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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Ra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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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一个个寝室看过来的时候,我和光一正趴在那张唯一的写字桌上填满数学书上的一片片空白。
我们开始在一个学校上课。而且是一个班。我坐在他的前面,因为比他矮很少的一点点。而我喜欢这样的位置,因为他是个太过聪明的学生,也太好。每次我走神的时候他都会拿笔来戳我,狠狠地,然后在后面轻轻地阴险地笑。而作为补偿,每次我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都会在后面准确而模糊的报出答案。准确是用来形容答案的,而模糊是用来形容他的声音,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和只有我听得懂的语调,因为我们来自相同的地方,和东京不同的故乡。
他奋笔疾书的时候,我习惯了趴在那儿偷偷地看他。一是我答不出那些写在纸上的烦人的题目,二是我开始喜欢看他,专注的神情加上笔动的节奏,很容易让我想到任何一片安静中不安分的因素。不安分而灵动,因着太过耀眼却被压抑着的光芒。
那个男人问了我们一些话就走了,无关痛痒的问题。光一又立即回到数字和符号的世界中去了。我闲得发慌,干脆在桌上假装打起呼噜。谁知被他一拳打过来,躲闪不及,痛得厉害。
“你干吗啊?”他看着我,满是狡猾的眼神。
我也一拳报复似的像他挥去,却被他单手挡了下来。
“呵呵呵呵……”他突然开始笑,眼睛浅浅地笑到合拢。“刚,你想打我还差100年。”
我不服气,干脆整个身子像他扑过去。这次他防备不及,总算给我从椅子上直接推到了地上。一个四脚朝天。这回轮到我笑了。我“哈哈哈哈……”地笑,存心笑给他听。
他一下跳起来,一把抱住我就望阳台上拖。我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拼命地把自己往里面拽。他又坏得突然放手,我收力不及,没有稳住步子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突然撞到了衣柜上。
“刚!!”惊天动地的喊声。他飞奔过来扳开我捂住后脑勺的手。
“没事,真的没事,只是有些疼。”我想推开他的手。
“不行!快让我看!!”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那样的语气。强硬的不容质疑的命令式。我坐在那儿,离他的心口很近,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得快得可怕。
他不等我反应,一把拿开我的手,去触碰我被撞到的部位。被他一碰愈加地疼,但我忍住不出声。突然地不想让他担心。
“哎……吓死我了。”他在我身边坐下。我看到他的额头真的有因为紧张而沁出的汗水。他背靠着衣柜,瘫痪似的双臂下垂,真是刚经历了一场劫难而侥幸逃生了的样子。
突然莫名地感到高兴,虽然头上的没有形状的疼痛还愈演愈烈,但眼前那个人的样子突然让我感到没有形状的快乐,可笑的紧张,只对我的紧张。
那天晚上他又挤过来和我一起睡,还开玩笑地把手又搁到我的头上来,美其名曰,保护我珍贵的头。
我们在第二天被同时叫到职员室。又看到了昨天到我们寝室来的男人。同在的还有社长。
“他是导演。”社长向我们笑着介绍。
我回过头去看光一,他只是站着,眼睛里没有任何的言语。
“你叫堂本刚是吗?”那个男人看着我温和地笑。
“恩。”我局促地点头。
“我跟你们社长说了,我们有个新的剧集要开演,我觉得很适合你,你有没有兴趣?”
我几乎是愣在那里了。我感觉到光一转过来的惊讶的眼神。
“小刚不用害怕,我们相信你能演好。”社长过来微笑地拍我的头。
“光一,刚会因为戏的进度拉下一些课,你到时可要尽力帮他。”他又转过头去,对着光一。
“恩。我知道了。”我听到和第一天“我会好好努力”一样坚定的语气。
“刚呢?光一都答应了,你呢?”
“哦。”我低垂下头,很奇怪地感觉不到兴奋。“好,那就这样定了。”……
后面的谈话我听不真切了。我只是突然感到奇怪,为什么我是第一个被选中的人。我想起光一那个晚上说着的话,想到我看到的那个朦胧的背影,想到我自己无法言明的目标,突然觉得讽刺。而我也不敢抬头再直直地看他,因为胸中有难言的歉意。
回去宿舍的路上,光一一直没有说话,他走在我的前面,依然气宇轩昂。只是和我一样地安静。安静得可怕。
他在樱花大道上突然停下脚步。我停在他的后面,不敢走到他的前面。已经是樱花开放的第五天,有花开始凋谢,于是花瓣纷纷扬扬地飞了满天,像是粉红色的天空。
“刚,加油!”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浅浅地笑,“我是你的第一个影迷。”
我看他,一时不知怎么回应。他也不等我回应,反身走了。
刚,加油……刚,加油……刚,加油……那几个简单的音节开始在我的脑海里重复,然后愈来愈响,幻化成我心里最安定的解脱。突然能够轻松地笑了,为了那个“刚,加油!”
刚,加油。我对自己说,然后快速地跟上他的步伐。
他来看我拍片。金田一。
学生从校园里涌出来的午后,他站在录制现场外,学校的制服,斜挎着有些旧了的书包,满头汗水。“刚!“他远远地叫我,笑容若盛开的繁花,白色的阳光在他身后灿烂成一片。
我放下台词就要向他跑去,却给导演一声叫住。
“刚,这场完了再走。”
有工作人员走过去,对他笑笑,给他一把折叠的椅子。而那个12岁的少年转过头来,眼中有着浑浊的迷茫。
我只能继续我的戏份,不明所以地突然集中不起注意力,不是忘了台词就是错了走位。NG了好几次,听到导演喊收工。
“刚,调整好心态,明天再来,注意不要太累,否则容易走神。”他走过来拍拍我。我也只是个12岁的孩子,所以能够被原谅。
我几乎是跑到那个人身旁。
然而他竟然睡着了。固执地将折叠椅放在一边,坐在地上,头靠在墙上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我蹲下身去,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突然想到很久没有听到那样的声音了,自从那次我意外地撞到衣柜被当成珍贵动物,自从开始金田一,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他的呼吸声了。有寂寞很适时地跑出来。于是只是看他,听他继续一呼一吸。直到天色渐渐暗淡,他睁开眼来滑稽而尴尬地朝我笑。
“刚,我们好久没一起回家了。”
那天晚上,轮到我赖到他床上,我说冷,因为快冬天了。于是他照旧把手搁到我头上,照旧地放肆而狂妄。而我在黑暗里暗暗地笑。
那天撑着伞走了很久。一把伞遮三个人,稍稍有些局促。我把伞尽量地往他们那边移,雨水下来湿了半边的身子。老人推着轮椅,眼里满是疼痛和溺爱的光。
谁都没有说话。我最后终于忍不住说,“雨打在伞上的节奏很好听呢。”
轮椅上的人忽然转过来看看我,又很快地转回头去。
为何是这样毫无光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