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浮华.天上水月》十七葵

4、沐阳城之变 就是你了吧

　　当路两旁高大金黄的枫树林渐渐变成错落低矮的灌木与房屋,当带着草木香的湿润空气化作凡世里有阳光气息的浮尘,他们离沐阳城也越来越近了。
　　深深打了个哈欠,苏莞尔从午后的小睡中醒来,睁着有些迷茫的双眸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窗外不时行过的车马,轻启薄唇,那睡醒之人独有的绵软嗓音便悠悠然飘向坐在几案另一头的池然。
　　这沐阳城……什么时候才到啊……
　　今晚便可到。
　　正捧着一卷药书仔细琢磨的池然头也未抬的甩出几个字,然后又钻进了字眼潜心苦读起来;莞尔皱了皱眉,随即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池然这个家伙平时看起来挺不靠谱,可一旦关于到医药了就立马认真了许多,弄得这几天莞尔闲来无事想聊聊天也都被他沉默地挡了回去,郁闷地她都想掀桌子了,不过没那个胆子,只能吃了睡睡了吃,就连马车也很少下,她估摸着自己恐怕都变重了些。
　　那就好……
　　苏莞尔喃喃道,左手习惯性朝几案上摸去,但本应被捏在手里的点心却未如她所料的出现,反是手背上不轻不重的挨了下打。
　　她收回手,凝神瞪向手里正握着书卷的池然,不满的问道:
　　好端端地为什么打我?
　　自是不准你再吃了,你莫不是还想变得更重?
　　池然将书放回暗格,用毋庸质疑的语气点明了莞尔心中所想,并一针见血直刺她的痛处;苏莞尔一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带着满脸的"自己果然真的长胖了居然目测都能看出"的神奇表情委屈的窝在角落里。
　　池然自动无视,然后极有风度的勾了勾嘴角:
　　想不想出去走走。
　　他的语音肯定,似乎料定了少女不会拒绝,不过她倒真的没有半分迟疑地使劲点点头,瞬间将池然刚才的打击抛在脑后,显然这几天把她闷坏了。
　　不过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苏莞尔了,而是我的妹妹,这样日后行事会方便许多。
　　也不等苏莞尔回答,池然朝着车外喊了一声,阿哑便利索地把马车停到路边让车里的两人下了。
　　阿哑,你先将马车驾到沐阳城里去,然后到那"千山楼"开三间上房,我们会在天晚之前赶到的。
　　虽说阿哑尚不能怎么说话,但他也是有一套自己的方法,单凭上一次在赶往枫叶山脉途中他独自打点好住处,并且还让人送来了酒菜与热水,池然就对他极为放心了。
　　阿哑点点头,驱使着两匹斑棕马缓缓而行,随后连同着马车化作天际下的一个小黑点。
　　阿哑不是试药人么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小厮了?
　　苏莞尔飘忽地撇了池然一眼,兀自走在了前面,池然讪讪一笑,在后头小声的反驳道:那啥,在村子里的时候要小厮没什么用,出来的急又忘了招一个,阿哑又这么能干,没必要啊……
　　停顿片刻,他低而沉痛地说道:咱们没有来钱的途径,能省就省吧……
　　殊不知苏莞尔背对着他在那儿憋笑憋得半死,眉眼间全是盈盈的笑意。
　　东望望西瞧瞧地走了一段路,两人意外的在小路边儿找到了一个茶寮,本就有些口渴的苏莞尔惊喜的跑了过去一屁股坐下,池然也慢悠悠的踱步而来。
　　茶寮里有一瞬间的寂静,不知是惊于两人一看便不是普通人的外貌,还是被苏莞尔的爽快吓得,但也只有一刹,茶寮里便又重新活络了起来。
　　莞尔,我在你身上可看不到丝毫大家闺秀的影子,女子还是应该矜持一点的。
　　池然貌似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招来小二要了壶绿茶和干果,也不理她,自顾自的喝茶,看起来好不自在;莞尔起先也有些不好意思,想自己在尚书府也呆了十几年,的确该温柔内敛一点,可随即便反应过来这池然是在消遣她,顿时一记白眼送去。
　　哎,你听说没有,半个多月前光禄大夫府大公子要迎娶的苏家四小姐被人发现死在来这里的路上了!苏尚书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可是震怒无比啊!下令一定要抓住行凶之人,那赏金更是十万两银子!
　　坐在两人旁边桌上的一个彪形大汉神神秘秘的对身边的同伴说道,虽然他的声音一点儿也不低,整个茶寮的人都听到了,自然也包括池然两人。
　　嘿老兄!你莫不是在山里待久了吧!这件事几天前就有了新的进展。
　　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接过话来,见众人都望着他,连声音都提高了许多。
　　苏家的人在那凶案现场发现了一枚古铜的弯月徽章,那些人一看便知道是谁人下的毒手了;古铜弯月,那可不正是光禄大夫府大公子叶子息手下的标志么?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当下便有一人忍不住问道:叶大公子不是要娶那苏四小姐的吗?怎么会……
　　商人轻咳两声,朝那些大汉抱拳:诸位天天东奔西跑,自是不知一些沐阳城的秘闻了,那叶大公子本是有心上人的,但碍于母命只得先接下,这日子一天天逼近,估计叶大公子心里一急便派人将之截杀了,本来不会怀疑到他身上的,谁知留下这么个把柄,如今漏了馅,被苏尚书在皇上面前参了一本,这几天可凄惨的很呐……
　　商人叹了口气,不胜唏嘘,众人也是一阵感慨着世事多变,但却也只当听了件趣事,不去深究了,当然,以他们的身份也不能怎么样。
　　可一旁的苏莞尔听着就有些不对味了,脸色时青时白,毕竟当事人可是自己!
　　原来是这叶子息杀了"我"啊……
　　苏莞尔低低的自言自语道,语气里隐约含了一丝愤怒与苦涩,就是这个人将那些无辜的侍卫侍女屠杀,完全打破了她的生活,但也是这个人让自己不再犹豫的开始新的生活;她反正是不会傻乎乎跑回家说自己没死,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决定了,自己一定要见上那人一面,至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杀自己!
　　池然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也低低的说道:冷静,到了沐阳城我们再见机行事。
　　苏莞尔深吸一口气,端起杯子静静的喝茶,但只要仔细观察她的人都会发现她的神情有些低迷与颓色。
　　要知道经过这件事之后,她这个人在这世上便几乎算是除名了呢……
　　是个人都不会好受吧。
　　池然没有说话,这种事只有她自己才真正明白,也只有她自己才能解决,这是心结,旁人帮不上半点忙。
　　他放了几个铜板在桌子上,然后站起身来,在苏莞尔面前的桌上敲了敲,低头极为温和的朝她笑了笑,脸上带着兄长对妹妹的宠溺,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语调自然的说道:
　　走吧妹妹,咱们可是要在日落之前赶到沐阳城啊。
　　苏莞尔被他的随意感染,也勉强收敛了心思跟在他后面出了茶寮,一出茶寮,两人也不再耽搁,池然松松托起苏莞尔,一个点地飞身而起,朝沐阳城的方向行去。
　　不过一顿饭的时间,苏莞尔便看到了沐阳城高大的城墙,在感叹了一番轻功的好处之后也是脚踏实地的踩在了松软土地上。
　　呵,上次从金乌城里出来得急没怎么看,第一次发现城池居然如此雄伟啊。
　　苏莞尔抬头看着这座高达二十几米的庞然大物,浓重灿烂的夕阳为这踱上一层金红的光芒,透露出几分壮烈沧桑的美,沉默无言的坐落在这平原上守护一方水土,那是千百年来战争与繁华所沉淀下来的特殊气息,是混合着血腥铜臭与香气雍容的矛盾之地,如今作为藏风国的八大城池之一,这里正上演着和平时期的纸醉金迷。
　　她不由得陷入了关于这座城池历史与现实交错的缝隙里,若不是池然将她招回神来,估计莞尔会一直站下去。
　　顺利进了城,令人欣喜的喧闹声顿时包围了两人;苏莞尔饶有兴趣的逛了起来,东看西玩不亦乐乎,她虽然喜静,但更喜欢热闹,在山里休养的半个月里倒是让她有种与世隔绝的不真实感。
　　而他们所要找的"千山楼"则在一条主街拐弯后出现在两人面前。
　　入目是一座极为大气的三层飞檐小楼,楼中央泼墨写意的三个大字"千山楼"更凸显出此楼与平常客栈酒楼的不同,两旁青砖灰瓦后时而突现的屋脊可以显示出这里的范围之大,就如同一座府邸。
　　这"千山楼"可不是什么寻常客栈,而是翰王爷名下的一处产业,他不时也会来住上一住,几乎是座不明显的府邸;不过经营得到是极为不错,住进来的非富即贵,若非爹与翰王爷有些交情,咱们可是住不进来的。
　　池然懒散的侧了侧头,领着苏莞尔朝楼阁走去,在大堂里招来一个小厮让他带着两人找到了阿哑开的三间上房。
　　这里便是客倌要的三间上房了,客倌还有什么吩咐么?
　　那小厮將两人领到三间门上刻有流水细纹的房前,便不卑不亢的站在那里等侯吩咐,一点儿没有普通小二拍马溜须的殷勤样,反而让人觉得有一种特殊的尊贵感。
　　恰巧碰到阿哑从第三间房间出来,一见到池然,便好生自觉的站到了他的身后,极为乖巧的垂眸敛息。
　　替我们准备一桌好菜送到房间来,其它的没什么了。
　　听到池然如此说道,小厮正想下去准备,可池然的下一句话又让他迟疑了脚步。
　　吃完之后,我带你们去沐阳城里的绣宫六街看看,那里有沐阳城的全部特色,甚至是其它地方——
　　恕小的多嘴一句,那绣宫六街,各位怕是不能去了。
　　小厮有些犹豫的打断了池然的话。
　　为什么?
　　池然皱了皱眉,但一联想到那附近的情况,心里倒是多了几分了然。
　　因为前几日的苏四小姐谋杀案,叶府那一块暂时被察封了,其中正好包括了叶大公子常去的"花月楼",和绣宫六街。
　　小厮如是说。
　　叶家的人都还是呆在府里的么池然的茶褐色眸子里闪过一道莫名的光,似乎是昙花一现的狡黠,却快得让人抓不住。
　　对,虽然苏尚书参了他一本,但皇上仍下令重新彻查此案,在未查明是否是诬陷之前不会有所动作,所以叶家倒没有进那监狱,而是被软禁在了叶府。
　　那人此刻说的显然不是他这个身份可以得知的,但这人名义上也是翰王的人,旁人不好管,所以池然只管听就是了。
　　多谢。
　　池然丢给苏莞尔一个奇异的眼神,后者却也明了了似的轻轻点点头,在小厮下去后,随意的走进了一个房间。
　　幸好不是在牢里,难度降低很多啊!我想,以你们的功夫进入叶府,不难吧况且那里的看守人手应该不多,叶家人想必知道一旦逃跑就肯定是死罪……
　　苏莞尔轻松的吐了口气,抬眸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站立的两人,心中颇为开心,想来是因为不久之后就可以解决问题,然后游山玩水了。
　　没问题,戌时一到我们就去,到时候阿哑你帮我们留意周围的情况,我和莞尔去找叶子息。
　　阿哑点头,以他的灵秀倒是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了两人今晚恐怕要有点儿什么大动作。
　　只等夜色降临。
　　是夜,月色浅淡如水,无数星光点缀于墨蓝天空中,一阵微疾的风拂过,令沾染月白亮光的葱茏树木似海面上起伏的波浪,漾成窗沿下带着清香的私语。
　　有一缕细碎月光透过宽大的莲瓣百鸟木格窗倾射到漆黑的屋子里,隐约勾勒出站在窗前男子俊美的轮廓,却在遇到那双点漆墨眸时瞬地黯了光芒,衬得那眼瞳清亮如泉水下的黑水晶,幽幽泛着一片天光。
　　男子沉默的饮下一杯茶,望着窗外的凋碧银月风华美好,忽然低低地苦笑道:本想安稳度过这一生的,却没想到这次居然栽在了素未谋面的"苏四小姐"手里,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最后两个字绵长的尾音却是道尽了他的不甘,困惑,与深深的失望,对自己居然不能拿出证据还叶家清白的失望,又似乎还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略一失神之后,男子猛地脸色一变,那清冷的空气里不知何时多了丝甘苦的草药味,在有些辛香的风中格外明显。
　　他蓦地推开窗,目光如电的牢牢盯着突兀出现在院子里的一男一女,男的潇洒自若,女的清丽可爱,但看两人的神情,倒是并没有夜闯他人府邸的紧张严肃,反而有种闲庭信步于美丽山野间随意,赫然是池然与苏莞尔!
　　只见苏莞尔上前一步,将两手背在身后,前倾身子颇为懒散地轻声说道:
　　就是你了吧!杀害"苏四小姐"的叶—子—息。

作者有话说

　　晋江你终于不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