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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天道无常—— ...

  •   秋夜微凉,正是月未高升,星正烂漫时,遍布明渠两侧的芷兰白日里湮在蒲草中,此间才有了舒展的余地,于夜色下暗放,薰风习来,与坊内酒肆中飘出的妖冶胡曲一起,在刚刚宵禁的无人官道上交缠不清。

      高大的马儿轻巧的踱着细碎的小步,缓缓的走着,描着“敕”字的纱灯插在鞍鞯下的枪挂上,细高的竹竿挑起三尺多高,在这被高大的坊墙隔绝了俗世一般的黑暗中,像是一轮完满的银月,铺展出了五步的光幔,笼着其下的两人一马。

      道长出宫后便一直不说话,自顾自的走在前面,秦城几次想请他上马,话都到了嘴边,自己又咽了回去——不知道怎么着,他想要他就这样慢慢的走在前面,自己紧随在三步的距离之外,迎着那吹过来的风,探寻从他那袍袖间些微泄露的暗香。

      若是往常,好兄弟这么闷不做声的走在前面,秦城早就偷跑几步,一脚踹在对方膝弯上,在对方回手抽过来之前扭头就逃,嘻嘻哈哈的打闹成一片。天策府的兄弟都是这样没大没小的互相追闹着长起来的——好人家青涩儿郎的年纪,于他们来讲,已经是刀口喋血万里守关的汉子了,今天还在一起把酒畅谈,明天座上就空了位置,只摆着祭奠的酒盏。东都狼为国尽忠的这段生命,也许短暂的就像是一季繁花,昼开夕落,正因为如此,在严苛的军规治下之外,所有人都恣意的张扬着爱恨情仇,谁也不给谁黯然的机会。

      但是在道长面前,秦城却一筹莫展了。他总有一种错觉,仿佛面对的是一泓映着夜空星辰的深潭,甚至就是那夜空本身,极致的安逸沉静之中,总是有让人不忍错目的什么,令他就要沉溺其中,却翻不起一星波澜。

      所以道长当不成好兄弟,从一开始,秦城就明白。

      天策将,向来是大漠边关的血月,群聚的凶狼,他们带着讨战的讯息而生,陨落于凄绝壮阔的修罗杀场,个个都是在地狱一般方死方生的杀阵中鏖战不休的厉鬼。而纯阳子们,则是山巅千年的浩雪,在箭围之外援壁缓行的鹿,他们从不主动招惹这江湖纷争,一心只求结丹炼骨到最终舍弃肉身,不被万物挂碍,成为游离于世外的仙人,纤尘不染。

      但,道长……又不一样。

      几日相与,期间过程辗转飞快,如今思量起来,自酒醉后朦胧的那一眼误认,便好像是被什么孽种深种,端的惹出祸事,最终受罚的却不是自己,被白白牵扯进来的那人反倒因此被打到满背血痕。于是负荆请罪的时候,虽然明白曹将军的求情之策,但那一刻自己却真切的是想要领罚,好像自己出点血,心中的悔愧便减少一分。之后一夜作陪时也不敢看他伤处,又盼着那人醒了之后骂将过来,这样他便好以礼拜下,请对方宽恕……

      可事事却偏不朝着他想要的方向走。

      道长醒了,不曾怪罪不说,还体贴的陪着他下了棋。

      原来他不生气。不但不生气,还因为用自己一身的伤成功的触怒了那长脸的道士祁进而略开心。

      明明是一副疏于事故的表情,道长的一举一动偏偏藏着天大的怨气。

      清彦……名字是这么称呼,其他的一概不知,只是感觉比自己年龄略长几岁。秦城想:也许是写作青烟,或者是青岩?青燕?

      不管是什么,道长名如其人,透着冷淡萧疏之感,这几日从旁观瞧,更觉得他礼数周全死板,行止木讷归整,为人处世也不是那种随意到有亲切之意的,可明明就是这样的静冷之人,却又有说不出的什么地方,令人心中记挂,仿佛是千仞山雪处,在绝壁上的一寸暖阳缝隙中,开着的野花。

      这一寸的记挂,也许这就是自己在意的“那个”——那像是失神一般的表情,清朗倦怠的声音,行礼时优雅的手势,掌下翻覆的棋阵中克制隐忍的力量……

      还有那双落在自己脸上时,会从寂灭的灰烬中忽然有了些许微光的眼睛。

      这些微妙的感触对于粗劣惯常的秦城来说过于细致了,想一会便会头疼。抬起头,几步之外依旧是那纤长的背影,凝视的久了,那蹁跹的白色就黯淡了下去,仿佛是被黑暗侵蚀了一般,渐渐虚无不清。

      脑后突的一滞,清彦转头,见身后天策将呆愣愣的看他,手举在半空。

      纯阳子身后翩然飘飞的发带,被一步上前的天策捉入了掌心。

      怕他就此飞升而去——毫无来由的这一念,在刚刚的一刹那间把秦城的心口贯了个对穿,应该是什么都没想,所以他才会突然就扯住了道长的冠带。

      “道、道长我……”

      马儿背上的那轮“明月”随着他们的脚步停住,四下里秋虫轻吟,坊门旁,有桂树从墙边支翘出了一条枝桠,寥寥初开的几朵金桂幽幽绽香,沉缓而过的秋风将这零星的甜腻推送过来,与那发带一起缠上了秦城的手臂,缭绕不去。

      “将军?”清彦转过身,一步便踏入了这轮柔光之中,一身道袍也退去了月白的薄兰,承接了灯辉的颜色,镀上了层轻柔的暖意:“方才在想事,冷落将军了……今日有劳,时辰不早,贫道多谢将军相送……”

      秦城一听,头带的冠翎都耷拉了,几乎是悲痛欲绝:“在下三年一长休,现在有一个月的假……而且,我饿。”

      小道长,说好的炸豆腐呐?!

      秦城这边苦相上脸,清彦光沉在自己心事中,一时都搞不清他怎么突然就绝望成了这样,直到看见不动在一旁马嘴咧开,露着牙摆出了方正的形状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还答应了人家管饭这事。

      清彦盯着不动看,不动声色的看。

      “胡饼。”

      马嘴瞬间撅了起来,做出了个圆形,惊诧状。

      “角粽。”

      这回是摆成个三角,看上去整匹马都像是呆住了。

      “卯羹。”

      不动想了想,嘴嘬成了个三瓣的,代表兔子。

      清彦饶有兴致的歪着头也想了一阵:“除滞散。”

      不动的一张马嘴动了好几下,好像是在说“阿弥陀佛”,之后它抖了抖鬃毛表示太难,再来。

      “狗锅。”

      大宛马明显的咧嘴笑了起来,嘴角往一边努,指向呆立一旁的秦城。

      清彦望着一身铠甲露出期盼神色的狗锅一阵,两手一拍:“啊,见谅,豆腐,贫道刚才差点忘了。”

      “有吗……刚才道长说的那些也有吗?”

      “那些没有,豆腐有。”

      闻听此言天策府小孽畜忧郁尽散,连连点头,脑袋上的须须精神百倍的挺了起来:“豆腐您炸脆点,不用放芫荽,我吃盐味的……道长唤在下秦城便是,既然大家都已经熟络了,随意些好。”

      “不敢,”清彦微笑:“将军是国器,贫道虽乃外化之人,但终究秉内不化,昼行依序,夜往存礼,你我二人如常便是,刻意了反而不美……”

      拍了拍天策的肩膀,道长垂下手之前自然而然的把自己的冠带从他掌中拽了出来,不动嘲弄的打了个响鼻,在秦城愤恨的瞪过来之前转开了那张极尽嘲讽的马脸。清彦抬手正冠,理顺道袍的褶皱,也不向前走了,一只手伸过来,食指点住了还擎在半空的秦城掌心。

      “不过将军可以叫贫道道号——‘清彦’,写做这般。”

      道长的指端微凉,落在掌心时一笔划过,没来由的带出秦城一身火花般的震颤,只感觉脸上发热背上发凉,几乎是下意识的用上了两手捧着的动作,屏息。

      仙人一般俊雅的男子低头,郑重的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交代给在秦城掌心,秦城呆立,此时间无端的感触暗涌,熏香满怀。

      清风朗月的清,俊彦之士的彦,两字都只寥寥数笔,道长写完之后,正要收回手臂,冷不防被秦城一把握住了手腕,拧过来,复又推开掌心,以指做笔,将“秦城”二字也写了一遍。

      “道长也记下,就算不便直呼,到底……写信的话也用的到,算卦也可以。”

      语塞半天的秦城撂了这么一句,清彦收回手掌,自己看了一刻,微微一笑。

      “是,是,贫道记下了。”

      二人的名字,都被彼此攥入拳中。

      高头大马复又前行,转过坊墙西,想了许久话题的秦城才又开口:“道长似乎很出名……休怪在下无理,但是感觉贵妃与您颇熟络……”

      “是……只是因为贫道会摇卦而已。”

      “灵吗?”

      “十之八九。”

      “方才为贵妃算的卦,说这辈子只要她不出长安城,便会享尽荣华富贵……也就是说,如果她踏出这城围,杨家便会失宠……恕在下愚钝,是这意思么?”

      “嗯……”

      “这我可不信,道长你久居深山有所不知,当今圣上对这位娘娘的心意可是日月可鉴,旁人不敢说,如果是我,喜欢上了一个人,这份心情可是绝对不会退还的,就算对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好吧,如果真的让我伤心了,也许会……不,还是不会,喜欢就是喜欢,我绝对不会!”

      秦城纠结着,小跑几步又倒着跑回来,烦恼的抓着自己冠上的翎子,一副深陷其中的样子。清彦看着小孽畜目光一会失落一会坚定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问道:“莫非将军还在为那七秀姑娘之事困扰,所以有此纠结?”

      “没啊……对啊!我都没有心仪之人,我现在纠结做甚!”小孽畜如梦初醒,开心的一跳多高,扭头却看见小道长面露“以后会有的,将军别伤心”的表情从他身边走过去,赶忙又吼道:“但是追我的妹子很多!真的!”

      “早晚会有的,就算您披坚持锐,但心若软弱,纵铁甲难护……贫道修习天演卦象已有十数年,越了解便越得知,天道刚强故四时有常,人心脆弱方轻许易变的道理。”

      心若软弱,纵铁甲难护——秦城默然,反复咀嚼的这句话仿佛是带着什么咒术一般的入了他的心。

      “道长,我……还是感觉自己不会变的。”

      “嗯。”

      清彦轻声回应,但整个人的心思依旧被方才贵妃亲手摇出的卦象所牵扯着。这一路走来,他数度破算这卦象的标示,得出的均是一样的结果,从中探知到未来的清彦不由得暗自吃惊,于是一次又一次的去碰触那凡人不可跨越的境地——只要试图探知这世间根本,那些蕴藏了深邃意义的“道”便会宛如洪流一般杂乱无章的从亘古宣泄而来,清彦站立在这湍急之中,试图以自己的力量去捕捉这“道”中的“法”,他能看到命数与天数无法悖逆的飞速扭转,互相研磨,甚至会感觉到飞溅出电光花火落在身上的灼痛感。渐渐的,虚空从混沌化为一片清明,大地上百川奔涌入海,星辰斗拱升腾而起,洗尽纷乱的“万像”之后,因果显露根本,一切的脉络都指向了一个结果。

      乱世即将开始。

      收稳了心神,清彦气息急促,他无法确定,于是再度重新演算,掌中诀已经掐好,冷不防的,被身边的一句呼唤分了心神。

      “道长?”

      清彦呆了一阵,才把已经重新陷入天演之中的神智拉了回来:“……见谅,刚刚贫道走神了。”

      “哈,”秦城笑,紧走几步和清彦并肩:“我刚才是问,如果贵妃她出长安,又会怎样。”

      “那时,便会天下大乱吧。”

      此句一出,秦城一下愣住,清彦也发觉把自己内心之事脱口而出了,立时就有些后悔,见这小孽畜呆愣当场,只能像什么都没说过那样,继续前行。

      “道长,你是说,”秦城刚刚发现清彦气息不稳,他自己也是喘了好几口,才匀顺了这口气:“你说天下……”

      “天行有道,广至星辰大地,微至芥子蝼蚁,均是由“道”一脉相连,息息相关。以一人命数推演天下,并非不能之事,但贫道能力低微,所推演之像未必是真……”

      “不,我信!”

      清彦转身,秦城站在灯辉的阴影中,一身亮甲泛着寒光。二人对视许久,清彦终于点头:“将军乃是国器,对于未来将要发生之事,看到的,听闻的,预料之中的,应该比贫道更清楚。”

      “道长,我信你所说,也明白朝代更迭的道理,可你、你是说,这……莫非就在你我眼前的这些年头里……”

      “最长五年,最短三载。”

      “什么?您是说这盛世……”

      “将尽。”

      秦城猛烈的吸气:“怎么可能!”

      “万物盛衰,乃是常理。”

      “我信道长,可是不信会这么快!道长一定算错了什么!”

      “也许,此卦变数颇多,却都指向了一个结果。”

      “变数在何处?”

      “于肘腋间。”

      “果然不是外敌……莫非是神策?”

      “贫道不知。”

      “这群野狐……我大天策府绝不允许这事发生!”

      “嗯,若此时能查出隐患力挽狂澜,也有这个可能,所谓‘变卦’即是如此。”

      “如何破?”

      “在于将军这样的人吧……还望天策府众将不堕宏愿之志。”

      “道长所谓的天演卦象,在纯阳宫还有他人研习吗?”

      “有。”

      “既然有人得知,为何不上报朝廷!纯阳宫既洞晓一切,为何从不插手这世间之事……只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天策将明显愠怒,刻意压着火气:“道长口中轻描淡写说出的‘将尽’二字,在吾辈看来可是血染江山的惨烈未来,这万千众生在仙人的眼中,就如蝼蚁一般轻贱不成!”

      “不,将军莫要动怒……若您未曾看到过那江山中隐藏的裂痕下翻涌的岩浆滚火,也断然不会信贫道所言而心烦意乱。但正因为天道有常,无论何等变数均会回归正轨,但是……”

      “求道长将此卦象禀奏圣上!”

      迎着天策将那急切的目光,仙人的眼眸中的清光就此黯淡,他垂首,苦笑一声:“贫道并非无法明言,而是,将军,您觉得世上有多少人会如您这般坚信贫道,肯只是因为一个纯阳子的微薄声音,便翻查朝廷所有达官贵人,这么做也许正是乱世的开端……而且,这一卦贫道尚不能算尽,原因是……”

      夜风偷转,逆吹而过的瞬间,把那句低语带离了秦城耳畔。

      “……因为贫道看不到结果。”

      二人就此无话,一直这么沉默着走回三清观。

      高剑师兄正在院中给师弟们念心法,听见门外马蹄声近,知道是那没礼数的狗崽子把清彦送回来了,赶忙让人开门挑灯。举着灯的几个道士跑出去迎着,看见两人一马走过来,清彦还是一副闲在在的表情,后面马背上的灯笼已经烧出窟窿被风吹灭了,而牵着马的狗崽子脑袋上的须须耷拉着,灰头土脸的。

      “师兄,还有饭吗?”

      “有,有,”高剑嘴里答应着,眼还看着跟着进门的秦城,低声问清彦:“……这是?”

      “让将军一起吃吧。”

      高剑骤然的就有了一种不愉快感——师弟被那孽畜抢出去一天,这么晚了还带他回家,还让家里人给他做饭。

      “先见过师傅再说,等你的消息一天了。”

      坐着听念书听到都要开始打盹的道士们见师兄起身离开,也都站起来回房休息去了。高剑带领清彦和秦城二人穿过道观供奉真君的大堂,直奔内院。

      “师叔,弟子回来了。”

      清彦到了屋门口就俯身拜下,高剑赶忙拉开门,屋里的灯火透出来,把清彦的身影拉长,印在地上。跟在一旁的秦城探过来脑袋,看见祁进眯着眼端坐在屋里,面前的案上放着个盘子,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坐在榻上用蔑视的眼神盯着秦城看,目光凛冽如刀,秦城这边也不甘示弱,往一旁横移了一步,站在清彦背后,顺理成章的爪子就搭上了清彦肩头,把他扶了起来。

      “祈真人,我护送道长过来的时候还没吃晚饭,道长说了,请我吃他的豆腐。”

      师叔呛咳了一声,但还是不说话,只是漫上嘴角的冷笑也有点走样,刻薄的角度锐减导致略多了些亲善感出来,不知道他人品的乍一看,还会以为他现在挺高兴。

      清彦回头看了看理直气壮跑到别人驻地蹭吃的将军,又看了看两颊微鼓,嘴上泛油光的自家师叔,再看一旁站着的高剑——高剑已经整个人都呆了,张着嘴立在一旁瞅着自己师傅面前的平盘,表情相当复杂。

      祁进从听见高剑跟回来的二人在门口说话,到大伙走进来的这么短时间里,怒火攻心的一口气吃了一盘子给清彦留的炸豆腐,以至于现在整个嘴里都塞满了,无法说话。

      清彦突然有点佩服祁进了——因为带人回来吃个饭就气成这样,从各种方面来说,比斗气,他一直都是高手。

      于是清彦抬手拍了拍将军后腰,拉着他斗篷就走。

      “您慢慢嚼……将军,贫道再给您炸一份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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