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夜（剑三）》荀夜羽

12、——12·羞花——

　　被护卫和内侍从湖畔赶开的秦城百无聊赖的蹲在树下，用掉落的树杈在地上画了棋盘，自己跟自己下起棋来。这一盘棋下的难看——他静不下心，经常伸出脖子，从树后望向凌霄阁的方向，再低头，就忘了之前的路数。

　　甚至忘了自己应该站在哪一方，该以哪一个自己的身份，走向下一步路。

　　宫中负责照应的内侍在他蹲着的地方支起了红色的锦帐，又摆好酒案，放了些蜜汁瓜果后默默退开不再管他。秦城从正午一直等，直到夕食道长还没出来。等到了最后，他索性用脚把地上的棋局趟平了，翻身整个人都趴上了酒案，百无聊赖的叼盘子里的果子吃。往来巡视的护卫从来没遇上过在皇宫里还如此不拘小节的，但也不知道趴着吃叼果子吃犯了哪一条宫规，加上之前李太白来宫里的时候，醉卧书案还让高力士脱过靴，这等孟浪圣上都没说过什么，现在这小狼崽只是在原地打滚，不惊扰了谁，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过去了。

　　不远处有宫娥来来往往，许是在布置晚间的饮宴。仰躺在自己这方桌案上，秦城看着已近黄昏，由蓝转紫的天色，默默的叹了口气。

　　能凭借军功授勋入宫面圣，这种事在十几年前时，他想都没想过。秦城本是远离繁华之地的贫苦人家出身，到了他出生时，家中已有十几个兄弟姊妹，饥荒年间，实在养活不下去了，亲生父母把尚且年幼的他卖做奴仆，那时候他已经懂事，还记得被在脖子上栓了麻绳，跟在一众人群后跌跌撞撞赶路的事情。后来遇到了山贼，把女人抢了去，开始一刀一个杀男人的时候，正巧一批骑着骏马的铁甲军士从山梁上路过，那时候带领这一队人马的便是当今的天策府统领，英国公李承恩。

　　救下秦城的时候，小小的他双手握着一柄柴刀，身后护着几个哭泣的女子，守着山势要道跟贼人对峙，这天生对战况的掌握和如猛兽般的气势令李承恩相当满意，在确定了他不愿回乡之后，兴高采烈的将他带走，开始教他兵法武艺。

　　从那时候起，秦城就再也没回过家——虽然收养了他的李承恩对他说，那不是你爹娘不疼爱你，而是他们养不活这么多儿女才忍痛放手，假如留在家里，大家一起饿死，送出去，反而有些许的活路。这话秦城不愿听，他也有将军饷邮回，但无论如何，他也没法再转过头去面对，在所有孩子里被筛选出来，把自己像牲畜一样贩卖丢弃的父母。在秦城的心里，早已将李承恩视为父亲，而李承恩也默许了他这小小的希冀，事事处处勤加教导，对便褒奖，错不姑息，除了将天策绝学尽数传授之外，更为了磨他心底对自己宿命的这份喷薄的反抗怒意，特意从万花谷讨来七十二路天演棋谱，结合天策府中的兵法阵局命他研习。这番谆谆教诲之下，秦城不负重望，练就了一身高超武艺，兵法布阵更是屡见奇谋，十三岁便编入天策傲血营中，时至今日，已是马跨岳北枪贯岭南是军功显赫的武将，只是多少受了李承恩的影响，明明有许多明眸皓齿的女子暗中示好，他也是装作懵懂的辜负过去，直到视为兄弟的好友战死，才真正动了迎娶一个女子回家，好好过日子的心。

　　与其说是动了心，不如说是为了替好友了却后顾之忧，然后这份闲心就因为一场误会被撞了个七零八落。

　　秦城闭上眼，晚风吹拂着树叶，仿佛是雨声般的噪杂，而那声音背后，却是隔着雨帘握住的手，被扯入怀中的身体，还有一眼望进去，像是能将人溺毙其中的眼眸。

　　原来那种子从一开始便已根植心底，只是他情窦初开，不懂一旦错开视线，放松掌心，从有那人的香气中离开时，心底那空落落的情愫源于哪处，究竟为何。

　　“……道长。”

　　微弱的呼唤掩盖在一浪树涛中，秦城面红耳赤，因为他听得到自己的这一声轻唤里，夹杂了一句难以湮灭的粗重喘息。

　　脑子里都是那俊秀仙姿的影子，秦城又想去洗一把脸，于是捏了个葡萄，一个鱼跃从案几上翻起来，打算偷偷的跑去湖边。

　　“咦呀？！”

　　一声惊叫把秦城吓了一跳——在树的背面站着一名女子，应该是从远处望到了秦城，蹑手蹑脚的过来探看的，冷不防被他跳起来，差一点就撞到了一起。秦城也是一百个没想到，身为一名武将，当下的反应就是一步向前，捂住了那女子的嘴。

　　掌心下一片软腻，女人呵出的气息热乎乎的喷在掌心，秦城心中电光火石间就领悟到了，自己犯了大忌！

　　能在宫中行走的女子，不是命妇便是宫娥，怎堪他如此孟浪轻薄！心内急转的当下，他立时放手，向后跳起，退开三步的距离。

　　那女人被堵住了惊叫，又被飞快的放开，也愣在当场，二人尴尬相对，秦城这才看清，对面站着的女子身着水红色描金的胡服，乌发半斜领口大开，凝脂般丰腴的细白皮肉随着娇喘微颤，胸极大，腰极细，一张娇俏的粉面美艳到闭月羞花，玲珑小口半开，一双美目横波，只是抬手掠了下垂到鬓边的发丝，便有一股醉人的香气缭绕袭来，这万种风情娇娆到令人魂断骨酥，秦城只觉得眼睛都没法从人家身上挪开，耳根也热了起来，想必已经烧的通红。

　　“雪花娘……快笼住！”

　　有人在树林那边喊，声音像是公鸭夜鸣，让人背后一阵恶寒。秦城知道这是大内的宦官，又听人叫雪花娘，便想是这美艳的妇人名号，虽然不知道是哪宫哪院的，但叫声娘娘基本没错，于是一振锦袍，躬身一礼。

　　“天策府傲血将秦城奉命在此侯旨，一时离神，冲撞了雪花娘娘，还望赎罪。”

　　“噗~”

　　一声娇笑，仿佛是花苞初绽一般，跟着却又没了声音，秦城讶异，抬头一看，发现这女子正用一根玉笋般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樱桃小口旁，快速的嚼着什么。

　　秦城想起来，刚才自己手伸过去捂人家嘴的时候，掌心里正好握着一个葡萄。

　　“唉呀……雪花娘这名字也好听的紧呢，”女子终于把口中的葡萄咽了，一双峨眉这才蹙起来，声色婉转佯怒带笑的嗔道：“要是让人知道您喂了葡萄给本宫，将军的头可就要被喂狮子咯……起身吧，秦将军。”

　　“谢娘娘。”

　　二人在树后说着话，湖那边又是一阵乱，有人高呼：“酒宴快备好！锦帐都撑起来！娘娘您看……娘娘哪去了！”

　　这娇花美人回身，从这边缓缓挥手：“快些准备着，本宫劳累了，先到这位将军的座上歇着。”

　　立时就有人说不好，您不能够，这于礼不合等等，女子轻笑一声，也不听从，自顾自的走过来就坐，跟着便赶来了十几个宫人，立时在地上铺开了毡毯，重新换了案几，摆上新鲜的果品稠酒，当然，远远的给秦城留了个偏座，中间还拉上了薄纱的幕帘。

　　秦城有点发愁，虽然吃的又多了，可是能让他趴着吹风的案几没有了。

　　帐内的九转灯也掌上了，一切收拾妥当，衬着薄雾般的纱帘，秦城依稀的看到那女子大咧咧的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这些本该粗鄙的姿势，被她做出来，却透着万种风情，说不出的娇媚，又听见她在里面说：“今儿又是谁占了我的三郎不放呢，明明都说好了要一起打马球，等的马都疲沓了……”有人走过去笑嘻嘻的回：“是纯阳宫的道士，下的一手好棋，说名字您也应该知道，便是那纯阳宫内那位紫霞纯体，道号清彦的仙人。”那女人应声一笑，窃窃的嘲了一句：“是那位啊，战了这么一下午，就算是仙人也该累了……他啊，就是不认输，这时候还不是得看雪花娘的厉害么。”

　　一众人等跟着吃吃的笑。就有人搬过来一架蒙着紫绒的笼子过去，几个人一起抬着，送入了凌霄阁，又过了一阵，那边突然一阵大乱，隐隐有男子的斥骂声和器物坠地的声音传来，一直在这边屏息静听的女子和属下闻声，一时间都大笑起来，连连拍着手，叫道“扰的好，扰的好！”正说着，从凌霄阁顶的窗棂中突然飞出一片白色，在太液池上熬翔了一周后，扑棱棱的就朝着这边飞了过来，侍从们立刻搬开幕帐，露出了一架檀木的鸟架，那白羽扑扇着落下，秦城定睛观瞧，原来是一只半人多高的雪白鹦鹉，口中还噙着一枚棋子。

　　秦城突然记起来，自己和曹雪阳下棋的时候，曹将军输了就摔翻棋盘，秦城当时还笑她不认，曹将军一边用拳头教育他要忍耐，一边表示摔棋盘这件事有上例——就是在宫中，圣上下棋下不赢对方时，下面的人就会去请出在贵妃宫中饲养的一头鹦鹉，命鹦鹉掀翻棋盘，以保圣上永赢不败。

　　然后他更记起来，曹将军管那个鹦鹉，似乎大概可能吧，就叫“雪花娘”……

　　想到这，喂了“雪花娘”一枚葡萄的天策小畜牲看看跟自己一帘之隔的那位娇艳女子，又再低头看看自己掌心的那一抹印上去的朱砂唇印，这汗就立时出的要中暑一般。

　　这世上只有一个女子能在这全天下最不自由的宫中如此不羁的生活着，传闻她有着娇艳到令百花羞愧的美貌，凝脂般的肌肤，她行事恣意妄为，却又天真烂漫，凭着这天赐的容颜与率性的做派，一个人就夺取了天子对三千佳丽宠爱。

　　喂了皇上的那谁，还让那谁亲了自己掌心……无论如何，这回是死定了。

　　凌霄阁那边金铃撞鸣，表示圣上的召请已经结束，但这边把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秦城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完全充耳不闻，再等到一双布履站定时，再抬头，才看到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就在自己面前。

　　“将军，久等了。”

　　清彦对着秦城拱手，而对方保持蹲姿，一脸委屈的泪汪汪看着他。

　　“将军？”

　　“道长，道长……呜。”

　　清彦眼看着蹲坐在地上的小孽畜呜的一声伸开了两条扯住了自己的袖子，跟着，就把脸埋在了他的道袍里。

　　“道长啊啊啊我不是成心的我没想喂雪花娘的……”

　　清彦张着两手站了一阵，默默的回过头，别着身子，向着身后用马鞭挑起纱帐，饶有兴致看着他们的当朝贵妃杨玉环请了个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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