,还曾下山看看人间桃花,现在——这兴趣也再提不起来。段苍梧,这七百年人生,忽生忽死,似死而非生。段苍梧,段苍梧,你说,是不是我其实已经是死了?为什么我不知道?”
段苍梧深深看着沐栉,终于低低说道:“这七百年你自然是活着的。我在这里,七百年。接下来的两千三百年,我还是在这里。你看着我,我没死,你会死吗?沐栉,你记得我一袭白衣,我却也记得你一袭青衣,从不曾换过。你我都从来是那样。”
许一三看两人之间的对话,越听越是糊涂,只隐约抓住几个词,造境之日,三千年。她看两人神情对话,所说应该颇是私人。于是下定决心忍住好奇也不再去听,提了瓮酒,径自出去了。
段苍梧和沐栉并未对许一三的离去有些反应。
两人许久不曾见面,刚才一袭话又引起心中酸痛,于是一个醉倒伏案歇息,另一个继续默然饮酒。
许一三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外铺天盖地的桃花。天色渐黑,这桃花也多了份萎靡与颓唐。黑色与红色,隐隐不详。许一三心下凄然,又不知这凄然何从而起,何从结束。于是只抱着自己那瓮酒,一个劲地饮着。
为喝酒而喝酒,非为品酒而喝酒。那酒再香再甜,都会苦起来。但是此时饮酒,苦了却能略解心中之忧。人间之情事,万般苦涩。纠纠葛葛,反反复复。无始无终。
许一三也不知究竟喝了多少酒,喝到天黑了,连桃花都看不分明。不过却没甚醉意。她这一天感慨颇多,又有很多事情无法理解。像是闯入了一个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的沼泽地,却因一片漆黑找不到方向,只能敏感地处处警惕,总觉危险无比。
“小三儿,你怎么喝成这样?”身子被猛烈地摇晃着,赵千金不知又从哪里钻了出来,又把脸凑上来问道,“你不是和小栉一样会成个酒鬼吧?”
别……晃了……许一三心里哀嚎,本来并没什么酒意,但是被猴子猛烈地晃着,才发现自己喝了太多的酒,肚子里全是水,多得快要爆炸了。越晃越难受,伸出手赶忙阻止赵千金,许一三吼道:“你别晃了!”
“咦?发酒疯了?”赵千金还是晃着,更用力了。
这个赵千金,难道自己欠了她的吗?怎么老是被折腾得半死。许一三无力阻止赵千金,被晃得酒水上翻,越来越难受,一个躬身,吐了出来。
“哎,吐出来就好啦!好了,酒也喝过了,小三儿咱们走!找地儿睡觉去!”许一三还没吐完,身子就被大力一纠,喉咙里又一股东西涌上来,张口又大口腥臭的酒水吐出。
借酒浇愁算是解愁挺有意境美感的好方法,但是酒醉后吐出的秽物却并不具有美感。许一三趴在树上,面色苍白,心脏剧烈跳动,手掌都在抖。
赵千金还不知死活地凑上来问:“小三儿小三儿,今天玩得开心吗?”
许一三再好的脾气现在也想化身街头泼妇,叉腰破口大骂:你说被你这样折腾我能玩得开心吗???
奈何胃里尚自翻腾,许一三只沉默着不再发出一言。
山里的星星又大又明亮,四周各种声音,蛐蛐的鸣叫声,动物在草丛中活动的声音,果然夜间才是各种野物的天堂,不论是被人类霸占了栖息地与否。赵千金看许一三不理她,又真的是难过的样子,也不想再折腾许一三,便又笑道:“你晚上便在这里睡吧,这棵树大得很,容得下你。我先走啦。”
许一三用最后一点力气死命摆手,走罢走罢!早走早好!
赵千金身形一闪,人便消失不见。
许一三待终于感觉好点,方才有余力思索。这一思索,不禁又是哀嚎:在树上睡觉?虽然这树很大,但是不会掉下去吗?掉下去不会摔死吗?这树上便没有蛇虫鼠蚁吗?
这是什么门派?怎么连门人所住的房间也没有?
还是说,是因为这个猴子比较不靠谱,所以她才要住在树上?段成风呢?桥乔呢?
悲惨的许一三悲惨地在树上度过她在这个“最接近神祇的门派”的第一夜。事实证明,喝酒喝多了头疼胃疼真的不好入眠,尤其还是在树上不断忍受蚊虫叮咬还要防备毒蛇出没的情况下。
“乔儿,自今日起我便正式领你入门。我门派万事由心,万事由己。为师只负责引导,并不负责具体的教习。乔儿,知道吗?”
“明白。”
“那我们便开始吧。关于我门派的事情,为师上次已经有了大致介绍。现在为师再说一遍。我门派在一千又二十年前,由师祖所创。”段成风捋着胡须。
“师祖是谁?师祖在哪?”桥乔问。
“师祖便在此山。具体何处,师祖神通无限,有缘方可得见。并非我辈中人可以知道。”段成风看着房间外射进的光线,微微眯着眼睛,捋着胡子继续道,“让为师继续说道本门的……可以说是心法吧。本门与世间所传武功并非同宗。师祖乃精通世间规则之人,自悟天地间唯掌握规则方可事半功倍,不再受规则所限。乔儿,为师可以这样来说明。想象一人置于漆黑之中,不知周围何况,又无法凭耳力判断周围情况,那么此人行事,可行否?”
桥乔不答。
段成风自问自答,继续说道:“那自然是不行的。此人此时若要行事,必须先知周围之境况,目明而视,方可思索对策。所以,本门讲究之事,便是目明。此目明非彼目明,我想依乔儿之聪慧,必能一悟便透。此目明,乃是对自然万物之理的明白。明白是其一,其二是心力。心中相信,信仰至坚,心力便随之至坚。于是无事不成。乔儿,你昨日既亲眼所见借风飞翔之同门,现在必能相信人可飞翔。能辩风理,由心借力,即可驰然宇宙;能识空间之理,由心借力,即可穿越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