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攻》琉雾

5、第三章 雨然

　　姑苏城知州膝下的范大公子浪荡成性，自称自己脸皮厚似城墙，雷打不动的镇定自若。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公子，却自打出生以来总共出了三次丑，而这三次丑还都与个王八羔子有关，这王八羔子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通判大人赵陵。
　　第一次出的丑，是在范大公子八岁那年，如今被范大公子认为是莫大耻辱，终生不想提起。
　　而第二、第三次出的丑，都是在妓院里。前一次，是范大公子调戏错了人，误把通判当姑娘，主动献吻。可怜范大公子一张嘴亲人无数，却从未亲过男人，当下成了块木头。
　　而后一次出丑，便是在妓院门口，通判大人逞着人群不注意，反过来又亲了范大公子一下。
　　玩笑？报仇？还是反调戏？
　　范大公子脑袋空了，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吓得一双大眼睛水光闪闪，当下拔腿泪奔。

　　阳春三月，姑苏一派好风光。
　　范大公子没有赏风光的雅兴，坐在范府的后院的石阶上，面前蹲一只总管家的小黄，大眼对狗眼，自个儿却暗暗出神。哪知神游神游着，就又冒出赵陵亲他的画面。
　　范大公子俊脸一红，火烧屁股般嗷嗷怪叫，挥舞着双手努力赶走脑袋里的东西。
　　小黄嗷呜一声，歪着狗脑袋看他。
　　“你又在发什么疯？”
　　范采钰回头，见范雨然站在自己身后，满眼鄙视。
　　范采钰又转过头，对小黄招招手：“雨然，过来。”
　　小黄狗尾巴一摇，蹦起来，吐着舌头兴奋奔上前。
　　“范采钰，有你的！”范雨然咬牙切齿，绣脚一伸，将小黄踢开。
　　范雨然立在范采钰面前，左手往腰上一插，道：“听说昨儿个给新通判接风，你却中途跑掉，怎么，还嫌没被爹揍够啊？”
　　范大公子掏掏耳朵：“不过就是一通判罢了，还要爷给他接风，笑话。”
　　“他可是王爷的儿子，而且第一次参加科举就中了状元。”
　　“啧，可惜状元郎小时候还不是叫爷一声‘大哥’”范大公子满面得意，可也只有范大公子知道，“大哥”这称呼不过就是他自己封的，那王八羔子压根就没这样叫过他。
　　“我管你。”范雨然道，“爹请了赵大人喝茶，娘叫我晚些同赵大人出去逛逛，让你也一起去。”
　　“我？”范大公子眨眨眼，道，“娘是给你找男人，自己寻个女婿，要我去做什么？”
　　“你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雨然小脸微红，怒道：“当然是要你当护卫了，我一黄花大闺女，又是你妹妹，大傍晚和个大男人出去，你就不担心？！”
　　“啧，你还怕那个女人脸非礼你？说你非礼他还差不多。”
　　“你！”范雨然努力平息火气，半晌才道，“不管，反正爹发话了，你要是敢不去，他就家法伺候。”说罢，雨然哼一声，踩着小碎步又飘走了。
　　范采钰对着范雨然的背影挤眉弄眼一翻，而后双手往脑后一放，瘫倒在石阶。
　　万里晴空湛蓝，熏风乍动，柳絮纷飞，催人入睡。
　　范大公子张嘴打了哈欠，又扁扁嘴，眼皮一张一阖，一张一阖，不出片刻就进入梦乡。
　　正梦到自己与一天仙美女在云朵间嬉戏，美人转身对他一笑，赫然是赵陵那王八羔子时，范公子感觉自己脸上一痒，掀开眼皮醒过来。
　　眼前正对小黄一张狗脸，难怪脸上麻麻痒痒的，原来是小黄在添他。
　　范公子将小黄拎起来，抖了抖，皱着眉道：“小黄，怎么越看越觉得你长得像那个王八羔子？”说罢，目光下移，打算看看小黄是公是母。
　　“范公子这是拐着弯骂人吗？”一道清风般温润的嗓音传来。
　　范大公子一怔，寻声望去。就见通判大人迈着优雅的步子，从阳光中走来，一张天仙般的容颜扬着轻浅的笑，笑问道：“谁又是王八羔子？”
　　范大公子坐起来，道：“谁应了就是谁。”
　　通判大人笑得媚眼儿弯弯，在范大公子面前站定。
　　真不喜欢这么仰视人，何况对方还是只笑面狐狸。
　　范大公子挑眉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范大人请我到这儿喝茶，我便四处走走。”通判大人在范大公子身侧坐下，侧头看着他道一句，“也是过来找你。”
　　“找我？”范大公子挪着屁股往旁边坐一点，尽量与这只狐狸保持距离，“你吃饱了无事可做么？找我做什么？”
　　通判大人轻俯身，垂着眸子，在范大公子耳边道：“你猜呢？”
　　温热的气息袅绕在耳边，范大公子脊背一麻，随即抽出折扇，往通判大人那颗高贵的脑袋上狠狠一敲。
　　通判大人怔住，有些没反映过来。
　　只见范采钰折扇一撑，扇扇风，恶狠狠道：“小黄发情，莫不通判大人也跟着一起发？”
　　“……”通判大人愣了会儿，垂下眸，果不其然，见小黄蹲在范采钰身旁那一侧，甩着狗尾巴，时不时添添范采钰的手指。
　　通判大人摇头苦笑，而后眯着眸子，冷冷俯视小黄。
　　小黄似乎也感应道有人眼神不善，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通判大人微眯的漂亮媚眼。
　　小黄吓得往后一缩，呜咽一声，撒开四条腿，哒哒哒跑了。
　　范采钰见状，忍不住弯起嘴角揶揄一翻：“铁面通判，好大的官威呐，瞧瞧，连狗儿见了也撒腿跑掉。”
　　“过奖了。”通判大人笑道，一张美丽的脸蛋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见过脸皮厚，还没见过这么厚的。范大公子侧开脸，嘟囔道：“我可不是在夸奖你。”
　　片刻，通判大人道：“范公子，你可知道我来姑苏城是为了什么？”
　　范采钰道：“做官。”
　　“……”通判大人叹口气，从怀中取出件东西，递到范采钰面前。“你看看这个。”
　　范采钰眨眨眼，只见玉石般的手心里捧着的是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范采钰一定神，随即睁大眼要去抢，哪知通判大人快他一步，又将那东西收回怀中。
　　范采钰怒红了脸，又不好到别人衣服里去摸，只有对着他摊开手，绷着脸道：“那是爷的长命锁！你什么时候偷去的？还来！”
　　哪知对方闻言，也怔了怔，随即眯起眸子：“我偷的？”
　　“不是你偷的，怎么会在你哪里？难怪爷都找不着，快还来！”
　　“……”赵陵沉默片刻，冷着脸凑近些，沉声道：“难道你忘了？”
　　“忘什么忘，你个偷儿！”范大公子一上火，懒得与这个疯子鬼扯，抡起拳头朝他挥去。
　　拳头被对方单手抓住，顺势按下，只见通判大人一个翻身，将范采钰压倒在石阶上，动弹不得。
　　小时候已经输过一次，现在又输，范大公子的自尊心受了极大的打击，恼羞成怒地在通判大人身下拼命挣扎。
　　挣扎中，脸被对方捧住，范采钰愤怒地抬头，嘴唇冷不防被对方含住，狠狠的吮吸。
　　“轰”一声响在范采钰脑袋瓜子里炸开。他他他他，他又被亲了！范大公子成了木头，傻愣愣地任对方的舌尖伸进来，在自己口中搅动……
　　半晌后，通判大人气息不稳地抬起头来，看范采钰呆滞的脸一眼，又俯身对那张微开的小嘴亲咬一翻，才道：
　　“你不记得了吗？这块长命锁是你送我的，你说你会来临安看我，你还胡说什么要来娶我……我一直在临安等你呢，可你没有来。”
　　范大公子这下彻底石化，躺在地上半晌无言……
　　他……他这么说过么？什、什么时候？
　　“赵大人，赵大人……”范雨然清脆的嗓音由远即近，模模糊糊传来。
　　通判大人又吻了范大公子一下，才起身。
　　“赵大人原来在这儿。”范雨然走近了，才看清通判大人的脚边还瘫着自家大哥，疑惑道：“奇怪，大哥在干嘛？”
　　通判大人淡淡勾起嘴角，笑得温文迩雅，“似乎是睡着了呢。”
　　范雨然走上前，对准范采钰踢上一脚，道：“喂，装什么死，起来，娘让我们带通判大人去熟悉一下姑苏城。”
　　没人回应，范雨然又准备踢一下，冷不防脚被抓住，对上范采钰红红的大眼睛。范雨然吓得“啊”叫一声，怒道：“你吓人啊！”
　　范采钰打头一遭没和雨然斗嘴，径自抿着嘴站前来，晃晃悠悠朝前走。
　　雨然觉得奇怪：“大哥中邪了不成。”
　　判大人笑了笑：“恩，中邪了。”
　　范雨然小脸微红，低下头，娇滴滴道：“赵大人，让雨然兄妹二人带你参观姑苏城如何？”
　　“有劳了。”
　　“哪里。”
　　自家妹妹在身后对通判大人猛放电，可范大公子却觉得，赵陵那王八羔子一双眼睛全长在他身上，盯得他的后脊背毛毛的。
　　什么叫要娶他？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笑话，他范采钰对无数人说过这种话，可都是在讨姑娘欢心时说的，怎么可能对赵陵那个大男人说这种话？简直胡扯嘛！
　　这样嘀咕着，范大公子突然身形一顿。
　　慢着！等等，让他好好想想……
　　这……怎么会？他好像真的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