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季节之舜华》鲁元

3、三 “麻烦辛叔

　　“麻烦辛叔交给舜华。”韩韫将一封信交给辛叔。

　　于是舜华一回家就看到桌子上有一朵木槿花和一封没有邮戳的信，上面有几个清秀的字写着：舜华亲启。

　　舜华：

　　见信好。原来你见过我那么多次了，为什么不叫我呢？我一直担心那天会把你给吓着了，所以从来不告诉你我身体有毛病。我怕你会再也不理我了。不过舜华的心和舜华的相貌是一样的，都是木槿花盛开的样子。

　　韩韫是不是很没用？总是晕倒。不过我想我很快就可以帮小狗洗澡了。但是舜华应该要帮我才对，我想小狗是很喜欢你的，所以请你不要将它抛弃吧。然后给它一个名字。因为没有名字真的很惨。

　　对于那盆花，其实我不是故意的。因为我拿起那盆花的时候被一只蚂蚁咬了，你是不是以为蚂蚁咬不痛？其实是你没试过。不过我愿意养一盆还你。

　　我很喜欢晒太阳。我觉得能晒太阳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因为我经常看不到阳光。其实我喜欢女孩子有健康的肤色，太白净了会让我觉得很柔弱，这样不好。女孩子应该像月亮，可是也应该像太阳。不过舜华保持原来的样子就好了，因为你很漂亮啊。

　　《诗经》是一本非常美丽的诗集。那时候大概全国也找不出多少本《诗经》来，我是在外婆口中背下来的。后来也看过，不过我始终觉得从外婆口中听到的诗经是最美的。

　　木槿花是我亲自捡回来的，好看吗？它让我想起你。

　　学习进步
　　韩韫

　　舜华阅读完毕之后，又忍不住再写一封信。

　　韩韫：

　　见信好。既然你叫我要自信，你也要自信一点。为什么觉得我会被吓着了？我承认我有被吓着，可是我是担心你，而不是想疏远你。我不知道你的世界是怎么一个样子，我的世界很简单，既然我们是朋友，我绝不会不理你。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容易害羞，可是害羞不是胆小。其实我很勇敢，所以请你也勇敢的面对生活。我希望看到一个健康的韩韫，亲自送我木槿花。

　　今天我在想一个问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韩韫，你可能有很重要的任务要完成，所以上天要用病痛来提醒你。是不是？我觉得是这样的。所以请你保重身体，快点好起来。

　　我很想念你的单车，即使两次的回忆都不美好。

　　另外，依依今天提起你了。她很想和你做朋友，因为你很会说话，总是把大家逗的很开心。我们平时很喜欢去一个小茶馆，那里的风景很好，你会喜欢的。所以你想和我们一起去吗？我们都想和你做朋友。

　　很喜欢你送的木槿花。

　　早日康复
　　舜华

　　“又有信了？”苏黛萱看着一脸满足的韩韫，一边剥橙子一边问。

　　“今天早上收到的，我觉得这个小城很好，比省城好多了。”韩韫前言不搭后语，可是任谁都能感受到她的快乐。

　　“那今天去捡木槿花吗？”苏黛萱问。

　　韩韫顿时下床，说：“现在就去。”

　　舜华：

　　很开心你喜欢那朵木槿花。我又去捡木槿花了，然后给医院的其他病人都送了一朵。大家很开心。外婆也很开心，因为我似乎是康复了。大家都说我康复的很好。

　　我想和依依做朋友，请你帮我告诉她，韩韫也想和她做朋友。因为依依是很可爱的人，和她说话很开心。我觉得我现在很有勇气，可能我前阵子是真的丧失了勇气，然后也以为舜华缺乏勇气。其实舜华比我勇敢多了。你每一次叫我快点好，我就真的好了一点。

　　现在真的好了很多。很快就可以去小茶馆。也可以踩单车送你上学。我一想到这些事情就觉得双手充满了力气。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因为我从前总是没什么力气。舜华，谢谢你。我不知道上天要给我什么任务，可是我会接受这些病痛。

　　另外医院真的很无聊，我只能看书，看好多的书。我现在可以背更多的诗了，以后一定要背给你听。然后每天送你一朵木槿花，好么？

　　生活快乐
　　韩韫

　　“舜华，你很喜欢木槿花吗？”辛叔手里拿着一朵木槿花和一封信。

　　“还好啦。”舜华红着脸从辛叔手里接过花朵和信。

　　辛叔望着舜华的样子，思考了一会儿才问：“你和小韫的感情挺好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路上认识的。”这确实是舜华的总结，只是不好意思说清楚而已。

　　“小韫这阵子的情况好了很多，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辛叔岁舜华说，“我知道你一定也鼓励她了，有同龄的朋友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了。”舜华回到自己的卧室，迫不及待拆信。

　　韩韫：

　　你不要老是送花给我，这样好奇怪。难道大城市都是这样子的吗？我知道你的心意，所以即使你不送花，我也知道韩韫还是记得我的。同样，我也会常常想起你。这一次，你可是用了三天写这一封信。你平时不是很会说话的吗？为什么写信的话就那么少了。我很想知道你的情况，我在担心。所以不要有所隐瞒。

　　我很好，只是每天都会想起一个叫韩韫的人，她有没有笑，有没有晒太阳，有没有听医生的吩咐。所以我再说一次，你快点好起来。我希望听到你背诗，希望看到你开心地玩。

　　另外，这次的木槿花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

　　健康快乐
　　舜华

　　“外婆可不敢做校书人，待会叫你外公从家里把《诗经》拿来，你自己对。”苏黛萱看着韩韫用了一个星期默写下来的诗经，非常认真地说。

　　韩韫看着这幅样子的苏黛萱，忍不住打趣儿：“小时候还是你教我背的。怎么现在就不敢帮我检查呢？”

　　“这是两回事。”苏黛萱翻着用小楷默写的诗经，点评说：“倒是这个字进步了，赶上外婆的字。辛妹妹一定很开心，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韩韫笑着点头。

　　这一次舜华回到家时终于看到自己盼望已久的木槿花了。而且不是一朵，是七朵。韩韫已经七天没来信了。原本极为忧心的舜华终于有一点安心下来的感觉。

　　辛叔从厨房走到客厅，看着一脸傻笑的舜华，说道：“小韫她不让我说，这几天没来信是因为所有休息时间都用来抄书了。”

　　“抄书？”舜华这才看到饭桌上躺着三本蓝色封面的线状本。

　　“去看看，几乎没有一个字是认识的。”辛叔小心翼翼地把书传给舜华。
　　蓝色的封面上写着很清秀的两字：诗经。掀开蓝色扉页，素白的宣纸上跃然这工整的小楷字体，淡淡的墨香萦绕其上。

　　“还有信。”辛叔把信递给舜华，然后又回到厨房。

　　面对如此贵重的礼物，舜华一时之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是那个叫韩韫的人不是在她面前，她有话无处诉。

　　舜华：

　　一个星期没给你回信是因为我在默写《诗经》。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所以我不觉得累。尤其是想起为你而默写，我就会更有力量。

　　我的身体很好，真的很好。或许我可以出院吧。虽然在这件事情上，我从来没有自信。可是依然要谢谢你提醒我要自信。我有经常笑，也听医生的话，可是没有晒太阳。希望你喜欢这七朵木槿花。

　　学业进步
　　韩韫

　　“小韫怎么样了？”苏黛萱神情凝重地望着李医生。韩韫无缘无故高烧不退，似乎是心脏又出了问题。

　　“不是心脏问题，不用担心。她这阵子好了很多，连我都觉得离康复不远了。”李医生安慰说。可是张得令看着李医生的表情却甚是奇怪。

　　“萱萱，你回家休息。让我守着就好。”张得令对苏黛萱说。

　　“我想看着她，总觉得她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了，我还没好好看她呢。”苏黛萱的语气有点委屈，可是张得令不愿意，坚持说：“待会小韫醒来，见你辛苦又心痛了。”

　　听了这番话，苏黛萱只得让辛叔送回大院。

　　“说吧，我还承受得住，小韫是不是……”始终是不敢说出那几个字。

　　李医生叹了口气：“确实有那个可能。老张，心疼了吧。嫂子在我还不敢说，其实小韫受的苦不是你们能想象的。只是你们心里也苦，我不敢说。化疗的副作用现在出来了，可是那孩子还在坚持。这一点像你，犟。可是她可比你们聪明，都不舍得你们伤心，不让我说。”

　　“我知道那孩子犟，18年了，哪一天不苦？她爸妈现在是放弃了，害怕看着她那样子，离得远远的。她奶奶那边想着接过去，可是她喜欢跟着萱萱。打小就喜欢跟着我们。我从省里退下来，虽说是因为老，也是因为她。”张得令很是感慨，对着老朋友，他可以诉苦。

　　“其实我觉得小韫很害怕你们放弃她。可是你怎么就放手她妈到深圳去。”李医生有点埋怨。

　　“小璇那个性子，看着要强，可是根本就是软柿子。我不放她，让她看着小韫这个样子，我心疼。”张得令很是无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没什么好怨的。”

　　韩韫跪坐在门边，隔音效果不好的缺点就是她经常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她曾经猜想过妈妈不在她身边的原因，但是从来不敢往这方面想。是的，她妈妈不是抛弃她，只是逃避一个事实——自己的女儿在迎接死亡。这样说来其实是韩韫的错，别人都为她流尽了泪，伤尽了心。

　　她还记得9岁那个生日，明明是在庆祝生日的，她却休克了。朦胧中，她听到了妈妈哭着说：“我很后悔把她带到这个世界来。”

　　妈妈只是心疼她才说了那番话，可是这让韩韫感到心痛。比打针痛，比做手术痛。她只给别人带来痛苦和烦恼，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病人，也是一个包袱。

　　看着柜子里的信，韩韫也无动于衷了。原来一个人的鼓励始终敌不过一个人的实话。但是她依然一张一张翻看，看漂亮的字体，看一句句叫自己快点好起来的话。忽然之间发现这些都太可笑了。薄薄的几页纸，也只是一个人的新鲜感而已。

　　她不配拥有朋友，甚至家人。只不过家人不可选择，然后她的家人只能接受她。可是韩韫真的不想死，她那么爱阳光，那么爱花，那么爱一切美好的东西。

　　她想起扶风弱柳的舜华，这个年纪应该可以尝试爱情了。舜华是可以享受到这些种种，而她不配。舜华可以和同伴打闹，而她也不配，舜华可以享受未来的未知，她更加不配。

　　她只配生存在那个漆黑一片的世界，然后听着别人唾弃她的话。听着别人告诉她，韩韫不值得拥有美好的亲情，不值得拥有愉快的友情，不值得拥有美丽的爱情，也不值得拥有好的出身。

　　所有的奖项均是一种怜悯，那些所有祝愿都是一种同情。

　　这个命不久矣的人，我们能期盼她做出什么伟大的事来？

　　我们只能期盼她不打搅我们的生活，不打搅我们的意志，不打搅我们的回忆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