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记》上官小莲

4、第四章 送羊入虎

　　温浚雪的大脑飞速转动，得出了个确切的结论：方才那女子就应该是萧员外惟一的亲妹妹。
　　还有个略有些不靠谱的结论：那女子确实是陆湛之他娘亲，但怎么瞅都显得年轻了些。
　　“不知湛之已在紫金宅住了几日了？”温浚雪百无聊赖，便跟陆湛之套套话。
　　“今日刚到。”陆湛之背对着他，不知在看哪里。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惟有树影重重，凉风阵阵。
　　在妓院吐了半天，胃里空空如也，温浚雪原本还等着晚膳大快朵颐，这会儿便急了起来。
　　他突然怨起萧员外来，谁叫他没事把宅子造的跟园林似的！
　　“恕我再问一句，湛之可认识回去的路？”温浚雪强忍着怒气，温和地说道。
　　“当然不认识。”他随口说道，话音缥缈。
　　他就这样淡淡地彻底粉碎了温浚雪对他侥幸存有的最后一丝希望。
　　温浚雪干脆不走了，撕破脸皮朝他吼道，“那怎么办？都是你害的！你要报复我也想个高级点的主意行吗？”

　　陆湛之偏过头，极快地扫了温浚雪一眼。
　　温浚雪浑身一震。在天黑的时候，人的眼睛反而会显得更有光芒，譬如陆湛之的，从瞳孔里放出的光线如同苍穹里的星辰，诡谲莫辨。
　　“看那边。”陆湛之的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堵墙。
　　“翻过去。”他随即下达了指令。
　　这堵墙的确不高，但也不矮，温浚雪走近了些，发现大概比他高出半个手臂的距离。
　　温浚雪老老实实承认，“我爬不过去。”
　　陆湛之斜眼看他，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温浚雪这才注意到，原来陆湛之比他高了半个头还多，“不过无妨，我还年轻，迟早长得比他更高，到时就可尽情地俯视他。”温浚雪心想。

　　“过来。”陆湛之语气强硬，听上去让人怪不舒服的。
　　温浚雪撇了撇嘴，也不知道他是要把自己扔过去还是怎样。
　　不料陆湛之忽地蹲下身，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踩我肩上。”

　　温浚雪愣住了，想要推托，但半天发不出一个音来。
　　“你别婆婆妈妈的，快点。”陆湛之狠狠瞪了我一眼。
　　原来那样漂亮的脸蛋也能变得如此凶神恶煞。
　　陆湛之低下了头，温浚雪颤颤巍巍地踩上了他削瘦的肩膀，他缓缓起身，温浚雪赶忙爬上了墙头，一跃而下。

　　温浚雪记得他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在书院里犯了事儿，回家被爹爹罚禁闭，那时忍不住想溜出去玩，就踩着温宵的肩爬院墙。怎奈墙高人矮，最后悲惨地以人仰马翻收场。

　　现在他心里五味杂陈的，虽然他是被陆湛之祸害得吃不了晚饭回不了房间，但想想陆湛之作出的小小牺牲，心里的怨气不由地消了许多。更何况，自己曾对他做过那样下流的事……
　　陆湛之身手敏捷，立马翻过了墙，他稳稳站在地上，随意地捋了捋稍有凌乱的发丝。
　　温浚雪站在原地，傻呆呆地望着他，脑子思绪混乱。

　　一阵冷风将温浚雪陡然吹醒。“湛之啊……这里是郊野地带，我们该不会要在这里过一晚吧……”他打了个寒颤，又翻了个白眼，早知不出来了，夜黑风高，幕天席地，渗人得慌。
　　“温浚雪，你真是烦死了！”陆湛之忽然扣住他的手腕，一个劲地狂奔起来。

　　天黑如磐。
　　温浚雪几乎是被拖着一样飞奔在旷野上，不一会儿就穿了好几口大气。“大哥，你慢点成么。”
　　“再烦把你丢在这儿喂狼！”好凶的陆湛之，怎么第一次见他时就以为他是个温柔似水的翩翩君子，真是瞎了眼。
　　“这儿有狼么？”
　　“狗也行。”
　　“你……”
　　温浚雪气得咬牙切齿，默念道，别让我逮到机会，看我折腾不死你！
　　隐约看到了几点灯火，应该是快到宅子正门了。
　　温浚雪抚着胸口，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陆湛之这死人肯定是练过轻功！

　　眼巴巴地终于到了大门口，温浚雪不可遏止地狂喜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奔上去叩门，步子还没迈出，衣角就被紧紧抓住了。
　　“估计萧大公子正动用整庄的人力掘地三尺地在找我们呢。”陆湛之温柔地抿了抿嘴。
　　“那就赶快回去呗。”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温浚雪使劲挣脱了他，又被他无情地一把拽住。
　　“长安的夜市很热闹，不是么。”他面无表情，像是在念经。
　　温浚雪眯缝起眼睛，仔仔细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番，一脸坏笑，“那我们先进去吃顿饭，休息休息。”
　　他一下子板起了脸，“不成。萧紫尘做什么事都苛求万无一失，就算我们出得去，至少也要被七八个人形影不离地跟着。”
　　温浚雪眨巴了几下眼睛，“可是这里是城郊对不对？没有马车我们怎么进城？”
　　“你没长脚啊！”自打在紫金宅里重遇后，陆湛之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那是相当的恶劣。
　　温浚雪呵呵一笑，“一猜就知道你练过轻功，我可没练过。”
　　“少废话。”陆湛之冷不丁地抓紧了他的手腕，再一次如豹疾奔起来。

　　一路上回荡着的，都是温浚雪充满绝望的鬼哭狼嚎。
　　“慢点啊…！我快死了！”“喂……慢点……”“大哥……求你了……”

　　双腿一软，温浚雪一不小心就踉跄倒地。
　　“陆湛之……我……我真的跑不动了……”温浚雪费力地支撑起上半身，虚弱地朝他摆了摆手。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是进退两难了。

　　陆湛之气都不喘，直接蹲在了他面前，“爬上来。”
　　温浚雪习惯性地又想拒绝，一个转念，毫不犹豫地爬上了他的背。
　　“看你这小瘦身板，嘿嘿，让你也尝尝累死的滋味。”温浚雪美美地想道。
　　温浚雪舒舒服服地趴在他背上，哼哼小曲吹吹风。
　　陆湛之倒好，呼吸匀和，跑得比刚才还快。

　　突然，一阵“咕咕”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在岑寂的夜色中倍显诡异。
　　“都怪你，少爷我差点就活生生给饿死了，也就是说你差点祸害死一代风流才俊啊！”温浚雪附在他耳边，呼呼地吹着热气。
　　陆湛之并不搭理他，他只好闷哼一声。

　　在黑暗里行了许久，眼睛变得对光线尤其敏感起来。
　　不远处，一片暗黄的灯晕随风摇曳。
　　温浚雪好似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捶打起陆湛之的双肩，“哇哇哇！我看到灯火了！”

　　陆湛之蓦然止步，粗暴地把温浚雪甩了下来，要不是温浚雪死搂着他的脖子，估计已经屁股开花了。
　　“放开，你想勒死我啊。”陆湛之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温浚雪吓了一跳，赶紧松开了手。
　　幽暗的光线里，他的五官模模糊糊。温浚雪看见他伸手抚了抚喉咙，眼神里闪着寒刀的光芒。
　　他应该没那么小器罢…温浚雪浑身一抖。
　　“前面有个驿站，我去雇辆马车。”陆湛之轻咳了几声，清瘦的背影渐渐远去，留温浚雪呆呆地站在原地。
　　原来他也会累，温浚雪有些幸灾乐祸。

　　跺了跺脚，地上硬邦邦的，温浚雪觉得自己被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吞食得一干二净，莫名变得脆弱而敏感，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完全是不自觉地就向前没命地狂奔，直到厚重沉稳的马蹄声愈来愈近，他才放缓了步子。
　　陆湛之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光影浮动，他就如同一枝孤傲的梅花，沾染了一个寒冬的霜雪，亭亭而开，遗世独立。
　　温浚雪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恍恍惚惚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陆湛之一言不发，温浚雪屡次想开口缓和下气氛，但就是跟喉咙里卡了鱼刺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似乎各自打着不可告人的小算盘，却都又捉摸不透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