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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但听卿低语 然后……她 ...

  •   灵素许久没有闲下来看过风景了。
      在长久逝去的几年中,学习琴棋书画四艺与登台演出占据了她大部分的青春,她并非出卖身体的妓女,而是一个少有的艺妓,说好听点儿是以阳春白雪的精湛技艺与各路学者切磋,说难听点儿不过是矫情的讨好那些附庸风雅自命不凡的大少们,灵素厌倦之极却又不得不温言软语,但所幸,她还有自由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她只会见一个人。
      叶子息,叶家大公子。
      第一次相见,他是与沐阳城里大小家族的公子们一起来的,俊美无邪的面容上有如常人来此的酣然沉醉,嘴角微勾,眼底却清明如镜,一身凝光雪湘袍更衬得他沉静如水中冷玉,隐隐有种与周围环境的不相合感。
      她坐在二楼小间里边拨弄着琴弦边看着他,倒不是故意为之,只是他太过亮眼,让人不由得就会注意到他;灼灼如斯,即使连"花月楼"里最放肆胆大的可卿也只是在他身边犹豫着不敢靠近。
      她有些想笑,居然还有男人进了这"花月楼"的大门装矜持的,在她的记忆中,面对如此多不同性格与气质的姑娘们,那些先前还正气凛然风度翩翩的男人不出一柱香时间就会丢盔卸甲,心甘情愿的花大把大把的钱换来一夜风流。
      先看看你能把持多久。
      她招来平日里关系最好的久歌,让她去帮忙试试那个家伙的真实面目,久歌玩心一起,二话不说准备下楼"揭老底";时间一分一寸从空气中滑过,但卧居小间里的灵素却迟迟未收到久歌的信号,她忍不住探头一望,却发现久歌坐在一根锦凳上,正极花痴的盯着他看,而她试探的对象却站在一扇素白的屏风前提笔写字,四周围了不少人。
      他并未写什么诗词,只在那四扇屏风上用隶楷行草写了"风花雪月"四个字,一扇一个,虽不是同种字体,却有种别样的合适妥贴感,隶的圆滑,楷的端庄,行的潇洒,草的狂放都被他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出来,即使是青楼这般艳俗的场合,在那四扇黑白分明的屏风衬托下都有了几分高洁的古色古香,更何况这"花月楼"本就比一般的青楼素雅。
      客人们轰然叫好,姑娘们也娇滴滴地笑了起来,饶是想要看好戏的灵素也禁不住小声赞叹了几句。
      似是察觉到有人正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他抬起头望向了她这个方向;灵素有些措手不及,刚想缩回脑袋,不期然间与他对视个正着。
      黑亮如繁星残夜般的眸子里倒映了墙上的烛火,仿佛墨玉里的一点通透,深遂的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却又被不时闪过如千年寒冰的冷光浇了个透心凉,清醒与恍惚一波一波冲击着灵素。
      幸好他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让她彻底恢复神智,不过对于灵素来说却是混厄得没有了时间概念。
      等她再凝神去看时,却没有看见那一抹白影;灵素没有说话,但柔美的眉眼处却零落了些许的失望,转身想要出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却不偏不岐挡在了门口。
      她"啊"了一声,见挡门的竟是刚才还在下面的那人,想起他的眼睛,一时间灵素有些语拙,脸上头一次染上了绯红。
      常听别人赞叹"花月楼"的灵姑娘才情过人,在下叶子息,想与姑娘切磋一下,不知姑娘可否移步三楼雅室?
      叶子息的声音很淡,却让人想起了月光下清浅的湖面,雨后湿润的竹叶,一不留神便陷在了那样的柔软里面。
      也不知是被叶家在沐阳城中过于响亮的名声唬住,还是被他墨似的眼睛与冷清的声音所蛊惑,有"花月圣女"之称的灵素没有任何意见的静静跟着他。
      这一跟就是两年,两年里每每隔七天,他就会来一次"花月楼",找她喝酒,作画,弹琴,还有沉默。
      然后……她,灵素,就这么彻彻底底的,爱上了他,叶子息,一个不该爱而又不知不觉间爱上的人。
      身处风尘之地,不得动情。
      灵素听曾经是"花月楼"前花魁的云袖不只一遍说过这句话,可她并没怎么听进去,直到云袖爱上了一个多情的公子,最后却无疾而终落了个自尽的下场后,她才真真正正听进了脑子里,即使她是个清白的艺妓。
      在爱上他的那些日子里她不止一次用这句话提醒自己,提醒自己根本配不上叶家的大公子,可越是提醒她便越觉自己放不下他,那样刻骨铭心,所以在听到他与尚书府苏家四小姐定了亲的时候,心里麻木得什么也不剩了,好象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个消息的吐出灰飞烟灭了。
      听说你要娶尚书府的苏四小姐为妻,是真的么?
      灵素对着窗外玉钩般的上弦月端起酒杯,没有看他,因为她害怕自己看了他后会忍不住流泪,她不想毁了叶子息心里那个拿得起放得下,嬉笑怒骂无一不吸引旁人的自己。
      嗯。
      叶子息的声音依然很淡,仿佛这件事并非发生在他身上似的,然而正是这样的反应却更让她忐忑不安,以及难过——他没有隐瞒自己,只是把自己当做了好朋友;他也没有拒绝这婚事,灵素不敢想象,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会不会爱上那位"苏四小姐"。
      得不到回应的爱,只会融化成一片更深的凄伤。
      那么,祝你……终于要成亲了……
      灵素还是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强颜欢笑着朝他举起酒杯,声音温婉如旧,但美酒般醉人的眼里却弥漫了雾气。
      然而表面上的这一切却在以袖遮面仰头一饮而尽的瞬间支离破碎;她的鼻尖刹那泛红,眸子里的水雾仿佛不堪其重,化为世间最苦涩的眼泪划过脸颊落入灰尘中,了然无声。
      叶子息的眼底闪过疼惜,也闪过歉意,但最终都被掩在深刻的冷静下,散作虚无;他轻轻按下了灵素的试图遮掩泪水的锦袖,在她惊慌的目光里抬起灵素略尖的下巴,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灵素呆滞的愣在那里,似乎不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事情,渐渐活络过来的心思却在听见他附在耳边所说的三个字后,更加狰狞的死去。
      他说:对不起。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没有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花月楼里的姑娘们都发现叶子息没有再来过了,灵素也比以往更加沉静,才艺仍在,风光仍在,但那双灵动的眸子却没了昔日的阳光,有种绝望之后的透彻,清明却不再单纯。
      不知飘到何处的思绪被帘子撩起后倾泻在马车里的阳光所惊扰,灵素在有些懊恼自己不恰当的出神同时飞快的敛了外露的情绪,习惯性的换上一幅巧笑言兮的表情迎接即将进入马车的客人。
      从被疏烟掠开的帘子旁看去,只见一个着黄衣的少女拒绝了疏烟递去的锦凳,伶伶俐俐地伸手在车板上一撑,便轻松上了马车,与她面对面坐下。
      池姑娘这般真性情,灵素好生羡慕。
      灵素边微笑客气的朝少女,即苏莞尔点了下头,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
      苏莞尔本就生了张极俏丽的面容,微尖的下巴也被越来越多的笑浸润得柔和了些,看起来也颇为可人,一双澄净如清冽浅湖的琉璃墨瞳里满是不谙世事的纯洁,但唇角边微微勾起的弧度却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散漫之意,笑得有些飘渺,仿佛在空气里盛开的千百花色,倒是像极了刚才与疏烟说话的朗逸男子。
      身上一袭明黄色的曲裾长裙细细勾勒了她待放花蕾似青涩的身姿,宽大的裙摆在苏莞尔随意坐下时铺就成了一朵绽放的芍药,衬以那裙角处绣着的大片黄色小花,马车里顿时便如碧空下的花海一般,明艳,温暖。
      灵素姐姐唤我一声莞儿便是了。
      豆蔻花开的年纪,清脆柔软的声音便和那明媚的眉眼一般,是那暖玉如水,露浓花重的泠泠而缠绵,一不小心便盈了醉人的香甜。
      池莞么……
      灵素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婉如月色,但却在心中暗自失神,面前灵秀张扬的少女让她仿佛看见了遇见叶子息之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毫不做作的清爽模样,可现在……
      哀莫过于心死,经历了那样挣扎痛苦的一夜,知晓了叶子息死去消息的自己,恐怕再如何的美艳,也不过行尸走肉的一具空壳了吧?若非答应了帮他最后一件事,自己或许如今已成风中尘埃,早早消逝了。
      灵素僵硬得垂下了眼眸,呼吸声轻如落在雪地上残翼之蝶的颤抖,只有丝缕生气可以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灵素姐?
      许是察觉了她的异常,苏莞尔拉了拉灵素的衣袖,将她从恍惚中惊醒;灵素抿了抿樱唇,不解自己最近为何会时常走神,思索无果,便又打起精神与苏莞尔说话。
      真是要多谢莞儿及其兄长了,要不是两位相助,灵素恐怕还要在路上多耽搁一些日子,本想将酬劳直接给令兄,但毕竟男女有别,况且……
      灵素这番话说得既不会令人太过难堪又含蓄谨慎,着实让人挑不出错来,苏莞尔暗暗地在心里学习其说话技巧,也省得以后见人还说错话;她拿出一小袋碎银子推至莞尔跟前,清浅有礼地继续说道:
      这里是酬劳,莞儿就代令兄收下吧,正好也能和姐姐喝喝茶说说话。
      苏莞尔也不推辞,将其挂在腰间,然后以一种极标准的手法接过灵素递来的雨花细瓷茶杯,浅浅吸了口茶香,顿时笑道:
      云山绿雪?
      没错,确是云山绿雪,莞儿莫不是行家,竟能闻香识茶?
      见苏莞尔三两下便识别出所泡之茶,灵素眼睛一亮,却是因此对两人的身份有了些了解——这茶是叶子息在定亲之前送与她的,据说是皇室贡茶之一,而能享受得起这种一两十金的贡茶的人不是位高权重的大臣,就是富贵无匹的大商贾,再看莞尔脸上并无惊讶只有熟悉,两人举手投足间颇有大家风范而无铜臭气息,想来应是哪个大家族里的公子小姐,若姓名没有作假,这藏风国既姓池又算大家族的,只有从三品的御史大夫池家了吧!
      苏莞尔却是不知道灵素竟能根据她的几句话与动作便猜测出他们的身份,而且已然有八九分正确!她若知道了定会大呼佩服,不过完全没察觉自己泄了池然家底的莞尔此时正在回答灵素的问题。
      行家不至于,能闻出来是因为云山绿雪的香气比较独特;此茶出自天山山脉的云崖峰底,那里以雪水浇地,生长出来的茶树色泽青绿气味清凉,而且此茶的采摘季节也较奇异,唯有冬春交际之时令少女用雪水洗净的双手摘下最嫩的三叶,摊晾后在热锅里快速炒制方才能保留它的绿意与清香,但即使云崖下有大片茶田,一年也不过生产不足百两,之所以买得如此之贵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云山绿雪泡好后每一枚都在水中如细针般悬浮,且茶色极为清亮,入口后更会有淡雅甘甜的桂圆香。
      说着,莞尔已经忍不住抿了一口茶,眼梢处一点点浮现出惬意的神情。
      她从小在府里不受重视,但好歹也是苏家子女,今后总是会出去见人的,各种大家小姐应该会的技艺苏远倒还找人教了她的,闲暇之余,她还从书术里另学习了诸如茶艺,鉴赏,甚至是歧黄之术,大大充实了她空虚的生活,所以如今才会信手拈来般脱口而出茶之一道。
      想不到莞儿竟如此博学,姐姐真是有些惭愧。
      灵素嘴上说着,心里却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字里行间也小心了许多。
      姐姐说笑,莞儿不过照本宣科罢了;话说回来,若是接姐姐的那一行来了,姐姐又将如何认出来
      他们会在头马的脖子上系一根红条,疏烟若是见到了定会叫我,而若我们没看见,他们见这马车四角挂了铜佩,也是会询问的,不怕会错过。
      灵素浅笑,双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杯盏。
      莞儿冒昧,不知能否问姐姐一个问题?
      无妨,随便问吧。
      接姐姐的……是什么人?
      苏莞尔放下杯子,纤长的手指交叉叠起轻轻托着下巴,缓缓地,带着蛊惑意味,似那落日时分半明半暗的朦胧而又迷离,一字一句的问道。
      北府司,左郎将。
      灵素一笑,像花开在黑暗的寂静中,四周有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只有她慵懒的嗓音如落落花开;然后有风吹起车帘,窗外冰冷的阳光彻底照亮马车,而她的脸,一半妖娆明晰如光,一半决然邪气似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但听卿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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