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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武唐的坊市 ...

  •   周家的牛车极其宽敞,没有像后世常见的马车那样用木板布帘将内部围成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而只是在四周各站了一根有成人胳膊粗细的雕花木柱,三面挡了一尺高的雕花围栏,顶上铺着可挡雨雪的厚油布,垂着可卷可放的细密竹帘,一阵风拂来,轻飘华丽的纱帘随风飞舞,好似女子翻飞的裙角般婀娜。

      牛车不比马车,行得极慢,驾车的人是周瑞之,而顾芮安一早瞅准他旁边的位置挤上去,稀奇古怪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从他小嘴里蹦出来。

      凡武唐皇朝的贵族子弟,不论男子女子,满六岁即开始学习开国女帝十分推崇的“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缺一不可,而“御”就是驾驶马车牛车的技术。

      在武唐,由年轻的郎君和娘子亲自驾驶牛车和马车走在路上,绝对不是丢人现眼,自甘堕落,而是可以周遭人展示自己所学才能的机会。

      顾家父母过世,顾芮安才五岁,不到学“六艺”的年龄,之后几年,原先的顾芮宁整日呼朋唤友,挥金若土的沉迷诗画,家中的钱财和奴仆散尽,只剩下已经脱籍的管家顾叔一人苦苦支撑着顾家原有的体面,顾芮安的开蒙就这样耽误了。

      听着自家阿弟清脆的童音,顾芮宁无声叹息,揉揉跪得麻木的双腿,趁车里只有她一个,赶紧改跪坐为盘坐,要顾芮安还在牛车里,她是不敢的,“以身作则”这个道理,顾芮宁还是能坚持的。

      特立独行当然可以,前提是,她已经掌握即使面见女帝也不会失礼的礼仪规矩。在那之前,顾芮宁只能将各种礼仪规矩细致到坐立卧行。

      歪着头,双手百无聊赖地搁在马车中间的案几上,目光落向桌面用磁石吸住不动,装了几块精致小点心的越窑青瓷盘子,比顾家“天下贵贱通用之”的邢窑粗白瓷,财大气粗的周家,放在牛车里的瓷器,也是最上等的越窑青瓷。

      “阿姐,你快看,城门到了。”顾芮安扭过头,指着人潮如水的城门口开心地大叫。

      比起一月前灰溜溜地从长安城回顾乡,今天进洛阳城,坐在车架上的顾芮安有种扬眉吐气的豪迈。

      顾乡离洛阳城才不过十来里路,就算步行,也不用花多少时间。

      伴着牛车越走越慢,顾芮宁偏过身子,左手搁在尺高的雕花围栏上,饶有兴趣地观察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研究他们的衣帽着装,神态举止。

      女子大多和她一样,裙腰束到腋下的齐胸襦裙,或对襟、交领的襦裙,因天气的缘故,几乎都在外面披一件宽袖的外衫,臂弯间挂着透明的纱罗披帛,身材修长,举止优雅,还有些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对襟,翻直领,窄袖,衣摆过膝直达小腿中间,边缘镶了一条宽阔锦边的胡服,脚上蹬着皮靴,偶尔也能看到穿着男女通用直裾袍的年轻女子,青丝挽起,戴着幞头,和几名穿着圆领窄袖衫,穿着软靴,戴着同样幞头的年轻男子,三五成群地潇洒而过……

      所有的女子都没带可以把全身笼在里面的幂蓠,幂蓠的进化版帷帽也没有,这或许就是男权社会和女权社会最大的不同,女子不用皂纱遮掩,就可以像后世一样,走在大街上,逛街购物。

      “扑通”一个香囊从路边投进牛车,落进顾芮宁的怀里,她不禁一呆,在她呆滞的一秒,更多的鲜花水果香囊帕子冲着牛车投过来。

      “哎哟”顾芮安的躲闪不及,一声痛呼,被一个枇杷砸中额头,狼狈地看了眼比他更惨,发髻散乱,努力安抚拉车壮牛的周瑞之,顾芮安爱莫能助地挑挑眉,嘴里叫着,“阿姐,快些把竹帘放下来。”

      揉着砸痛得额头,躲进牛车里。

      顾芮宁手忙脚乱地将三面的竹帘放下,看着车里的一团乱,禁不住苦笑连连,这算什么事啊?下次,绝不能跟周瑞之一起上洛阳城,比起晋朝还算含蓄的尚美,武唐皇朝的女子因为没了种种女戒的道德约束,变得更为疯狂肆意。

      见到出色的美人,不论美人是男是女,全城喜好美人的百姓都会蜂拥围观,投掷香囊鲜花水果帕子表达内心的希冀。

      她敢笃定,传说中惊才绝艳,身子羸弱的美男子卫玠是被水果香囊砸死的,而不是像传说的典故,被女郎看死的。

      “阿姐,瑞之兄长是十二玉郎之一哦。”顾芮安揉着额头,眼睛明亮地透露自己刚打探到事。

      自打曹先生的《石头记》一出,喜好美人的武唐人,立即附庸风雅地,将武唐十二道出类拔萃的年轻男子,与石头记中的十二玉郎相互对照,与书中一样,分为正侧侍三类。人家红楼梦是金钗,副钗,又副钗,曹先生的《石头记》是,正郎,侧郎,侍郎。

      顾芮宁惊奇,周家虽然财大气粗,但周安舒只是一个小小的里正,连个官都算不上,只是地保,周瑞之是如何评上的?她更好奇的是,周瑞之是十二玉郎中的哪位?

      “是哪位?”她左思右想,都没想通《石头记》里哪位玉郎的品性跟周瑞之一样?

      顾芮安嘴角一撇,说道:“是李郎君。”

      “是那个妻死当鳏夫,守着儿子,浑浑噩噩度日的李纨!”顾芮宁尽量抚平嘴角的抽搐,保持声音的平静。

      顾芮安重重一点头,“正是他。”

      心里嘀咕着,就算评上十二玉郎又怎么了?还不是一个鳏夫的命。他得好好想法子,如何不着痕迹地让他离得自家阿姐远远的,免得他克到阿姐。

      “那他心态还真好。”顾芮宁由衷地感叹,她心里怀疑,提名十二玉郎的是不是与周瑞之有仇?不然,怎么非得让他做妻死的鳏夫。

      “他自然得好,又不能找去说理。”顾芮安小声嘟囔。

      顾芮宁不置可否地摇头,伸手摸摸他额头砸到的地方,柔声问,“还痛吗?”

      “不痛了。”顾芮安用力摇摇头,眼光瞄到无奈停车的周瑞之,眼睛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瑞之兄长比我惨多了。”

      “你呀!”顾芮宁举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起身钻出车,看到浑身狼狈,用胳膊袖子挡着脸和头的周瑞之,莞尔笑道:“周三郎,你去车里整理下,我来驾车。”

      原先的顾芮宁可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高手,这也算顾芮宁穿到这具身体上享有的福利之一。

      周瑞之放下胳膊,一偏头,躲开一个砸错位置的枇杷果,神情无比尴尬说道:“那就劳烦顾娘子你了。”说着,他连忙离开位置,钻入车里躲避。

      一见美男回车,出来驾车的是一位年纪尚幼,容色还未长开已透出倾国色的小娘子,周遭看热闹的年轻郎君眼睛一亮,纷纷学着之前年轻娘子的举动,拿起随身佩戴的香囊和饰品,向她投掷过去。

      见状,顾芮宁仓惶驾车入城。

      武唐延续前朝的坊市制度,整个城市犹如棋盘般纵横交错,次序井然,方方正正,城墙之中有坊墙,坊墙之内有院墙,每日酉时城门关闭,每日亥时坊墙关闭,百姓只能在自己所居住的坊内活动,坊丁武侯,也就是后世常见的城管巡警开始在坊墙之外巡夜。

      虽然,武唐没有实行宵禁,但亥时,坊墙关闭之后,就不得在坊间的街道行走游玩,一旦发现,就会被坊丁武侯们敲锣打鼓地抓起来,送进府衙里去吃牢饭,那牢饭还不是免费的,需要每天在坊丁武侯地监视下,进行扫大街等义务劳动。

      到时,就算你权倾朝野,富甲天下,只要违律,就得换上粗布麻衣,系着橙色扫大街专用背心,拿着扫把,踩着木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扫上一个月的大街。

      坊是百姓居住的地方,市是与坊不同,是朝廷规划出来,商人们用来行商的一片独立区域,当然,各坊之内也有酒肆食肆等经营,只不过没有朝廷规划的市规模大,商品种类丰富齐全。

      顾芮宁架着牛车在坊间长达十五米,两旁栽种花草树木进行绿化的街道缓慢而行,与城门口熙熙攘攘,络绎不绝的景象不同,绝大多数人都直奔洛阳的南市,北市,西市而去。

      由于洛水自西南向东北从城中穿越而过,所以,洛阳城又分洛北、洛南两部分。

      女帝的行宫建在洛北,旁边便是北市,穿过洛水河,对面就是洛南,设有南市和西市,整个洛阳共有一百零三坊,三市,人口总数达到百万,这样的规模,即便放在后世也是惊人的。

      顾芮宁驾着牛车直奔临近洛水河畔的南市,那里临近洛河,水陆交通方便,牛市、马市、羊市、骆驼市、人市都比较兴旺发达。

      驾着老牛慢吞吞地行了一段路,顾芮宁隐约听到一阵熙攘吵闹的声音,脑子里猜测南市到了。

      这时,顾芮安探出半个头,小手放在额头,眺望前方人来人往,有坊丁武侯把守的市门,欢喜地惊叹道:“一点都不输给长安城的东西二市。”

      周瑞之闻言,笑道:“女帝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洛阳的行宫。”说着,他提醒初次逛古代坊市,不知道该把牛车停哪的顾芮宁,“顾娘子,市坊入口处有专供人停放马车牛车的驿所,一次一个大钱,可从早停放到晚间亥时。”

      “在哪里?”顾芮宁将牛车停靠在路旁,抬头张望。

      周瑞之从牛车里钻出来,遥手一指由五六个坊丁武侯守的城门口,“就在城墙的后面。”说着,他看了眼顾芮宁手中的缰绳,“我来驾吧。”

      顾芮宁也不推脱,欣然放下缰绳,回牛车里优雅跪坐,看着周瑞之架着牛车进入城门,将牛车停靠在城墙后面,沿着城墙设立专门用来停放牛车马车的驿所,给了负责看守的老丈一个大钱,拿了一块一式两份,一块系在牛车上,一块给停车的客人,写有壹贰叁数字标记的竹牌子。

      “瑞之兄长,一会取牛车,是不是拿着这块竹牌子就行了?”顾芮安十分好奇地抬头张望。

      住在长安城时,从顾家去长安城的东西两市都只要步行,不需要乘坐牛车和马车。

      周瑞之微微笑道:“是。”说完,他把手里的竹牌子递给满眼好奇的顾芮安,“你拿着。”

      “给我?”

      顾芮安惊喜,下意识地看向自家阿姐,顾芮宁轻笑点头,他忙不迭地拿过那块竹牌子,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竹牌子做得很一般,连个装饰的花纹都没,只在顶上打了一个穿绳的洞眼,正面写着数字,反面画了一个简易的牛拉车。

      “好简单啊,不怕被人冒充吗?”他有些失望地将竹牌子塞进自己怀里的内兜里。

      到了古代顾芮宁才知道,原来古人的怀里和衣袖里都缝有可以放东西的内兜。

      顾芮宁闻言,噗笑出声,纤指一点自家阿弟的额头,“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胆大包天的贼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偷盗。”

      武唐的刑律对作奸犯科官员百姓的处罚,轻中有重。

      亥时过后还在街上游荡被抓的,一般只会处罚一月到五月的扫大街,而像偷盗,只要满百两,就会判处一年的劳役,其中不论男女,都必须去朝廷的煤窑服苦役一月,两年以上,服苦役两月,三年以上,服苦役三月,以此类推。

      顾芮安撅起小嘴,不满地揉揉额头,“你怎么知道没有铤而走险的贼子?”

      顾芮宁一怔,她阿弟说得也对,人心难测,海水难量,企图偷盗马车牛车的事,说不定哪天就发生了。

      看姊弟俩为点小事辩驳,周瑞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这样亲密无间的亲情,他这辈子都难以奢望,转念想到阿姐手中调查到关于顾芮宁在长安城里荒诞不羁的旧事,他眼底的那丝艳羡顿时散去。

      顾家姊弟的亲近,也不是一开始就如此的,是到了顾乡,无依无靠,身无长物的姊弟俩才开始亲密起来,而他——

      曾经以为不喜他,疏远不和睦的阿姐,为了帮他找个后半辈子可以依靠的良人,毅然违抗阿娘和其他两位阿耶将他送给洛阳县令做侍夫的意思,坚持周家小娘子才是他的良配。

      一丝坚定从周瑞之的眼眸深处滑过,虽然对不起顾家娘子,但为了报答自家阿姐的爱护,即使做侍夫,他也要嫁进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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