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我去约他钓鱼,于是我们又开始在无人的湖边做无止境的等待。秋日的阳光温暖着也时而伴随微微的凉意,我看到他不断地起杆,一条条地活蹦乱跳。
我们一直没有说话,虽然我蓄意地约他出来,蓄意地想说些话,但始终找不到开始。
他回过头来看我的杆子,已是半天地不动一动,水纹合拢没有丝毫地皱折,他笑了,“年轻人,不像你的作风啊,怎么到现在一条都没上来?”
我只能尴尬地笑笑,继续等待,而他突然问,“你是不是想和我说些什么?”我转过头去看他,正巧他起杆,杆上的鱼挣扎异常,鳞片在阳光下有泽泽的光辉。
“是我的孙女,叫纯。”收起杆后,我们坐到湖边最大的树下,风经过的时候,叶片在头顶沙沙沙地一片声响。
“2年前出了场车祸,他的父母全身亡了。而她的腿也是在那时受的伤。”我静静地点头。“所以这是她的悲伤所在咯?”
“不完全是,”老人的目光很远,安静地停留在湖的另一端,“死去的还有她的哥哥,亲生哥哥,本来可以活下来,但是他扑倒在她身上,为她顶住了本该她承受的重力。那两个孩子,呵呵,本来是多好的两个孩子啊。纯还一直说着,长大了要嫁给她哥哥,真的难得,会有那么好的两个孩子。”有树叶飘落,旋转着飞舞,生命的结束。
“纯这样两年了,她照旧地生活,但不说话,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应该是我。’我的老伴去年也过世了,只剩下我这个唯一的爷爷。我有时想想,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谁能照顾她呢。”
他低下头,我突然觉得老人终究是老人了,悲伤而且沧桑。“纯……不能再站起来了吗?”
“能,可是她……不愿意。只是个15岁的孩子……孩子……”
我送他回去的时候透过门厅远远地看到了纯,瘦弱的身子,扎成麻花状的辫子。突然想起,很多时候,没有看到梳着这样头样的女孩了,她们总是单纯而脆弱,不同于发丝在风中飘起的那些美丽。
我开始越来越少地碰到光一,他也开始接戏,一部接着一部。而我的金田一大获好评,于是有了续集,篇外篇,特别篇……我甚至开始行驶于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我有时会翻开日历来看上面的日子,然后才发现我在外面住着的时间已经远远大于在宿舍的时间。
偶尔地几次回去,却也都是他不在,于是我开着灯在自己的床上缩成一团。冬天寒冷而干燥,寂寞如雪花般飞扬而下。
我有次想起来我们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还一起在学校里玩雪,他抓了大把的雪过来直往我脸上洒,看到我逃他就大笑着拼命追,照旧地跑不过他,结果被塞的衣领里满是白色的透明的水珠。回到家的时候对着火炉一个一个地喷嚏打,一边听着光一在那儿给社长骂得厉害。社长说你怎么能欺负小刚,他很无辜地抬头说,我只是喜欢他,跟他玩而已。我听到“喜欢”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巧失去重心从沙发上滚落下来,本来只是鼻子红得厉害,现在是额头也红得厉害了。我看到光一在那儿拼命憋着不笑出来,但是社长先笑了,弄得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于是所有人都笑起来。他以为我是故意救他,边笑还边向我眨眼睛。
某个晚上终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初雪。洁白地覆盖整个庭院。这次轮到光一没有回来,于是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了一夜。凌晨5点的时候,雪小了,然后停了。有邻家开始扫雪,扫帚和地板摩擦“喳喳”的声响,而我终于不舍得扫掉那些洁白的精灵,于是在院子里搭了一个雪人。我还拿了和光一一起出去玩时买的帽子给它戴上去。它被按着胡萝卜作为鼻子,孤独地站在那里,活脱脱地像个寂寞的小鬼。
而10分钟以后,我又离开了它,前往新的拍片现场。想着再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它应该是融化了,只剩下一根胡萝卜和一顶帽子。
我一直以为那个雪人再也没有人看到,真的成了寂寞的小鬼,但终于不是。
我在一个很深的夜里回去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台阶上,有些冷的冬天,于是他穿了白色的羽绒服坐在那里,有一些的可爱和笨拙。已经是冬天的尾巴了,只是还没有转暖的迹象,也还是冬天的夜晚,黑得厉害。
我拖着很大的行李包,走到他面前。
“HI。”突然觉得这样的招呼有了些许的陌生。
而他只是抬起头来看我,笑着,笑着,一言不发。“冷吗?”我问.他仍是笑,没有回应。
我以为他冻坏了,连忙放了行李,蹲到他面前。把手伸开,放到他面前很小心地摇晃,竟然也没有反映。“喂!光一!”我急急地叫。他突然把我一把扯进他怀里。触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我感觉到冷,衣服上有冬天特有的薄薄的霜,这家伙到底坐了多少时间。
我推开他,“你没有睡着啊?”我笑他。
“没有啊,社长说你今天回来,我在这里等你啊。”他理所当然地又是笑。我提起行李包甩到他怀里,“既然等我,就帮我拿东西吧。”他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固,然后伸出手,“刚,你拉我一下,我坐得腿麻了。”
我背对着他,停在门口,突然觉得莫名地伤心,我们似乎是很多很多时间没有见到了,而他就在那儿等着,像是从我离开的时候就一直等着,夜里的露水落着,风刺骨而吹得疼痛。
我回过身去拿走我的包,然后握住他的手,冰一样冷的手,然后拉他起来。他一拐一拐地跟着进门,样子有些许的滑稽。像是,等他回来的人是我,而不是等我回来的人是他。他竟然等得比我忙得憔悴得多。
进门的时候突然一片灯火辉煌。我听到光一在我的身后兴奋地叫,“刚,欢迎回来!”宿舍里贴了“欢迎回家”的字,有些难看的字,碎碎的彩纸散落下来,落得床上地上都是。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呆呆地站着,他继续兴奋地窜到我面前,伸手拿了一张即时拍的照片给我,“还有这个。”是我那天搭的那个雪人,胡萝卜的鼻子,黑色的帽子。旁边还站了一个,胡萝卜的鼻子,黑色的帽子。他在那里不好意思地挠头,“呵呵,我的雪人没有刚的好看呢,头不够圆。”
我抬头看他,他笑得很好看,那过去的一些天里的奔波里,好久没看到他这样的笑了。所有的人只是过来拍我的头,然后问,“小刚,台词背好了吗?”我说好,于是他们便答应一句“不要太累”然后就离开。
突然觉得幸福了,在那儿FUFUFU地笑起来,光一有些愣愣地看我,然后也跟着我笑。
我们盖着一条被子睡下去的时候,我说光一你知不知道有人等你回家的感觉真好。他模模糊糊地答应说,刚你从来没有等过我。我心里一沉想道歉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呼吸声徐徐地平缓下来睡着了。紧紧缩着手脚。好象分开的那段日子里,我们都学会了寂寞地生活。
经过一个有雪而寒冷的冬天,似乎所有的剧集都暂时地告下一个段落。我和光一又开始趴在那张唯一的书桌上写字,一笔一画地等待时间的过去。我一直以为他会不断怀念过去的那3个月因为他是那么迫切希望闪耀起来的人。但没有。他只是说,
“刚,该起床了。”
“刚,在不快要迟到了。”
“刚,你的作业本借我看一下。”
“刚,今天我们两个值日。”
“刚,你怎么那么笨啊,教了几遍都还不会。”
“刚……”有时像老头子一样地罗嗦。
几天以后,我终于知道我们得以休息下来的原因,社长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两个说,要给你们正式取名了,KINKI KIDS,我看到光一的脸涨得通红,然后他笑起来,也转过头来朝着我笑,很好看的笑容。
我们到浅草。肃静的神庙。鸟的翅膀划过天际有轻微的声响,枝头开始有淡淡的绿色,凛冽的风里有很少的温暖,光一在一边紧了紧领子,我看到他手有微微的颤抖,些许的紧张。
“抽吧。”社长在我们身后,声音温和而沉稳。
光一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地双手合十,闭起双眼,头靠在指尖上。天空在他的身后湛蓝湛蓝,看得我有些视线朦胧。我也学着他,慢慢地双手合十,闭起双眼,静静地,静静地……
哗……哗……哗……
签掉到地上的声音是薄木和木板的摩擦声,沉闷而带有少许清脆的音色。
解签的老人向着光一笑,上上签,那个一直紧张着的人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又开始露出那个灿烂的笑。我感觉到所有的人也都开始松了一口气地笑,而我的气息还卡在喉口,不能顺利地送出。
然后那个老人转向我,也对着我笑,有些地更加温柔,“孩子,你这签可不是很好啊,凶啊。”身边所有的欢乐似乎有在瞬间停了。我站在那儿愣愣地不知所措,直到社长走过来拍我的肩,“刚,要不要再抽一支试试。”
那个下午,我在浅草的神庙抽了三支前,前两支都是凶,到了第三支才是吉,也不是上上签的大吉,只是单单的一个吉字,刚好够得上逃离凶的边缘。解签的老人说这是缝凶化吉,而我知道他们只是不想让我继续抽下去,所以,单单的吉便已足够。
回程的路上,我一个人坐在窗边,拉开窗帘就看到外面一片白色的光芒。所有的人都在车的后半部分聊天和打牌,对于他们,应该是完成了一件任务一样的解脱。光一从颠颠簸簸的后面走上来坐到我旁边。我想他或许会说些什么,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坐着,和我一样看窗外的风景。
走过一群孩子,戴着幼儿园里统一的帽子,手牵手地一排排走。
走过一对夫妻和一个孩子,孩子的手里拿着雪糕,很快乐地笑。
走过一对情侣,过马路的时候,男的有些紧张地紧紧抓着女的手。
走过……
“刚……”我不想回头,我想象不出他现在是怎样的眼神,也想象不出,我该用怎样的神情。而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刚,还好是和你在一起呢。”
我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看他,而他仍是看着窗外的景色,悠悠然地,“跟别人在一起组队我一定会不知所措呢,所以还好是刚。”
我想到那张迟迟不肯出现的吉字的签,还是禁不住地低下头去。
“我本来并不怎么相信的,但抽到上上签,我很高兴啊。那样不论刚抽到什么,我都能保护刚了。”孩子样的快乐,一片纯然。我也忍不住地笑了。无论怎样,都能保护我吗?
还好他没有回过头来,不论是刻意还是无意,因为我的世界,已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氤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