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无绝色》半月莲

7、第七章

　　这位说着不惧战争的君王，此刻正用尽全力似乎要碾碎我的下巴，我痛得痛哭流涕，喃喃诉求：“王上，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骗你的。王上……”
　　我都这样惶恐不安讨饶求情，而他面目可怖不见一丝怜悯。
　　他甚至冷冷对我说道：“欺君在先，妄为在后。车裂和剐刑，你自己选一个。”
　　这两个都是至毒的极刑，若不是滔天大罪，轻易不会对犯人使用。他居然轻描淡写就要我从中选择一个作为死法。
　　所以，我总要庆幸，我对他的痴缠爱恋都只是装装样子。还好，这一切都是假的。
　　“王上，难道你对我一丝情意都没有吗？”我好似一个被抛弃的怨妇，不去恐惧死亡，却对昔日情郎的负心不可思议。
　　而这位负心郎显然铁石心肠，他松开我的下巴，然后快速扇了我一巴掌，我几乎站立不稳。鲜红的血也从嘴角流出来。
　　我不擦干血迹，只是抬头对他笑了笑，我想起今早燕王装模作样叫我多睡一会，想起刚刚我为燕王吹曲却并没有吹完。想起过往点点滴滴。
　　真是好笑，怎能不好笑。
　　我笑得十分尽兴，惊得燕王一时愣住。我便顺势走上前，将手慢慢覆上他冰冷的脸，这张脸，表情千变万化，我都依恋的一一看着，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
　　“我对王上的心意，日月可鉴。为何王上从不信我？”我伤心欲绝，泪眼相望。
　　恨不得指天起誓，以死明志。
　　不知是否被我真情打动，燕王收敛暴躁，叹一口气。他轻轻握着我的手腕，将它从他脸上拿下来，满是失望：“是你从未相信过朕。秦军已经打来，一切拜你所赐。”
　　“不是这样的。”看来时机已成熟，没有必要再相持下去：“如果，如果我能让秦王退兵，王上可否原谅我？”
　　“你真能让秦王退兵？”他不置可否，挑眉反问。
　　“只要让我去秦国……”
　　我的话并未有机会说完，才开了头，就被燕王打断：“去秦国？你想逃跑？”
　　这又从何说起，若只是逃跑，又何必大费周章做这么多事情。我藏起不耐，露出一副委屈模样：“如果王上不相信，可以命人跟随，如我所言有假，随时都可以取我性命。”
　　燕王脸上阴晴不定，顾虑良久才淡淡扫我一眼，却说：“那你明日便启程吧。反正，朕再也不想再见到你。”
　　这话叫我吃惊不小，我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却不想，他竟这样答应我了，也不问我怎样让秦王退兵。究竟燕王有何打算。
　　我痴痴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直到燕王离去，绿池过来。
　　夜正浓，风月无边，庭草交翠。月色太撩人。
　　我问正给我披上披风的绿池，你觉得，明日天气如何？
　　他回答我，甚好。
　　明日，我将会以燕国使者的身份赶往秦国与秦王商讨议和。燕王说，所有兵力都要留下来对抗秦军，只会有绿池伴我同行。

　　今夜我被安排住在偏殿。
　　至始至终，绿池不发一言。我从不知他心中所思，也觉得他如何心思与我并无关系。
　　但此刻我还是问了他：“燕王是否对你有所命令？”
　　这是显而易见的，否则燕王不会就此放过我。但我亦清楚，绿池不会回答我。
　　我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但长夜漫漫，总要找些事打发时间才是。我突然想起了梁国。
　　“你可知道为何昔日梁王要囚禁自己的亲生儿子？”我好笑的问绿池。
　　他愣愣看我，不明我此言何意。能有何意，说个笑话讨自己欢心。
　　“因为，二皇子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梁王怕被人知道，便不准任何人见他。呵，就是这个傻子，梁国百姓个个以为他聪慧过人，将他有如神明一般的膜拜。”
　　这个笑话真是太好笑了，我笑了又笑，但绿池始终一声不吭，不作反应。
　　又一个不懂幽默的人。
　　我笑够了，决定好好睡一觉，也好养精蓄锐。绿池却在我转身后，允诺道：“公子放心，我会尽全力护你周全的。”
　　这句话有如一个魔咒，在梦中，它追着我赶，追着我跑。
　　终于将我逼入绝境。无处可逃。
　　我拼命摇着头，不想听不想理。但他一直说一直说，那声音好像索命的阴魂。怎样也摆脱不了。
　　为何会这样，为何他要这样说：
　　“燕军来犯，王上一直卧病在床不能言语，无法主持大局。朝廷上人人自危，仅凭我一人之力，无法力揽狂然。如今唯有二皇子尽快登基，带领我们奋力抗敌，我梁国才能逃过此劫。但只要梁王一日还在，二皇子便一日无法登基。”
　　“这是鹤顶红，天下至毒，无色无味，无解药。”
　　不，我不要，我不能这么做。不要逼我，为何所有人都要来逼我。
　　不要给我，我不能。我不能。不要……
　　“此事刻不容缓，一切都要靠你了。”
　　“不。”我高呼一声，恐惧至极。
　　待睁开，原来只是一个梦。
　　绿池听到我的呼喊，从外面赶过来，十分担心：“公子，发生什么事？”
　　做噩梦被人抓个正着，我脸色渐渐恢复正常：“无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出发了。”
　　那真是正巧，被梦纠缠了一晚，终于可以起床了。
　　梦中的恶魔，其实正是夏立昌。
　　他正直不阿，为国为民，却也有过弑君的念头。可他这样想，却要交给我来做，痴心妄想要我为他承担所有罪孽。
　　这样一个人，我竟然曾舍命相信他，并且矢志不渝。
　　到了今日也无法忘记他。

　　前往秦国的路十分颠簸，我坐在马车内，如何闭眼也无法入睡。
　　王上给我议和的宫文，我并不想交给秦王，寻了个荒芜之地抛出车窗外。一切，我另有打算。
　　赶车的绿池发现异样，放慢了速度，撩起门帘侧身看我：“公子，怎么了？”
　　“天色不早了，离这里最近的城池还有多远？”我很担忧今日无处住宿。
　　这担忧很快得到了证实。绿池说：“最快也要明日。”
　　那就表示，今夜要露宿野外了。
　　时值初春，天气湿凉，到了夜间，更是寒意逼人。绿池忙忙碌碌捡来树枝生火，我在一边看着他。
　　看着看着我认真地问他：“绿池，你好似无所不会？”
　　火才刚刚生好，一股浓烟底下是红彤彤的火焰。此光映衬着他的脸也泛了红，比起往日，显得更加娇羞。
　　明明是武功高强，却怎么瞧也瞧不出来。
　　“公子过奖了，这些只是些小事情。”他宠辱不惊，颇为随意。
　　我居然有些羡慕他：“就算是些小事，我也是做不来的。”
　　“公子何必妄自菲薄，”他对我微笑：“公子聪明绝世，王上也是很喜欢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的话好似带刺一般，深深刺进我的心口。
　　聪明绝世？这是我听过最大的讽刺。
　　但我也不能对他做什么，只好看看远处，一片漆黑，真是无聊。
　　“若是有琴在此，月下弹琴，一定意境非凡。”我说说闲话，实在也是无别事可做。
　　“公子手上有旧疾，不宜弹琴。”他一本正经，非要打破我的臆想。
　　我有点生气，赌气道：“我手上的伤早就好了。”
　　绿池果然吃惊，傻傻看我。
　　“我谎称手有疾痛，是为了王上能多关心我。绿池，你以为我并不喜爱王上。”我心中得意，面色真诚：“其实，我是真心爱慕他的，只是他辜负了我。如今更是要我前去秦国，自行送死。”
　　“公子身为燕国使臣，秦王不会加害于你的。”绿池怕我担心性命不保，连忙开解我。他想了想，又觉得疑惑：“那日御医为公子治疗剑伤，说过公子手上旧伤未好，不宜受冷不宜持重物。”
　　我并不去解释他的疑惑，火越烧越旺，炙手可热，只听得啪啪作响。随口问他：“你觉得秦王会退兵吗？”
　　“两国交战，受累的始终是百姓。”他杞人忧天，答非所问。
　　这时的绿池让我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我以为，宫中所有人，都应当冷血无情，心狠手辣，无人允许幸免。
　　百姓，对于身处上位的人来说，算得了什么，蝼蚁一般。
　　我这只蝼蚁，现下困了，在马车内睡上一觉明日还要赶早启程。
　　去秦国的路途并不遥远，五日车程便到，但对于边疆的战士而已，一定漫长无比。
　　所以，到了秦国境内，我与绿池直奔秦宫，求见秦王。
　　秦宫修建的比起燕宫更加美轮美奂，而秦王也比我想象中更加懂得享受。
　　他要独自召见我，这很出乎意料，我笑了笑，吩咐绿池在外守候。
　　据我所知，秦王登基未满一年，为人如何我并不清楚，但作为君王，他并不太受人敬仰，性情急躁，毫无智慧，只能仗着国力尚且昌盛，日日欺压邻国。
　　真正让人闻风丧胆的是他的父王，可惜，他老人家已经不在。
　　但尽管如此，也没有人敢小瞧了秦国。包括燕王，他如今根本无力与秦国抗衡，秦军若再不退兵，就算无法歼灭燕国，也会让燕国损失惨重，奄奄一息。
　　秦王盛气凌人坐在坐塌上，冷漠的看我。四周并无旁人，我离他数丈之远。
　　原来秦王这样年轻，难怪胡作非为，毫无章法。
　　他决定给我下马威，十分目中无人：“你就是燕国派来的使者？”
　　我平静的打量他，他也在打量我：“是。”
　　“你在燕国担任什么官职？”
　　被人藐视是我的习惯，所以并不为他的口吻生气，只淡淡回答：“我原本是梁国的二皇子慕容仪，后来梁国灭亡，我被燕王俘获，如今并无职位。”
　　显然秦王受惊不小，因为在他秦国境内已有了一位梁国二皇子。真是不巧，让他吃惊，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秦王虽然惊诧，但也并不慌乱：“你既然是梁国皇子，为何要替燕国来求和。梁不是被燕所灭么？”
　　“陛下可能搞错了，我此行目的并非求和。”我说。
　　坐塌上的人觉得威信被人挑衅，几乎就要勃然大怒，他瞪着我，似要将我除之后快。果然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与喜怒不形于色的燕王相比，秦王好得太多。我忍不住笑了：“我听说秦国也有一位梁国二皇子，觉得奇怪，普天之下居然还有人冒充我。所以便央求燕王前来看看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冷笑两声，不屑道：“你说你是梁国二皇子，有何凭证？”
　　“世人皆知，当日梁国被灭，我被燕王所俘，五年来，一直身处燕宫，这又何须凭证。”我对答如流，毫不畏惧。
　　这样简单的说辞，秦王自然不会妥协。他手中还有一张王牌，他打算将它亮出来。
　　很不幸，这张王牌就是夏将军夏立昌。
　　“夏将军向朕推举的人，还会有假，依朕看，你才是燕王派来想要混淆视听，以此浑水摸鱼拖延时间引我退兵。”
　　真没想到，夏立昌在短短时间便取得秦王信任，他的确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除了行军作战，更懂得攻于心计。
　　秦王得此良将，何其有幸。
　　认识此人，也是我三生有幸。
　　还好他此刻正领军攻打燕国，不会出来扰我心神。
　　我笑着从怀中拿出一个玉佩，此玉佩冰肌玉骨，雕工非凡，天下只此一块。我对秦王说，这块玉佩可以证实我的身份。
　　这是梁国皇室的象征，有此玉者，便是慕容仪。
　　我来秦国肯定不仅仅是为了证实自己是真正的慕容仪这么简单。
　　给秦王看过玉佩，他将信将疑，可夏立昌目前不在，他也无处反驳我。“你当真是梁国二皇子慕容仪？”他不死心的问我。
　　但这个问题显得这样多余，我点点头，并不说话。
　　他更加疑惑：“如果你是真的，那住在行宫的又是谁？”
　　还会是谁，这人假冒我这么久，或许是时候跟他算账了。
　　“如果我没有料错，此人名冯钧，原本是我身边的侍童，我与他一同长大，彼此十分熟悉，他假扮我轻而易举，即使蒙蔽了夏将军也很正常。”我说。
　　我早就想好全部说辞，只要秦王无处可以辩解，那么他最终还是会相信我的。
　　趁着他动摇之际，我继续巧言如流：“陛下可是因为夏将军得到了一份燕国军事机密，才应允他出兵燕国的？”
　　秦王大惊。他原本不过想要刁难下我这个燕国使者，却不想被我弄得吃惊连连，倒也是件趣事。
　　他满心不解：“你如何知晓？”
　　“当日冯钧潜入燕宫假借救我之名要我替他弄些情报，”说到此时，我不屑一笑：“可我早看出他的谋逆之心，便将此事禀告燕王。燕王将计就计，画了一张假的军事图让我交给他。”
　　而这张所谓的军事图，必然不能单单只是假的那么简单。
　　我最后这样对秦王说：这其实是燕王的圈套。
　　究竟是不是圈套，当然不是。
　　但在此刻，它必须是。
　　“此军事部署图犹如燕王撒下的天网，诱敌深入再瓮中捉鳖，最后一网打尽。即使是夏将军，也难逃一败。”我恐吓的说。
　　秦王有所动容，此刻夏立昌不在，他无力独自分辨真假。
　　他问我：“那你为何要来告诉我？”
　　为何，自然是因为我是梁国二皇子慕容仪。
　　“燕王以为我对他俯首称臣，便对我信任有加，其实不然，身为梁国继位者，家仇国恨不共戴天，我从未想过效忠于他。陛下，两国交战，就算夏将军再勇猛无敌，双方也一定会损失不小。天下群雄如此之多，总有人愿意做那在后的黄雀。”我循序渐进，企图攻破秦王的心理防线。“难道陛下，不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燕国么？”
　　不费一兵一卒，这个诱惑如此大，一定会让秦王动心。果然，他神情闪烁，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有办法？”
　　如无办法，我又怎会站在这里呢？
　　我轻轻笑了起来，在秦王看来，一定觉得神秘莫测。我说：“只要假以时日，我可以给陛下燕国真正的军事机密，我们里应外合，何愁不能灭掉燕国。”
　　在前来秦国的前一晚，我曾经允诺燕王，一定会让秦王退兵。
　　我如此胸有成竹，自信满满，并非全然没有理由。我说到就绝对会做到。
　　秦王说他要考虑，明日再答复我，然后叫人来安排我的住宿。
　　但在我看来，我此行目的已然达成。就算秦王今日犹豫不决，不予回应，也难保他明日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
　　离去时，我始终嘴角上扬。一切都如我所料，十分顺利。
　　唯一的变数，只有绿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