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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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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场还是在芝加哥继续进行。
那天天气闷热,到了下午,我已经觉得自己臭烘烘的,等换上球衣,走出通道,轰一声,全身臭汗又蒸发成了臭气。
那些年公牛其实不咋地,你们都知道后来乔丹很牛逼,但他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无人能敌的,至少那时候公牛还经常被打得满地找牙。这就不得不说芝加哥都是真球迷了,虽然公牛战绩一般,联合中心还是全联盟最吵的球场之一,芝加哥球迷很热情,如同公牛血红色的战袍,热情如火,烤的你滴血!
我在替补席上坐着,看了一圈场上,伊夏又开始了他的老节目,他总是想当然的把芝加哥当自己的半个主场,一进来就笑盈盈地四处打量观众席,似乎在寻找他的球迷。可惜,乔丹一走进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马上告诉了所有人这是谁的主场。
伊夏微微低下了头,好像在看着地板发呆,我实在受不了他的乡愁,发作的也太不是时候。我忍不住跳起来,走到他附近,朝他大喊:喂,老大,季后赛!
他没理我。
突然,兰比尔朝我们快步走了过来,看起来杀气腾腾,我吓了一跳,这老兄怎么了,他也没理会我,看了伊夏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我看着都痛。伊夏猛然抬起头来,我觉得他刚想发作,兰比尔目光如寒电般扫视了他一眼,伊夏竟然就硬生生的忍住了没有说话,兰比尔低声说。Zeke,专心点,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伊夏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绕过兰比尔,满不在乎的说。要死一起死。
要赢。兰比尔厉声道。
你今天废话格外多啊,bill。伊夏停住了,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紧张?怕输?
兰比尔瞪了他一眼。
放心吧,有我呢。伊夏眯起眼睛,唇边又浮现起了招牌微笑,这表示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他朝后场跑去,一边回过头对我说。回去坐着,别乱跑。
我摇头晃脑地走回替补席,一屁股坐下,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伊夏对某场比赛的胜负许下承诺,貌似还真有那么一点可靠的感觉?果然一开场,活塞就占据了先机,大家手感都不错,伊夏甚至不需要自己冲锋陷阵,丹特利如他所料的手风极顺,几记三分球入账,整个第一节公牛都被我们压制了。
我往后一靠,既然如此,今天是可以交给老大了,我就负责打个酱油吧。不料第二节一开始,就把我换了上去,老半天都不下来。先发顺风顺水,这是什么节奏?我纳闷着,一面小心观察着场上形势。
今天伊夏可说是游刃有余,丹特利手风顺,极大缓解了他的得分压力,我看他也乐得把球扔给丹特利单打,自己在后面看热闹。杜马斯负责防守乔丹,自然压力很大,不过乔丹今天有点不在状态,也可以说我们找到了对付他的办法,让他频频陷入包夹陷阱。
兰比尔镇守篮下,篮板球完全无需操心,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啥?就在我浑浑噩噩之时,裁判一声哨响,谁又犯规了?罚球。我茫然的看着篮筐,伊夏跑过来,有些责备的看了我一眼。
我不明所以的回视着他。老大,你们干的漂亮,我插不进手啊。
伊夏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贴近我说。笨蛋,你要保护他,不要让他犯规太多。
我有点恍然大悟。敢情我就是一个保镖和垫背的角色,倒也合乎情理,不过……?
伊夏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瞟了兰比尔一眼,给我一个眼色。
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他终于放心了,拍了我的屁股一下,走了。
明明比我矮那么多,竟敢打我屁股!我心中暗骂。他操心的事还挺多,平时我咋没看出队长这么敬业呢。要说兰比尔那样的人还要靠他暗地里打招呼照顾,我实在不信,多半又是戴利的授意。
明确了自己的职责后,我专心致志地盯着禁区,只要乔丹一冲进去,还没等他摸到兰比尔的衣角,我就毫不留情地把他拉到地板上乘凉。这么来回几次,我显然成了公牛的眼中钉,明里暗里身上挨了不少。
靠,你们给我记着。终场哨响时,我到处都在疼。不消说,明天报纸上肯定都在骂我,明明我只对付了一个人,明明我才是被群殴。
伊夏朝我跑过来,我不想被他附送那种肉麻的笑,掉过头去不看他。
他可能以为我生气了,竟然一面推我往更衣室走,一面小声对我说。被打了?这次让你受委屈,下次哥帮你讨回来。
切。我哼了一声。谁要你假好心,我甘当炮灰,能顺个戒指回家就行。
他沉默了。
我看了看他,他略垂着眼帘,那双总是满含笑意的大眼睛里竟然有着难得的认真,还有一丝痛楚。他轻轻蹙着眉,并不是很夸张的动静,我却莫名感到了一付抹不去、化不开的重担,压在他眉梢。
这么多年了,我一定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他喃喃道。我没有退路了,你懂吗?我会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的获取胜利,他又重复了一遍。对,任何代价也好。
他抬眼看我,我也看着他,他直直的看进我目光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坚定与悲伤,像一汪被劈开的冰湖,泛着冷到彻骨的伤痕。
Dennis,我很需要你们,很需要你。他说道。Bill太累了,他一个人支持不到总决赛的,如果他有什么问题,我们就完了。你帮帮他,我知道你行的,只要你愿意。跟他一起扛到总决赛,然后就交给我好了。我绝不会辜负你们的。
他看着我,眼里充满了祈祷般的光辉。
我竟然一下子就心软了,头一热,没考虑到底他为什么找我帮忙,我又答应了什么,脱口就说。老大,你说啥呢,这些是我应该做的,不要搞得好像你欠了我什么一样。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当啥滥好人啊,当然要让他伊塞亚-托马斯欠着我人情才好了,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我只好讪笑。
他是真的很高兴,眼里的冰湖一瞬间化开了,让他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于是那种不着调的气势又回来了。臭小子,觉悟还挺高,浪费我的表情。他打了我一下,哼着歌走了。
我愣了愣,啥?敢情刚才那一套装腔作势都是忽悠我的,我还以为他是动了真感情,原来都是装的,真他妈是影帝,老子还感动了半天,真是傻爆了。
我就带着这些腹诽,回到了底特律。
我们没费太多力气,在第五场解决了公牛。伊夏还是显得很轻松,更多时候站在三分线外指挥,风头都让给了丹特利。
我琢磨着他的想法,那天他怎么说的来着,扛到总决赛就交给他。这家伙在留力?
我回过头,看他跟杜马斯在嘀嘀咕咕商量什么,过了一会儿,杜马斯就上了罚球线,伊夏笑盈盈的在一边看着。不消说,我们都是他的马前卒。我越想越觉得对。这家伙在总决赛以前都只打算走走过场了。
终场哨响,活塞晋级东区决赛,波士顿还在跟亚特兰大激战,看来这次是要我们等他们了。
我注视着伊夏淡淡的跟公牛球员握手,脸上看不出一丝晋级的喜悦之情,碰到乔丹时,他还主动说了一句什么,乔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接着他就甩开记着,朝更衣室走去。
因为老大没有要庆祝的意思,全队都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下等待着波士顿。去年最后时刻发生的事一遍遍掠过我的脑海,让我又产生了当时那种疼痛的窒息感。我努力不去想它。
一个礼拜过得很快。波士顿果然4:3解决了亚特兰大,再次来到我们面前。
这一次,我们有主场优势。
第一战前夜,我白天睡太久,晚上睡不着,就开车回到球馆,想随便投会篮,打发时间。原以为会是孤魂野鬼,没想到一进去,球馆里灯火通明,杜马斯,兰比尔,马洪都坐在一边。看起来他们已经来了一会儿,看见我倒也没有显得惊讶,杜马斯跟我打了个招呼。
惊讶的是我,我没想到伊夏竟然不在。要说最在意波士顿的,难道不是他吗?
杜马斯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他说道。Zeke一直睡不好,今天我让他吃了安眠药。
我也想吃。我说道。捡起一个球,拍了几下。他娘的死活睡不着,也不知道激动个啥劲。
他们几个都不吱声。
我自己打了一会儿,冒出一身汗。走到边上休息。马洪也把球扔回箱子里。
出去抽个烟。马洪披上衣服出去了。
兰比尔掏出一只烟塞进嘴里,也跟出去了。
只剩下我跟杜马斯。
他话不多,进入季后赛以来更是沉默,偶尔我还会看到他看着伊夏的背影发呆,但今年他明显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去讨好和接近伊夏,更多的是远远观望。也许他终于醒悟到不应该那么喜欢他?一方面也是伊夏今年脾气更差了,每次杜马斯犯一点错,都被他在更衣室骂的狗血淋头,当然,不止杜马斯这个待遇,除了兰比尔,谁不被他骂的,而且伊夏还有个特别恶劣的习惯,看谁不顺眼,他就利用自己在球队管理层的影响力,对教练组施加压力,压缩某人的上场时间,之前也有人被他暗中授意卖掉的。这实在是非常非常拉仇恨,他滥用特权,连队友都被他得罪了个精光,也是他现在如日中天,大家都拿他没办法,虽然恨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的性子,又进一步助长了他的跋扈,今年更是登峰造极。别说杜马斯,谁敢靠近他,除了magic依然有伊夏身边万年不变的特权,其他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我想想,真同情杜马斯,瞟了一眼,他坐在我身边发呆。
我忍不住八卦心起,抓了他一把。
他不解的看着我。
我嘿嘿笑道。哥们,你跟老大那事怎么说?
他快速地看了四周一圈,表面上还不动声色的问我。什么事?
靠,装什么装,你那点事老子还不知道?我心中暗骂,嘴上嗤了一声。还能有啥事,不就是你想干他……
他猛地扑过来捂住我的嘴,速度快得无法想象,我被他吓得跳了起来,我还以为伊夏已经站在我后面了,回头一看,哪有半个人影。
我说,大哥,你不用这么怕他吧?我又坐下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就算他知道,又怎么样?还能砍死你不成,再说你迟早要告诉他的。
杜马斯瞪了我一眼。
你不会想暗恋一辈子吧。我吃惊的看着他。他那种人,还值得你这么纯情?他早不知道被那谁干过多少次了。
别这么说他。杜马斯皱起眉,看了我一眼,有点不满的样子。
哎,真是没药可救了,我在心里哀叹,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你真干过了,也就那么一回事。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用一种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不是想睡他……
你来真的?我震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疯了……
他摇摇头,制止了我,反而站起来,一脸严肃的说。你不觉得zeke的状态有点怪吗?
哦?我扬起眉。我可不想你天天琢磨他,看不出来。
他压力太大了,这样会出事情。他看着地板,踌躇的说。我总有种预感,今年他为了弥补…会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
那也是应该的,活该。我毫不客气的说。去年要不是他,我们已经进总决赛了,今年他必须拿命来还。
命?他轻声重复了一下。你要得起吗?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种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情绪。我要不起。
我笑起来。打个球还能出人命?
他闭了闭眼睛,好像不想看见什么影像似的,慢慢说。你不懂,他是用尽了所有在守护着球队。
他抬起头,仿佛在看着一团熊熊燃烧、会灼伤视线的火焰一般,用手指掩住了眼睛。
我忽然想起进入季后赛以来,伊夏的种种表现,他今年似乎操心特别多,一会儿找我看着兰比尔,一会儿找丹尼尔-约翰逊说杜马斯的事,还跟马洪谈过好几次,明里暗里讨好丹特利,甚至对万年替补的我和萨利都格外关注,他仿佛装了一盏探照灯,活塞的每一个角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是队长。我说道。他有承诺。他说过,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胜利。现在他付出的并不算多。
杜马斯点点头,转过脸来看着我。Dennis,一个人不可能燃烧太久的。
我当然知道,人的能量都是有限的,一个人看起来不知疲倦,只不过是在透支自己的热情和精力,我不知道伊夏对活塞的爱能不能算作燃烧生命,我确实不了解他,只是单纯不能接受这么圣洁的词汇安在他身上。
你想得还真远,我说道,就算他有一天燃尽了,你又能怎样?
我会代替他守护着这里。杜马斯说道。
我看了他一眼,他抬头望着球馆穹顶上的旗帜和球衣,它们在昏暗的光晕中飘渺神秘,仿如神祭,杜马斯脸上的神情非常肃穆,隔了很多年以后,他已经成为活塞的总经理,把球队打理的井井有条,我还会想起那一瞬他的表情,仿佛在许下一个庄重的誓言。
这就是我这一生,所能爱他的方式。
我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杜马斯说的,因为它太轻了,几乎不像在世上存在过,但要说是我自己脑补的,我很难想象自己会想出这么肉麻的台词。所以这就成了一个迷,到最后,我都还是没能整明白杜马斯和伊夏的事,应该说他们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一直疑惑不解,一个人想要某种东西,那么渴望,渴望到愿为它付出一生,那为什么不去抢过来,为什么宁愿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断裂,最后支离破碎,任谁也无法再鞠在手心。
所以,应该是我听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