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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韩侯第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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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日上中空,两人躲在这幡旗之中也有时候了,只觉得腿脚酸软,浑身无力。
荧玉不比易晴身怀武艺,自然有些吃不消了,但老秦人刚毅顽强的性子又让她宁可倒下也绝不会抱怨一句。眼看着荧玉的额前渗出点点汗液,脸色越来越白,易晴直骂自己办事不利落,选了个连歇脚之处都没的地方。
“好了,你能进得此处不知废了多少心血,莫要自责了。”荧玉轻声道:“老秦人没什么苦吃不起,只要能度过国难……”说到此处,荧玉低头不语,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呼吸声。
耳边压抑的呼吸让易晴心头一紧,她握住荧玉的手,轻声道:“若真到了那一天,晴儿绝不独活。”
荧玉有些意外的抬头,脱口问道:“值得吗?”
易晴笑答:“人固有一死。我既已决意助秦,自当与秦共存亡。俗话说得好,投胎需赶早。伊人已逝,我还苟活,若误了与你相聚的时辰,可是大大的不划算了。”
“歪理。”荧玉有些不自然的转过脸,心头竟涌起丝丝甜意。她轻轻倚在易晴怀里,心中只是一遍遍念叨着‘真是傻丫头’,嘴上却轻声说:“晴儿,记住你说的话。”
“一定。管他在阴间还是阳间,我们都要做一对羡煞旁人的眷侣。”
魏幡之中,风过旗舞,不知何时,两人的身形又融在了一起。
这边厢易晴和荧玉正自腻歪,那边庞涓却是紧锣密鼓的派出了他两千铁甲骑士,在行辕区外的大道上排列成一里长的甲士甬道。两骑一组,一面红色大旗,一柄青铜大斧。
荧玉见状,淡漠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冷笑:“红旗招展,斧钺生光。他庞涓倒是好状的声威。”
易晴笑答:“六国特使,声威自是不同凡响。师哥出山多年,虽打得几回胜仗,在人眼中也不过是个常胜将军。但师兄自小便雄心勃勃,自比吴起,区区将军的名号实是不放在心上。”
“好高骛远,贪心不足。”
易晴浅笑。庞涓对待秦国手腕强硬,荧玉自是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归根到底,庞涓也只是在为魏国牟利,他的做法无可厚非。从本心上说,她甚至是欣赏庞涓的雷厉风行和大局观的。若换做她在魏国,恐怕也会主张对秦动手。
“晴儿,”荧玉突然问道,“庞涓的目标是出将入相,那你呢?你又是为何拜入鬼谷子一门?”
“我吗?”易晴一呆,儿时的记忆涌现心头。只听她沉默半响后淡淡的答道:“我父母死于战乱,自小便被师父收养了去。不知他老人家看重我哪一点,竟非要我入他门下。学艺多年,已随他老人家游遍千山万水,看尽战火硝烟。嘿嘿,祸兮福兮?安可揣度。世事巨变,唯天道恒在。你若问我的志向在何处,不过是顺应天命,游戏人间罢了。”
那落寞的表情和苍凉的语调是荧玉没想到的,这样的易晴不同于往日的戏谑调皮,多了份沉重和无奈。荧玉似乎能感受到那平和语气下的波涛汹涌。是啊,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莽,起落亦在旦夕之间,不管你有多大的能耐,卷进这漩涡里,每个人的命运便注定是被毁灭,远的不说,魏国名将吴起,才贯天下,世人无不为之侧目,魏国经他之手才成为七国霸主,但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万剑穿心的结果?在这世道,越是才华横溢的人越是得不到好下场,是否易晴早已预料到什么,才会说出“祸兮福兮,安可揣度。世事巨变,唯天道恒在”这样看似乐观,实则消极的话来?
荧玉的心头一颤,她伸手想抚一抚这个傻姑娘的侧脸,但还未触到对方,便又将手缩了回去。我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对她动心了?
易晴不知荧玉心事,只对她咧开了笑脸,“姐姐宽心,晴儿会保护好自己,晴儿还要与姐姐白头到老呢。”
荧玉含首。心中五味参咋。
“待卫鞅入秦,秦国崛起,姐姐可愿随我一同出世,游迹天涯,再不回这乱世之中?”
荧玉犹豫,但望着易晴恳切的眼神,心下一软竟应道:“自然愿意。”只是说完,她便悔了。
“嘿嘿,好,”易晴喜笑颜开,顿时精神百倍,“真好。”
“好什么,真是呆子。”荧玉轻斥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正当时,忽听得甬道外鼓声大作,长号鸣鸣齐响,两人齐齐向外望去,但见庞涓的特使仪仗已经使出了行辕甬道,而远处大道上一面绿色大旗迎风招展,悠悠而来。
“是韩侯车驾。”易晴道。
荧玉不禁好奇的打量起这位传闻中惕厉自省,处处节俭,竟不怕列国哂笑的节用之君。这一望之下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之见那韩昭侯目下乘坐的王车,竟是一辆铁皮包裹的木车,车轮哐啷嘎吱乱想,车厢中的伞盖竟也是木制的,稍有颠簸便摇摇晃晃。驾车的只有两匹灰斑马,且显然不是名马良驹。韩昭侯本人身穿一领极为普通的绿色布袍,头戴一顶高高的竹皮冠,长须飘拂,神色散弹,似凝重又似愁苦。若是平白在道边相遇,任谁也只将他认做一个寻常的游学士子。
“韩与魏同出一源,又素有‘劲韩’之称,拥有天下最大的铁山和最好的铁坊,怎的,怎的如此寒碜?。”荧玉竟轻笑起来。
“啧,莫要耻笑一国君主,严肃庄重些。”易晴绷着脸,捏了下荧玉的耳垂,“寒国寒国,上冻天下冻地,若不寒碜死天下英杰,岂非弱了他劲寒的名头?”
幸亏挂着易晴的脖子,不然荧玉真得笑得直不起腰了。
好不容易稳住情绪,荧玉随口道,“被昭侯听见,非赏你两个耳刮子不可。”
易晴惊讶,“怎不赏我一通西北风。”
荧玉一呆,又止不住笑的花枝乱颤。
“莫要再笑了,韩昭侯和我师兄对上话了。”
荧玉闻言凝神望去。
“这两人不对路。”易晴观察了片刻道。
“何以见得?”
“猜的。”
“……”
其实易晴并非瞎猜的。师兄穿的珠光宝气的样子呆在素朴的韩昭侯身边,当真是……非常不对味。
“上将军荣任会盟特使,可喜可贺。”
“公舒丞相有疾在身,魏王命庞涓代行特使,请君侯见谅。”
“敢问上将军,本侯是第几家到达?”
“君侯先声夺人,第一家,君侯请。”
“韩魏相邻,自然早到。请。”
“君侯先请。”庞涓一挥手,结束了两人间客套疏离的交谈。韩侯见不惯庞涓不可一世的样子,庞涓也看不上韩侯寒酸矫作的模样,两人交谈自然点到即止。
身后一名导引骑将走马而出,高举一面绣有“韩”字的绿色大旗走到韩昭侯车前高声道:“末将导引君侯车驾。”
韩昭侯闭目养神,既不看落后半车的庞涓,也不看红旗林立斧钺生辉的铁甲骑士。庞涓确实始终微笑的看着韩侯,默默护送,绝不主动找话,心中却暗笑这位君侯的迂腐——明是心虚偏又自做轻蔑状。
穿过甲士甬道,进入行辕大门后走马急行里许,来到烟波浩淼的逢泽北岸,眼见一片绿色军帐围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唤醒你军帐内又是兵车围成的一个环形,一座绿色铜顶大帐被士兵围在中央,辕门口一杆“韩”字大纛旗迎风舒展。
庞涓拱手道:“君侯请看,这便是贵国行辕。行辕外军帐可驻扎君侯带来的一千军士。”
“尚好尚好。上将军请忙公务。本侯奔波困倦,想休憩片刻也。”
庞涓一顿,正在此刻,一骑探马飞来,高报燕公驾到。庞涓就势拱手笑道:“君侯车马劳顿,理当休憩,庞涓告退。”
易晴虽听不见两人交谈,但见庞涓不过片刻便告辞了去,心下也是意外,“这韩昭侯倒是丝毫不做姿态,竟不叫师兄进账稍作寒暄。”
“嗯,看来也是位颇难对付的君侯。”荧玉附和道,拍拍易晴的肩指了指重启烟尘的逢泽大道,“燕公来了。”
易晴顺势望去,隐约可见红蓝两色的大旗翻卷而来,嘿嘿一笑道:“终究是老牌诸侯,国弱势不弱,你看这车速,显然是燕文公率领燕山精锐亲赴会盟来了。”
“战国七雄,唯有燕国是周武王灭商后直接分封的‘公’字号诸侯,一脉延续六百年竟未失政。”荧玉望着那红蓝大旗,眼中精光闪烁不定。
易晴见状,淡淡一笑,握着荧玉的素手并未搭话。
楚国是山高水远先自立为诸侯国,而后西周第三代天子周康王才予以正式册封,迄今五百多年。秦国是周平王动迁洛阳后册封的诸侯,迄今三百多年。齐国的第一任国君是赫赫大名的姜尚,是齐国的田姓大臣田乞在势力坐大时杀掉了姜姓国君,自立的,故齐国原称“姜齐”,先称“田齐”,时下也就一百多年。赵韩魏三国,原是老牌诸侯国晋国的三家大臣,势力坐大后瓜分了晋国,周威烈王于魏文侯四十三年不得不正式册封魏赵韩三家,迄今不过四十年余。
也就是说,七大战国中,只有秦燕两国是正式册封立国而一脉相延的诸侯国。燕国是西周的开国诸侯,秦国是东周的开国诸侯,燕国比秦国恰恰老了整整一个时代。
“乱成贼子当道,谁想唯我秦燕势衰。”荧玉淡淡的说道,眼中泪光若隐若现。
“乱成贼子?”易晴抬头望望蓝天白云,悠悠道:“这早就不是周王朝的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