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为牢》文刀木

5、第5章

　　“你……”

　　林远一冷冷看了一眼身旁放下书包笑得一脸灿烂的人，低下头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毕竟老师已经说了自由选择座位，他也不好独占一桌。

　　但是……林远一瞥了一眼前方，林城一中的教室宽敞通风，实验班人数相对又少，空着的座位还多着呢，这个人干嘛非得坐自己旁边！想到这里，埋怨之情清清楚楚地浮在林远一的脸上。

　　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的林远一看起来就像一只挥舞爪子的猫，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让严飞川看了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他太熟悉林远一了，只需要走进教室眼角一扫，就知道林远一会中意哪个位置。老师刚说完可以自由选位有冲突稍后再调整的套话，他就冲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走去。果不其然，林远一刚坐下，他就及时地在旁边放下了自己的书包。

　　林远一现在很纠结，依照他以前的经历，最后一排并不热门，而靠着窗户的位置又通风又开阔，是他的理想位置。他能吹吹风晒晒太阳，又可以独占一桌，免得有同桌这种生物打扰，但现在却……

　　有心想要重选一个，林远一的目光来来回回探寻了几遍，却见大家的位置都差不多选定，没有更合心意的，只好放弃了。因为这一出风波，林远一心里对身旁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少年很是埋怨。

　　林远一现在才十五岁，即使心智早熟装得再稳重，但终究是缺乏阅历，那小脸变了又变，严飞川不用细想就知道他现在不高兴。

　　严飞川却装作不自知，笑眯眯地跟林远一打招呼，“帅哥你好，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同桌了，我叫严飞川。”说完伸出一只手，微笑等着。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也没做错什么。林远一脸色沉沉，碍于礼貌，却还是低声回道：“我叫林远一。”说完低头整理书本，心里还堵着，假装没看见那只手。

　　不想与别人有身体接触，意料之中的事。严飞川毫不尴尬地收回手，又凑上去搭话：“听说你就是全市第一名？好厉害啊，我运气真好，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问题还得请教你呢！”

　　林远一收拾文具的动作僵了一下，心里腹诽，虽然他一点也不想代表谁去做新生致辞，但只要参加了开学典礼，估计全年级都知道自己是谁吧？这人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也许他当时睡着了……心里还在猜测，但见严飞川有凑近的趋势，林远一无奈，连忙点头。

　　这人属狗的么……怎么老是喜欢往人身上蹭？林远一一头黑线，对这种大大咧咧的自来熟性格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冷着一张脸，完全不搭理严飞川。

　　接下来就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次班会了。来自同一个学校的人毕竟还是少数，谁也不认识谁，第一次见面嘛，第一件事当然就是自我介绍了。

　　不得不说，林城一中真是一个很实际的学校，摆明了就是看成绩说话，分班按成绩，有什么活动也都是按照那个成绩表名单来。理所当然的，第一个介绍的就是林远一了。

　　根据班主任的要求，自我介绍都必须到讲台前，还要把名字写在黑板上。林远一显然也预料到了自己会第一个，老师刚说完，就站了起来朝讲台走去，只是……

　　他刚站起身，在同一时刻，他那个同桌的手好像随意伸了一个懒腰，不轻不重地从他的腿上一扫而过。心里一紧，林远一下意识地望过去，却见那人一脸真诚，眼睛里闪着歉意的目光。

　　虽然心里觉得不舒服，林远一还是没说什么，大步迈向讲台。

　　严飞川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像只阴险的猫，哪里还有农家少年那种清纯淳朴的模样。严飞川想得很清楚，现在林远一才十五岁，所有的不幸都还没发生，他还有改变其命运的机会和时间。虽然林远一已经有了孤僻的性子，一脸冷漠看起来生人勿进。但严飞川心里非常清楚，这个年纪的林远一不过是座假冰山，心里比谁都渴望温暖，只是因为自己的体质，不习惯别人的触碰罢了。严飞川想得很明白，身体的构造是没法改变的，当下最重要的就是改变林远一的心态。既然这辈子林远一被他遇上了，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这辈子他有决心有机会，就重新给林远一一个未来又如何？赌上他这辈子，还怕融化不了一个冰山小刺猬？

　　首先就是要改变林远一对自己身体的畸形执念，然后一点一点，一步一步，从身体到灵魂，慢慢让林远一习惯他的存在，直到完全地接受他，信任他。

　　不得不说，林远一私底下不苟言笑，站上台去，举止大方，再加上那样一张脸，还是很有气场的。严飞川看着林远一，真是越看越满意，回过神来时也不禁哑然失笑，活了两辈子，居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挺有自恋的潜质。

　　林远一在台上很别扭，他总觉得有一道炽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逛来逛去，却找不到是谁。他伪装得很好，大家只觉得他笑容平和，却没发现他脸都快僵了，“我叫林远一，爱好是看书和听音乐。”一句话说罢，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林远一便飞快地逃回了座位。

　　第二名叫吴昊天，是一个小个子的男生，还有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就像是小学部混进来的探子一样可爱。他的声音又软又萌，典型的小正太，还十分害羞，在讲台上憋得脸都红了。有胆子大的女生就在下面笑着提问，没两分钟，什么星座爱好等私密信息就被问个彻底。

　　现在的小孩子啊……严飞川看着台上那小人儿，也觉得有些有趣，看他实在撑不住了，又看班主任在一旁欲言又止，就好心地站起来走下去。他一解围，吴昊天便逃一样的回到了座位。

　　严飞川很随意地站着，一双眼微微眯着，目光往台下一扫，竟显现出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威严，让班里安静了不少。

　　“大家好，我叫严飞川，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我们是林城一中最优秀的班级，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未来的三年里，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共同努力，共同进步……”这种官方式的话语配合着严飞川的气质，倒是显得很有气势，让站在一旁的班主任心念一动。严飞川稍后又随意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爱好兴趣，说了些调节氛围的话，就在掌声中走了下来。

　　“真是看不出来……”林远一看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少年，忍不住开了口，见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又觉得这样太轻佻，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严飞川听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还愣了愣，回过神来却忍不住笑了。他觉得这时候的林远一真是可爱，脸上还带着懊恼的小表情，大概正在心里怪自己沉不住气吧？看来小刺猬的冰山术修炼得还不彻底，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看不出来什么？”严飞川故作不知，胳膊肘好奇地往林远一身上蹭，还慢慢靠过去，像是说悄悄话一般，天真地说道。

　　他这一贴近，明显感到对方的身子僵住了，小小的耳垂腾地一下染上了绯红。严飞川失笑，他敢肯定，林远一脸红了。

　　生怕少年恼羞成怒，严飞川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少年艳色的脸庞，只得捏着自己的衣角，换作神伤的语气，继续假装：“我知道自己土里土气的，你是不是也嫌弃我是从农村来的？”

　　“我没有……你先让开……大夏天的……别靠那么近……”没应付过这种场面，林远一现在很不自在，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冷，但却连呼吸都乱了。

　　自己以前真是纯情呐……心中忍不住地打着趣儿，调戏了少年一把的严飞川表现很满意，却又舍不得放过，毕竟要看这人失态还是挺不容易的，“小一一，你生病了么？为什么你的脸这么红？”

　　小一一？！

　　像是听到了什么重磅炸弹，林远一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一把推开严飞川，眼神像冰箭一样唰唰地飞过来，“我有名字，叫我林远一！”

　　林远一从小到大就没有过其他名字，连他父亲，都只会连名带姓喊他，哪里有过如此亲昵的称呼，猛地一听，简直浑身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狠狠剜了严飞川几眼，林远一索性一挪座椅，坐到了最边上。

　　严飞川看他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心情倒是愉悦了。他喜欢看那张脸上出现越来越多生动的表情，这让他觉得这样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辈子有他在，林远一不需要用冷漠与人群隔离，也不需要学会习惯孤独，不需要一个人背负那么多包袱，他只需要做他想做的一切，做他的林远一，剩下的，自有他来为他遮风挡雨。

　　而身体的秘密，对于重活一世的严飞川来说，已经看淡了。再特别的构造又如何，有他在，至少不会让人有机会用这个秘密威胁到林远一。不会被人知道的秘密就不是负担，这辈子，他会把所有的疼爱毫无保留地给身边的这个人，让他活得快乐。

　　早在见到林远一的第一面他就决定了，他要照顾这个人一辈子。

　　严飞川看着旁边依然气鼓鼓的少年，轻轻地笑了，在崭新的书上，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

　　等到所有人都自我介绍完了，黑板上也零零散散分布着人名，严飞川一眼就看到那并排写在一起的名字。

　　严飞川，林远一。

　　一眼望过去，结构之间的默契就像是出自于同一个人的手笔。

　　自我介绍之后，同桌之间也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教室里自然而然有了攀谈的声音。班主任走上讲台轻轻咳了两声，见班里安静下来，便开了口，“大家来自不同的学校，相互之间也不熟悉，但是既然大家选择了林城一中，坐在了这个教室，就成为了高一一班的一员。在座的同学都是佼佼者，作为林城一中这一届最好的一个班级，我相信大家对未来的学习生活都充满了信心。新的学期已经开始，大家要调整好自己，迅速进入学习状态。”

　　一堆套话顺下来，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为了更好的建设我们的班级，我们现在需要选择班干部的名单。大家都是刚进校，老师提议，不如我们就按照入校成绩排名，从中决定人选，对此大家有什么意见么？”

　　能有什么意见呢？林城一中是升学率至上的重点高中，以成绩论输赢是很正常的事，纵使有个别同学有别的心思，也只能怪自己当时没多考几分。

　　全班排名前十的同学很快便在讲台前站了一排，像是商品一样，接受不同职位的投票。

　　严飞川记得，前世班主任是直接指定林远一做班长的，现在有了出入，对严飞川来说，反而是好事。林远一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当班长，耐着性子与同学打交道，做得也很不开心，再加上林城一中的班干部名额还与保送资格有一定联系，因此还得罪了不少人。

　　不过……

　　严飞川听班主任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想跳过林远一和吴昊天，直接把班长指定为他。严飞川微微一笑，表情更加淡然，比起其略带紧张的同学，多了几分所谓的领袖气质，人气与林远一相比倒也不差。而林远一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不如严飞川的温和平润让人容易接受。

　　结果不出严飞川的意料。且不说老师的意愿，单是从投票上看，严飞川也比面无表情的林远一和一看就没长大的吴昊天赢面大，毕竟严飞川看起来很是靠谱。

　　严飞川当了班长兼团支书，这也是林城一中的一大特点，据说是为了日后的保送资格更名正言顺。当然，保送什么的还得结合成绩排名来看，但不管这么说，班干部算是一个不小的优势。严飞川倒是不在乎什么保送名额，只是庆幸这样的身份能更好地帮助他把林远一融入班集体。

　　副班长是不情不愿的林远一，而小正太吴昊天居然战胜一众妹子当了文体委员，看来以后被调戏的日子不会少。学习委员是一个瘦高的妹子狄静文，人如其名，文文静静，其他职位也陆续选定。班会过后，接下来就直接上课，高中生活正式开始了。

　　知识都是学过一遍的，只需要跟上老师的思路就行，这让严飞川有更多时间来观察身边的这个人。看着那张青涩又熟悉的脸，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情景，越想越感慨，不小心就神游天际了。等回过神来，却是少年不耐烦的表情：“喂！有什么好看的！你到底想看到什么时候？”

　　林远一真是无语了，他的同桌为什么老是看着自己发呆，那种诡异的目光简直让他如坐针毡。

　　严飞川一脸无辜，眼睛一闪，还带着啧啧声，“我在发呆，没在看你。不要自恋了，好好上课不行么？”

　　“……”没想到对方脸皮之厚，已经超出了预料范围，林远一噎住了，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他哼的一声扭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转眼便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林远一把头靠在手臂，趴在桌上没动。

　　林城一中是住校走读兼有的高中，林远一的家离学校并不远，当然是走读，而严飞川为了能有更多的自由时间，也选择走读，但中午是不可能回去休息了。林远一倒是可以回家，但家里没人，空荡荡的没有生气的家，回去能干什么？

　　随着学生的陆续离开，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父亲在公司里，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他那个人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林远一正想得出神，突然发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惊得直接站起来。

　　“谁？”不耐烦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室里。

　　不习惯有人触碰，林远一的声音夹杂怒气，回过头去，却看见一双温柔的眼睛，带着盈盈笑意，林远一音调降了下来，语气还是生硬，“有什么事？”

　　眼前笑眯眯的人仿佛没听出他的语气不善，献宝似的从身后提出一个大饭盒，“我做了午饭带过来，你要不要一起吃？不按时吃饭对胃不好，将就吃点？我有多做一份。”

　　应该拒绝的，但看着眼前人关心的表情，对上他温暖善意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里绕了一个弯，却还是没说出来。有人这样关心自己，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始终是有些不习惯，抿着嘴又仔细想了想，林远一才迟疑地道：“我吃了，你够么？”

　　见小野猫收起了爪子，严飞川笑眯了眼睛，“当然够了，都说了我多做了一份。”

　　不由分说地把桌上的书都堆成一叠，严飞川把做的便当小心翼翼地抬出来放好，递上筷子，扶着林远一的肩膀往下一压，“坐好，乖乖吃饭！”

　　这个人身上，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所以默许了他的靠近。低着头专心吃着自己喜欢的菜，林远一的嘴角弯了弯，上扬了一个轻轻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