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为弘治》多夜

27、过年（上）

　　腊七下午御膳房除准备宫中晚膳，还要将煮腊八粥的材料干莲子、花生、红枣、粳米、绿豆、红豆、玉米、小米、核桃仁、栗子、松仁、桂圆干、葡萄干等各按数量准备出来，经过挑拣淘洗，除了走路的通道各式材料堆满各个角落。去皮去心的干莲子、花生、红豆、绿豆用冷水浸上。半夜大锅起火，放入莲子上锅旺火蒸熟，花生、红豆、绿豆放入开水中熬煮，等到花生变酥，豆子微微炸皮后放入红枣、粳米、玉米、小米等慢慢熬煮，逐渐变黏变稠，颜色变成紫灰色，四散的香味引得在门外守候的小太监们频频探头。

　　腊八一早，官窑烧制的彩瓷厚盆在锅边依次排开，用最好的材料熬出来的粥先送到太后、皇帝、皇后以及各宫妃嫔处。腊月的天气越发寒冷，负责送膳食的小太监们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快步走着，就怕有不当心的宫人在路上洒水结冰，到时候倒霉的是自己。

　　周太后在佛龛前手持串珠默默诵经，身后跪着一地的宫女太监。每个人都在向佛祖述说着自己的心愿，佛手兀自在胸前结着手印，满眼慈悲的望着跪在地上向它许愿的凡人。满室檀香的味道缠绕在鼻尖，浮躁的心境也渐渐安稳下来。

　　腊八是源自天竺佛祖得道之前牧女献乳糜的故事，这一天各处寺庙举行浴佛会，诵经，熬煮腊八粥分送给前来拜佛的信众。宫中僧人在佛前献花、焚香、诵经，替天下，皇室祈求一年赐福。

　　朱见深跪在佛前，宽松的常服下隐藏的是对于子嗣的渴求，对万氏的无法割舍，万氏年纪渐高无法生育，后宫其他女子正是当时，两者为何不能和平共处？佛祖慈悲微笑，没有任何回答。

　　拜过佛祖之后，朱见深换上朝服前往奉先殿祭拜祖先。净手、焚香、行礼按照步骤完成之后，朱见深双手交握立在祖先的牌位前。朱见深走到英宗与钱皇后的牌位前：“父皇，泽弟已经离宫，到汝宁府。设立驿站，名为驻马店。母后一直想他，见不到，我很早就让泽弟离开西内。怀恩将他们的信给我，母后心里最喜欢的还是弟弟。万姑姑……”朱见深低下头，看着紫禁城铺地的金砖。抬头向英宗的排位拜礼转身离开。

　　朱见深匆匆前往太和殿开始朝会。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臣依次上奏，皇帝听的漫不经心。每天的事务有一半是重复的，司礼监有怀恩在，只要运作正常即可。枯燥无味的坐在此处，还不如回宫中听法王扎实巴讲经说法。

　　礼部左侍郎刘吉立在文臣之列，皇帝与记忆里瘦弱的少年相去甚远，不到而立之年已渐生华发。宫中僧道众多，皇帝已失朝政之心。商辂、彭时年过半百，力不从心。天顺四年见到的少年已经越去越远，劝不动，说过无用，要想在众人之中出彩不易，虽走梁芳的路子，不知道这位梁公公做事如何。

　　坤宁宫中木鱼声渐消，皇后身着百子衣跪在观音面前，香案上摆满瓜果祭品。王氏嘴上说自己对皇帝死心无念，心里还是求菩萨赐一个黄道吉日能够怀上属于自己的孩子。当年作为贤妃的自己不喜欢吴氏，吴氏与万氏缠斗之时自己也是在一边冷眼旁观。当年自持身份，吴氏入冷宫后自己也从未踏足。脑海里还是深深记得那个从马车上下来满脸笑意一身红衣的女子。三人被牛玉挑选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早已听说万氏的存在，私下心里还是有着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后来才知道良人是有，心不偏己。听说吴氏在冷宫里过得不好，只怕她百年之后也如普通宫女躺在冷冷的井底，无人供奉香火。

　　昭德宫里传出喇嘛转动经轮之声，人手一个转经筒为万贵妃祈求功德。偌大的宫廷，日子也常常寂寞不堪，西域的喇嘛还会为皇帝献上密宗的双修之法，也可以打消漫漫长夜。累世修行的功德，能够得到今天的地位也是辛苦经营，满天的神佛若是还知道许愿还原，就将自己许过的承诺完成，生下大明太子。

　　“年婆婆，好香。”锦儿抽抽鼻子，粥得香味在安乐堂的一角散开。年婆婆身边已经摆满碗边不全的海碗，用糙米、小米和绿豆熬煮的腊八粥材料简单，湿热的蒸汽弥漫阴冷的房间，冲去整日里不见阳光的晦暗。

　　年婆婆曾经是宫里的女史，早年丧夫，粗识文墨进入宫中多年。年老无依，出宫又不知道去向何方，在尚宫局的安排下带着自己辛苦攒下的银两住进安乐堂。宫里的老人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常常坐在一起聊聊宫里当处发生的故事，花上几枚钱换上一天的磨牙，也打发的太阳西落。

　　锦儿陪着年婆婆将熬得酥糯的腊八粥分送给牙齿掉光的老宫人。锦儿自己端起一碗“哧溜哧溜”的吸食着，老宫人端起碗默默地啜饮，多年的习惯使他们在吸食的时候没有声响发出。吃过腊八粥，这一年的腊八节也就过了，民间的各家开始准备过年的食材，宫中也开始准备张灯结彩，迎接正旦。

　　腊月二十四一早祭灶，灶王像前摆满祭品，灶糖是不可或缺的。祈求灶王爷满嘴灶糖，在向天帝汇报之时多说些甜言蜜语，来年有更好的食材走灶。宫眷们将生肉分类放在室外，只用一天冻得结实，与石头互敲无差。小厨房里的灶火不断，分工的和面上锅，准备出来的点心也都放到室外冻上，等拜年时取出来招待客人。

　　宫里位份高的女子身着前后有葫芦景补子的衣服，太监们穿上皇帝赏赐的蟒衣。

　　内宫里的集市人声喧闹，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大李在人头攒动的集市里相中一只银簪，旁边的金簪镶有红宝，询价后只能悻悻放回原处。简单的银簪雕刻祥云图案，暗哑的银光最适合在人群中默默无闻的纪氏。纪氏不与人相争，常常节省出银两帮助别人，静静的坐在一旁听着别人的唠叨，就算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也不曾在宫里听到风言风语，纪氏的好人缘也为他们母子赢得一份安定。

　　大李欣喜的掏出银两接过银簪，美滋滋的前往安乐堂。锦儿头上戴顶纸帽，手里拿着一把小扫把跟在老嬷嬷后边扫尘。地上满满的灰尘混着蜘蛛网，黑乎乎的，锦儿低头将它们扫进簸箕里。嘴里还嚼着陈祖生前两天送来的炒蚕豆，香香酥酥。

　　大李走进安乐堂被嬷嬷扫下的灰尘扑了一脸。“谁干的，这么缺德！”大李一抹脸，脸的汗水和着灰尘画出一个大花脸。锦儿蹦蹦跳跳的从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大李的花脸忍不住哈哈大笑。大李冲上去抱住锦儿：“又是你这个小混蛋，还敢笑话我，看我怎么修理你。”大李抱住锦儿在院子里不停转圈，锦儿不停地喊：“停下，停下，晕掉了，停下……我娘来了！”

　　大李连忙放下锦儿，整整衣衫满脸傻笑的期待看着安乐堂的门口。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纪氏的出现，锦儿伸手够不到大李的肩膀，转而拍拍大李的胳膊：“我娘要等到太阳下山才能回来，现在是回不来的。再说宫里都是二十三扫尘，我们只能二十五做打扫，谁叫你走路不看路。快去洗脸，我娘回来看见一只大花猫，那……”锦儿捂嘴笑的很开心。大李哀怨的瞟了锦儿一眼，锦儿很好心的指着院中的水井：“还不快去打桶水，洗洗脸。”

　　大李拎起水桶，将水倒入一旁放置的铜盆里。直接掬水往脸上扬，冰冷刺骨的水激的大李直缩脖儿，冻死了，大李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声音。锦儿一脸正经的朝大李喊：“你怎么不烧水啊，我们还等着你打水帮我们呢。”大李的脸冻得生疼，谁生的这么缺德的小孩，太能折腾人了。锦儿又蹦蹦跳跳的回到屋里做打扫，大李蹲在门口做望妻石。

　　纪氏手里拎着面粉走回安乐堂，路上遇到自己父亲从前的护卫。“大小姐，好久不见。”纪氏福身：“不敢，汪公公是大忙人，御马监和昭德宫的事情多，就算我有心去投靠怕也没这样的命。”“大小姐还是以前的脾气，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低头之后难道要与虎谋皮？一群豺狼虎豹，可要当心。”汪直笑笑：“宫里没人敢得罪我。”“做人最不能忘本，就算你忘了，还有人帮你记着。暗地里咬上一口，怕是连下口的对象都找不到，就怕十面埋伏。”“大小姐说的对，就是不知道大小姐能否得偿心愿。宫里的女人都在养儿子，命不同。司礼监除了怀恩那几个老头还有谁能帮忙，年纪太大就不知道哪天驾鹤西归呦。”“我宁愿孩子多读书，就算是假道学也好过纸上谈兵，害的别人痛苦一生。汪直，人在做天在看，还是当心的好。”

　　纪氏不与汪直多言，擦身而过。

　　大李冷的直跺脚，大家都叫他进屋里等着，他想第一个见到纪氏。锦儿还在屋里像模像样的摇头晃脑：“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安乐堂后的小厨房正在烧火，大家等着纪氏拿回面粉蒸馒头。就算安乐堂偏僻，又是一群老弱病残，除夕是一定要过的，春帖也是宫人自己裁纸写的。每年都要准备，这一年到头的辛苦也轮到他们享受一下，休息一天。

　　锦儿看着纪氏挽起衣袖，拿起磨得铮亮的大菜刀，纪氏还转头对儿子笑。锦儿心下一惊，难不成你终于想开要把我这个麻烦给剁了，和大李双宿双栖？锦儿全身僵硬立在纪氏旁边一动不动。纪氏熟练地借过递来的猪肉，剔皮，切片，剁碎。“锵锵锵”的剁肉声在锦儿听来是极为美妙，目光投向呆愣到现在的大李身上。大李在纪氏回到安乐堂后第一个跑到纪氏面前，从怀里掏出银簪献宝一样送给纪氏。纪氏接过银簪笑着感谢，然后收回怀中。大李意外，追问纪氏为什么不戴在头上，纪氏看着心急的大李：“我连好的首饰都没有，等过完除夕我再戴上，也求点新意。”

　　大李傻笑着立在屋子正中间，年婆婆看不下去了，心说：这又不是你媳妇儿，你呆在这傻笑还不干活这不是碍事吗。就算现在折腾在一起，别忘了人家还有个儿子，到时候一个天一个地，贪图一时的欢愉又能怎样，换一辈子伤心不值得。

　　年婆婆开始赶人：“臭小子快出去，没看见我们还要干活儿，你在这挡着是想当门神啊，连点气势都没有，一边去。”大李不想被撵出去，自告奋勇的挽起衣袖说要和面。年婆婆瞅着他：“会包扁食吗？”大李摇摇头：“我吃过。”“算了，等会包完了，你就拿着帘子放外边冻上，咱们这些东西要一直吃到正月十九，中间就算做，逢年过节事务繁忙，怕是上头也不会发东西，十几天的消耗，就赶着都要做出来。”

　　王嬷嬷将蒸好的馒头摆在室外吹凉。锦儿和一些老宫人嫌屋里太热，搬着小马扎坐在外面。王嬷嬷还特意叮嘱锦儿：“看着馒头，别都给大嘴偷吃掉。”锦儿点点头。等王嬷嬷转身，锦儿就拿起一个馒头递给大嘴公公，大嘴公公张开嘴用自己不全的牙齿要掉一口馒头。锦儿感慨，难怪要叫大嘴了，嘴比一般人大了一圈，咬下去的馒头也比别人一口的分量要大。

　　等大嘴公公将馒头吃光，锦儿开始关心大嘴的名称由来。“大嘴公公，他们为什么要叫你大嘴？”“小时候家里穷，家里只能卖儿卖女，有不少人家就把儿子送宫里来，好歹混出个样子家里还能沾点光。虽说做宦官登不上大雅之堂，在活生生要被饿死的时候，你就知道想要活下去的感觉是多强烈。后来进宫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吃到饱饭，那年我七岁，现在都七十岁了哈哈。人家十口吃完的馒头我七口就吃完了，小时候起的都是贱命好养活，宫里的公公就给我起名大嘴。总比以前叫狗蛋强，吃的东西还多，我以前就是专门吃皇帝剩下的食物，现在老喽吃不动就没用了。”大嘴摸摸锦儿的头，拍拍自己的肚子迷上眼睛，靠在长廊的柱子上晒太阳。

　　“儿子，今天是三十儿，咱们在屋里贴什么？福神、鬼判还是钟馗？”锦儿头也不抬的玩着华容道：“贴钟馗，能吃鬼辟邪。”“那怎么不说贴福神，祈求一年的福气啊。”锦儿抬头看着林嬷嬷：“人的一生福气是有限的，所以要省着用。人最怕的是邪气，沾上了好好的人也会变得丧心病狂，我们只能祈求邪不胜正。”“你才几岁，就跟个小老头一样。快跟娘贴钟馗，贴好了我们去吃扁食。”

　　几十个人围坐在一起，每人附近的盘子里摆放着十几个扁食。浓烈的酒味在一旁的热水桶里散发出来，每个人分到一杯烫过的老酒，一年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放纵，热热闹闹的吃着扁食喝着老酒。“硬的。”“来，吐出来。我们锦儿还真是有福气，我就包进去三枚铜钱，锦儿就吃掉一枚。”纪氏手里拿着锦儿吐出来的铜钱。锦儿为表孝顺给纪氏夹了一个扁食，纪氏吃进嘴里吐出一枚铜钱。“你们母子都是好福气，明年一定大富大贵。”“借各位吉言。”

　　张毅坐在桌旁，看着秦氏突起的肚子，独自饮酒。秦氏扶腰坐在李悦旁边：“夫君，我最近腿都肿了，身上也没有力气，吃的又不够好，真怕这孩子将来……”张毅放下酒杯：“前天才请的保和堂大夫过来替你诊脉，说你脉象稳定，胎息有力。怎么才两天，就突然变弱，要不要再将大夫请过来替你看看。”秦氏看到张毅脸色变黑，将还想说的话咽下去。

　　李悦没说话，将煮好的扁食夹住放入张毅碗中。 “明天就是初一，今天有什么事今天都过去，大过年的不找晦气。今晚咱们兄弟喝个通宵，好好说说话。”秦氏放下筷子：“那我呢，你晚上得回我房里。”“我大哥回你房里干什么？你挺个大肚子还能做什么，叫他伺候你？我当你年叫你来是做什么的，你日子过得太好都给忘了吧。”“兄弟，她就是个女人，别跟她一般见识，好歹还怀着我的娃儿。”“大哥，喝酒！”“喝酒！哈哈！”秦氏坐在一边只能看着他们推杯换盏。

　　锦儿昏昏欲睡，大李抱着锦儿坐在纪氏身旁，看着大家打牌九。纪氏小赢两把，面前放着二十几枚铜钱，兴致高昂。“砰、啪”的爆竹声不绝于耳，锦儿往大李的怀中躲了躲，外边如此的喧闹也没有将他吵醒。纪氏借着爆竹的爆裂声再次赢得数枚铜钱，开怀大笑。大李将锦儿抱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轻轻关上房门。走到纪氏身边：“明天一早大臣还要上朝，司礼监要全程跟在皇上身边，我先回去睡觉，你们也别玩得太晚早点休息，明天过后还会休息三天，慢慢来。”纪氏看着牌面：“我知道，你早点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JJ抽了，发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