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白玉人生》倚幸

14、ADOLESCENT1－14 “晚安。”

　　刘健原本还担心那天晚上自己会和晓良同床共枕，但那个担心根本没有成真——晓良房里那沙发竟然能放下来当床铺，张华美又抱来了一堆鸭绒垫被，把床铺铺得很厚实，生怕亏待了刘健。

　　晓良考虑到刘健的一些伤口没好透，可能需要人在洗澡时看着，结果刘健红了张脸，不停推说不用了，晓良倒是始终眼含微笑地说不麻烦......但刘健实在坚持，所以最后只得作罢。

　　其实刘健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面对于晓良。

　　等刘健洗好出来，于晓良早就抱着一本书累得倒在了沙发床一边睡着了，他头枕着沙发背上，暖黄色的落地灯光斜斜打在于晓良脸上，整张脸因为灯光角度问题显得错落有致，看上去既优雅又安静。

　　刘健提起脚步尽量轻盈闭气细声一路走到他身边，低头静静俯视这难得的一刻。

　　晓良平时总是穿着一成不变的校服，看上去好学生十足，甚至连衣服纽扣也是一个不拉地全部扣上。即使在双休日，刘健也不见他穿什么年轻人之间特别流行的花哨的衣服，而是永远的素色或者条纹衬衫，下面就是样式最简单的牛仔裤和休闲裤，手上提着一个咖啡色的行李袋。总而言之，于晓良在多数同龄人眼中是个本份老实，待人有礼，但有些无趣的好人。如果可以再细分，那他绝对是属于滥好人的那一类。

　　也许，晓良对自己的那些好和那些关心，也是出于这个人的个性使然。刘健心中其实一直有些这样的想法。

　　刘健开始回想，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么注意于晓良的呢？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刘健眼神柔和地望着晓良的睡脸，思绪却开始飘到了很久之前记忆里面那个穿着最漂亮衣服的小男孩总是被人“小少爷”“小少爷”地叫着、簇拥着，从小就借着家族的光环八面威风。

　　父亲是个很高大威严的存在，但是一到了家，看到儿子，马上就会抱着自己问道“今日都做了些什么”或者“在学校乖不乖”之类的例行问话，而自己无论好还是不好，一定会笑嘻嘻地凑到父亲脸颊边先亲上两口，然后大声地说道“好”，然后父亲便牵着自己走进那个奢华得有些过份的客厅，吩咐下人准备用餐。

　　哦对了，还有那个背影纤瘦黑发及腰的漂亮母亲。她总是躲在二楼的琴房，很少出来见人。她的眉目之间看上去永远有一层拂拭不去的忧郁，仿佛那架钢琴都是她人生全部的喜怒哀乐，偶尔认真地看向幼小的自己，也只是抱抱，然后脸上微微地一笑，沉默得什么都不说。每次与自己短暂地停留之后，又转身弹起了一连串的音符。

　　甚至连自己这次受了重创住院了，母亲还是一句都没有过问。那日从医院回到家，依然只听到二楼琴房传出熟悉的钢琴曲，人也不曾下楼。

　　关于母亲，他只有一次实在忍不住跑去问了父亲，结果父亲还没有吭声，只是很沉默地抱起了他，然后对他说道：妈妈她比你想象得要爱你得多......只是......

　　剩下的内容，总是被父亲的一声叹息所取代。

　　刘健记得的很清楚，那个时候自己听了前半句已经是喜极地拼命点头，但是后来想来，却才发现那时父亲说完这话的时候，眼圈其实是有些微微发红的。

　　一些事情，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渐渐开始有了个疑问：母亲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和父亲的呢？

　　刘康带领着整个天留集团，在各个领域都毋庸置疑有着巨大作用。他的一个决定，可能将会直接对Z市造成影响，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在商场上叱诧风云，一呼百应的男人，回到家除了把全部的关注都倾注在儿子的成长上之外，就再也得不到其他东西了。

　　刘康绝大部分精力依然是花在事业方面。陪伴刘健的时间，根本及不上天留的十分之一。刘健从小接触最多的就是各种教练，各种家庭教师，还有各种照顾自己起居的阿叔阿婶，家里甚至还很夸张地配置了几个保安和一个老管家。

　　但是整个家不是只有他和那个只会弹琴的母亲吗？这么多陌生人住进家里，只让刘健心生恶心。

　　这个社会是排资论辈存在贫富差异的，刘健自小就很清楚这点，因为那些人在喊自己“小少爷”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一种主仆的尊卑关系，无论是对方的用词还是对方的做法，都是顺着自己意思来，天天看着自己脸色行事，几个自以为聪明的还一直对自己献媚，那些假话......堆加起来真是让人恶心到死，这种感觉越大越藏不住。有几次，甚至直接把那些说话说得太小心的人直接辞退，因此父亲还数落自己不知好歹。

　　不过即使如此，那也无所谓。

　　小学和初中的同学都因为不知道从哪得知的消息，知道了他是刘康的儿子，是未来天留的继承人，是未来Z市的新星，所以之后的时间里对他都假声假气，一个个都好话说尽马屁拍尽，或者和刘健玩得小心翼翼......表面上刘健依然笑得灿烂，心里却是冷若冰霜。

　　十四岁的刘健，从来没有朋友从来没有过感情，除了对父亲的敬爱和亲情。
　　十四岁的刘健，对这个生来就注定的命运充满了一种不知名的慌张和抵抗。

　　直到军训那日遇到了晓良。

　　说实话，刘健起初倒也没对晓良特别上心，只是觉得这个一直被女生偷偷看着讨论着的班长有些与众不同，没有班干部那种令人不屑的故作姿态，却也没有和所有人特别亲近热乎。这个人骨子里透出一股消不了的倦懒，但同时又总在自我挣扎——对，就是这一点和他很像，非常像。

　　对于这一点，刘健不禁感到惊讶，这是嗅到一股同类气息的感觉，想不到在身边竟然会有和自己属性相近的人。

　　他想打开他，他想窥探他的内心世界——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猜测取得证实的唯一途径。于是他假借和他搭讪的机会，默默观察着他，眼中总是透漏出友善的笑意，借以掩饰自己的目的。

　　他继续思考了下去，便终是想到让一切感情起了变化的，就是那日午后。

　　那日走在街上突然被一堆人包围，几个人竟还手持凶器，透过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刘健便知道麻烦大了，自己虽是拼死抵抗逃了出来，幸免之后更糟糕的结局，但是回到了寝室已是惨白了面孔，动弹不得。晓良就在那个时候推开了门，然后一连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平时总是冷静的人竟然突然变得热心无比，坚持要把他送去医院。

　　直到很多年后，他依然觉得那日于晓良在夕阳下的容颜是美丽而温和的，这是晓良从不曾在其他人面前展露过的一面，同时也是令他深深震撼的一面。

　　那日之后就仿佛丧失了他自己原有的目的，总在不自觉之间被晓良牵着走，这种感觉延续了多久？似乎没了尽头。他迷糊过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不过当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中，将答案推向高潮，他竟又有些不敢翻出来看答案了。

　　如今晓良竟然又将他当作一个安慰之所，毫无防备地将心底的秘密揭露在他眼底，他不知该说这是高兴还是不幸，对方越是待他淳朴诚挚，他的内心仿佛就越是惶恐不安——他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资本能够强大到令晓良全心全意把自己的故事和自己分享......他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去在意，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强迫自己用襁褓来包起他的不幸。

　　他十分讶异于自己这种非一般的想法，但又走不出这个思想上的死胡同。

　　如果他对晓良那份不确定的情愫是真的，他害怕那里就是天堂之后的地狱。

　　这种难以叙述清楚的又悲伤又惊喜的感觉，如同兴奋剂一般，让十几岁的内心产生惶恐和期待。

　　我该怎么面对你呢？

　　我该怎么面对你......

　　刘健不知是害怕幻想打破现实，还是现实打破幻想，所以选择自私地拖着彼此关系，虽然晓良对此毫不知情。他情不自禁慢慢凑近了正在熟睡中的于晓良，近在咫尺的脸好看地令他吃惊，他看得完全出神，片刻之后强制性地伸出自己的手扶住了额头，强迫自己不再看着那安静面目，他为自己在刚才刹那间想要做的事情......在内心充满了一种近乎由纠结而生的痛苦感觉。

　　“......嗯？”思绪纷乱中的刘健耳边传入了晓良迷迷糊糊的声音，他回过头，恰好和缓缓睁开疲惫眼睛的晓良对视。

　　“你......你洗好了啊。”晓良仿佛刚从一个美梦中醒来，毫无违和感地伸了伸懒腰，然后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是啊，洗好很久了。”刘健点头，有些不适应地拉了拉内衣的袖口，此时的他穿着晓良给自己翻出来的睡衣，那是晓良的尺寸，所以穿在他的身上显小了，不过还不至于不能穿。

　　“怎么不叫醒我啊，真是的......”晓良挣扎了下，从沙发靠背上艰难地起了来。可能是刚刚睡醒的关系，他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不适应，步履也显得有些软绵无力。

　　“喂，你没事吧？”刘健伸手扶了扶险些撞到桌角的晓良，问道。

　　“没事，我先去洗澡了，你累了就睡吧。”还没等刘健答复，晓良就“砰”地一声走进了他卧房自带的浴室，过不久里面就传来了淋浴头喷洒的水声。

　　刘健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往张华美铺得很厚实的沙发床上一躺，虽一直催促着自己快闭眼睡吧，却总是忍不住不自禁地睁开眼睛，看向浴室门的方向，想着里面那个人的事情......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陪伴着刘健的只是那盏落地的昏黄台灯和满物除了水声无他的安静。

　　终于听到“啪”地一声，浴室灯光暗了，门也被一下子推开，晓良轻轻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刘健赶忙闭上眼睛，装出已经睡着的样子。

　　他听到晓良静静地走过他的身边，然后再穿过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坐到了自己的床上。又是“啪”地轻巧一声，刘健感觉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晚安。”

　　晓良那近乎听不见的声音，丝丝传入他的耳畔。

　　这个冬天的夜晚，似乎让人格外地不安定。

　　WHITE JADE－ADOLESCENT1－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