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无绝色》半月莲

6、第六章

　　待燕王送我到了房内，我轻挑起燕王的衣袖，慢慢抚摸，不让他离开，眉目含情：“王上这就要走了吗？”
　　他索性又坐下，笑着看我，哄小孩一样：“朕不走了，一直陪着仪儿，好不好？”
　　我连忙依附在他身边，笑得乐不可支，笑得肚子都要痛了才盯着他的双眼缓缓说道：“王上不许骗我，我会当真的。”
　　生长在宫中，见过太多痴情的女子，或惹人怜爱或盛气凌人，或真或假，我稍稍一想，便有千万个样子。燕王将我搂在怀中，突然一言不发。不知，此刻在他眼中的我，是否能让他稍微信任一些。
　　“仪儿，你搬来与朕同住吧。”他说。
　　此后几日，我与燕王同吃同睡，他批阅奏折，我便替他研磨，偶尔两相对视，各自一笑，十分默契。
　　我无所事事，闷闷不乐，他叫来歌女舞姬终日为我一人演奏，我食欲不振，鲜少动筷，他用重金找人做出昔日梁国宫中的菜式。我的衣食用度，他都亲自打理。他宠我更胜过往日，我竟不知他原来如此知我喜恶。
　　如此温柔相待。叫我不得不受宠若惊。
　　每日晨曦，他起床早朝常常轻手轻脚怕吵醒了我。但其实我睡眠甚浅，次次都会醒来，朦胧睁开眼，便瞧见燕王衣服尚未穿戴整齐，一脸疼惜坐床边看着我：“还早，多睡会。”
　　我以为是在梦中。燕王怎会是这般摸样。
　　于是闭上眼，然后又睁开。
　　那人忽而笑了起来：“还没睡醒，就多睡会。等朕下了朝再来看你。”
　　这样度日，真叫人胆战心惊。
　　我眼雾蒙蒙，伸手拉住他衣摆不让他起身，哑声撒娇道：“我还以为王上在我梦中。”
　　伸出的手臂，衣袖滑下来，肌肤胜雪，朵朵红印好似盛开的梅花。燕王顺势将我拉入他的怀中，在我的额前轻轻一吻。我羞涩至极，对他浅浅一笑。
　　“乖，快睡吧。”他终于离去。
　　可我睡意全无。唤来绿池替我梳洗。
　　他一面拿白玉梳帮我梳头，一面向我禀告：“王上叫了人为公子舞剑取乐，现在要让他们开始吗？”
　　只见铜镜中的我面若桃花，比起往日更甚了些。
　　“公子，可要观赏舞剑？”绿池见我没有反应，小心提醒我。
　　不知为何，这几日我越发厌恶绿池。再此之前，燕王从未派过人贴身伺候我，却不知原来是这样让我厌恶。
　　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身边跟随，企图左右我的想法，限制我的言行。怎叫人不发怒。
　　怒从心起，脸上却从未露过半分，我瞥眼对他说：“你会舞剑？”
　　“不会。”他回答我。
　　这并没有关系，我将食指放在唇角轻轻抹去多余的朱红。嫣然一笑，命令绿池：“今夜，我和燕王同观你舞剑。”
　　他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后退一步作揖领命：“是。”
　　这并不难为他，他曾是燕王身边的暗卫，必定武艺高强。我总是这样善良，不忍将人逼上绝路，甚至为他想好后路。但无人体谅我的良苦用心，包括绿池。
　　他大概以为今晚他将一舞惊人，羞得我无地自容。
　　这世间人人都爱自作聪明。我却想装装糊涂。
　　我不说话，这宫殿里便无人说话，大家忙忙碌碌，却是悄无声息。闭上眼，好似偌大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但事实上，我的一举一动人人都在打量。
　　日日都是如此。

　　天上朵朵云彩映着红日，积雪早不见踪影。我回头对绿池说：“我出去走走，你们不必跟随。”
　　不必跟随是万不可能。但只要不让我见到他，我便能够自欺欺人。
　　燕宫这样大，我走走停停，四处闲逛，却任何风景都没能入眼，也不知想要走到何处。
　　我站在风中，面前是一条宽广的河流，河流的那边是一片树林。
　　树林的那边又会是什么呢，大约有城墙，大约有重兵把守，大约是个狩猎场。
　　我无从得知，但绝对不会是一条出路。
　　身上的衣袍是如此累赘，大风刮来也不见飘扬之意。我想我如何都不会是一个超脱之人。
　　旁边传来脚步声，我一下警觉起来。但又想起绿池定在不远处，慢慢放下心，假装并未发现。
　　原来是燕王。
　　他缓缓环抱我的腰，将脸贴在我耳边侧，温柔极了：“仪儿，在看什么呢？”
　　我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偏过头，将冰冷的脸和他贴得正着，很轻很轻的说：“春天要来了。”
　　“仪儿很喜欢春天吗？”他口中热气尽数喷进我的嘴里。
　　我慢慢挣脱他，对着远方的树林柔柔一笑：“因为兰花要开了呀。”
　　我一动不动的望着树林，那树林却变得模糊起来。
　　正疑惑之时，那空白处出现两名少年，一个稍年长，一个尚年幼。
　　年幼的那个问年长的：“梅兰竹菊，将军最喜欢哪个？”
　　“兰。”
　　此答案叫我有些惊讶：“我以为将军不会喜欢花呢。”
　　“为何不喜欢？”他低头问我。
　　谁知道呢，反正将军与我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转转眼珠，对他嘻嘻笑：“我也喜欢兰花。”
　　从现在起，最喜欢兰花了。
　　“你整日在宫门处闲逛，没人管你吗？”他看看四周，他才下了朝，便被我堵住带到这片草丛。
　　我想了想：“我是二皇子的侍童，二皇子很护短的，除了他，就算是陛下都管不着我。”
　　如此拙劣的谎言，却不想将军居然欣然接受。他将我打量一番，继而感慨：“都说见王上容易，想见二皇子却难如登天，你倒好，日日都可见他。”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觉得很不安。
　　“将军，很想见二皇子吗？”
　　“其实也不是。”他摸摸我的头，嘴角上扬，刺目的阳光却在他四周变得柔和，似梦似幻。
　　我有些分不清虚实。
　　他说：“二皇子是我梁国的福星，他无所不会无所不能，他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我尚未立下显赫战功，现在还不配去见他。”
　　二皇子是梁国的一个传说，他出生时佛光万丈，彩霞遍天。他有天人之姿，他过目不忘，他有如神袛。人人都道，他会带领梁国百姓远离战乱，他会叫所有人安居乐业。
　　要我说，全部都是笑话吧。
　　我正要告诉将军：不是这样的，二皇子慕容仪他什么都不是，他什么都不是。
　　我正要告诉他，却发现，并没有他。
　　在我身边的，是燕王。
　　他握着我的手放到他的怀里，关心的说：“这里风大，你的手这么凉，我们回去吧。”
　　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或许，从没有人可以分得清。大家都只去相信，愿意相信的。
　　走在路上，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对燕王说了出来：“我幼时除了学琴还学了些其他的乐器，今夜，我想为王上献上一曲。”
　　燕王大悦。他将我搂得更紧，可我依旧冷得瑟瑟发抖。
　　我说的乐器，是指萧。
　　那时，夏立昌答应我征战回来，会送我一份礼物。可他忘记了。
　　我不依不饶，十分委屈，蹲在地上恨不得撒泼打滚。
　　他拿我无可奈何，便将随身带着的玉箫给我。那是我一生中收到最喜爱的物件，本以为终其一生都会将它妥善保管。
　　但大祸来临时，谁还记得丢在了何处。
　　只有偷偷学萧的那段刻苦往事，真叫人不值。

　　我见月色正好，便大袖一挥，叫宫人将东西都搬到室外。燕王由着我胡闹，并不拦我。
　　月下舞剑，定然别有一番情趣。
　　我静静看向绿池，他无声无息站在一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突然抬头，与我视线交融，我便微微对他笑了一下。
　　不知燕王是否看到我的小动作，一把将我揽过去，耳语：“仪儿，你不是要为我献曲吗？开始吧。”
　　我点了点头，命人取来一只萧。“王上，听闻绿池练得一手好剑法，不知是否能让他为我助兴。”
　　“当然可以。”
　　得到燕王同意，绿池才站到中间一些。他身着深色窄袖长衣，手握长剑，一条玄色腰带系的规规矩矩。
　　这样不解风情。我摇摇头，将萧横放嘴边，慢慢吹了起来。
　　悠扬的箫音在黑夜里回荡，显得格外空灵。
　　绿池也随之舞动，皎月之下，他面色从容，动作矫捷，一剑一剑，闪着白光。甚是好看。
　　我并不精通此道，此曲吹得更是一般，绝没有绕梁三日的意境。也看得出燕王并不喜欢听萧，他一直盯着绿池，渐入佳境，最后终于入神。我也失了耐心，干脆一曲未吹完，就停了下来。
　　无人发现箫声已止，人人都因绿池所折服。
　　这并不是坏事，我独自倒了杯酒，一口一口的饮，这样的好酒，无人品尝，实在可惜。
　　远处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疑惑看去，只见一名侍卫跌跌撞撞跑来。
　　绿池连忙停下动作。
　　燕王这才如梦初醒，看向侍卫，顷刻大怒：“何事慌张？”
　　“陛下，边疆异动，秦军突袭，恐怕我军无力阻挡。”
　　“你说什么？”
　　燕王暴跳如雷，将侍卫吓得瘫软在地，口齿相撞：“秦王派了三十万大军，我军寡不敌众，请王上支援。”
　　“朕与秦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一向安好，他怎会突然举兵相向？领军的是何人？”
　　“是，是夏立昌。”
　　是他。
　　我心中一跳，转头对燕王说：“王上，秦王此举，只怕是早有预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他并没有理会我，猛的饮了一杯酒。又问：“可知为了何事突袭。”
　　那侍卫依旧跪在那里，头埋得很低，根本看不见样貌：“据闻梁国二皇子已投靠秦王，此刻正身在秦国王宫，此次便是为了替梁国复仇。”
　　听到这样的话，我都不知该作何感想，赶紧朝燕王看去，他却是若有所思，良久才道：“梁国二皇子在秦国？”
　　“传言，传言是这样说的。”侍卫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却越来越担心，慌忙起身，宽袖将酒壶扫翻，也顾不上在意：“王上，传言始终是传言，无凭无据，不可相信。”
　　但我的焦急并未挽回什么。燕王掉过头，直直看着我。
　　仿佛无形之中有一柄利剑，就要插入我双目之间，叫我胆战心惊。他动动嘴唇，冷冰冰问我：
　　“你到底是谁？”
　　他问。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还是想让朕问你，冯钧是什么人？”
　　我渐渐走近他，扬起头颅，与他对视，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王上心中既然有了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话虽这么说，可我这么多天等的便是他这么一问。
　　或许我的得意之情太溢于言表，他一时愣住，接着恶狠狠道：“你以为朕怕了秦王，身为君主，朕从不畏战。”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脖子，并未用力，我却觉得喉间一阵冰凉。
　　他威胁我：“朕给过你机会，这几日，朕给足你机会。”
　　不知为何，我并不恐惧，想起这些日的温言软语，不由暗暗替燕王叫好，他的演技越发精进，差点就让我信以为真。
　　真好，我从未信任过他，他也绝没有相信过我。
　　不知不觉，两行热泪滚滚流出，可我并不想哭，我努力瞪大眼睛。尽量让自己表现倔强，然后忍住哭腔对燕王说：“我从未欺骗过王上。”
　　他显然不信，捏住我的脖子，既不用力也不松开：“朕再问你一次，你是谁？”
　　从他问我与冯钧是否旧识，我就知道，他不会放弃怀疑我。
　　真傻，明明心中有了答案，却偏还要来问我。我又怎么忍心回答他呢。
　　今夜无风，几盏烛台，只发出微微光亮。让我看不清燕王面上的狰狞，或许我从来都看不清他。
　　我不作反抗，任由他紧紧相逼：“王上，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对面的人抬起左手快速向后一摆，在场的其他人立即鱼贯离去。绿池看我一眼，并未言语，也离开了。
　　只剩下我和燕王相伴，他忽然松手放开我，一声冷喝：“说罢。”
　　于是我抚着胸口泪眼迷蒙，哑声问他：
　　“王上，这些年来，你可有过一时半刻真心对我。”
　　我精心演绎的绝望只换来他的一声嘲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要在朕面前做戏吗？”
　　究竟是谁在做戏，是谁不动声色窥视一切。这样冤枉我，叫我如何不委屈。
　　“王上，你是否从未喜欢过我。”
　　“够了。”
　　这么问就是想着激怒他，他果然中计，几乎暴跳如雷。他俯下身，死死盯住我，与我对视：“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何必转移话题，无人说过他不敢杀我。只是不忍心罢了。燕王的弱点便是明知我不可相信，却硬要找借口来为我辩解，自以为将我完全掌控。或许，是我掌控了他也未定。
　　因为，我始终谨记，不可轻视他人。
　　我眨眨眼，脸上的泪痕尚未干，还好今日只是点了红唇并未傅粉，想来脸上不会太难看。
　　“王上若是想取我性命取了便是，我只希望王上明白，我从未想过欺瞒王上。昔日二皇子安□□在王上身边，是叫我暗中收取于梁国有力的情报，可我并没有这样做。”
　　“那冯钧是怎么回事？”燕王恶言相问。
　　丝毫不见昔日怜惜之情。我早对他的无情无义习以为常，继续柔柔说道：“五年来，二皇子对我不闻不问，我以为此事早就作罢，谁知他突然出现，这让我很不安。我担心，他会向王上揭穿我，那时，我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燕王冷静打断我：“这么说，冯钧便是梁国的二皇子慕容仪。”
　　“是。”我低眉顺眼，在所有故事未编完之前，我并不想惹怒他：“二皇子觉得我在燕宫呆了五年，王上又对我宠爱有加，多多少少也该知道些情报，所以来向我要。”
　　“哦，那你给了他没有？”他戏谑道。
　　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抬头看他一眼，连忙又垂下眼帘：“我画了一张军事部署图跟燕宫地图放在一起。”之后的事，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
　　他面色凝重，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瞬间又紧紧捏住我的下巴：“你哪来的军事部署图”
　　他用力实在太紧，我连张嘴都有些困难，只好断断续续回答：“我，我自己乱画的。二皇子有了此物，才会安心离去。王上，我并未出卖过你，你要相信我。”
　　可事实上，无论那军事部署图是否真的，对于燕王来讲，后果都是灾难性的。
　　因为此事取决于秦王是否相信，而与图的真伪并无关系。
　　只要秦王相信它是真的，他便会信息十足，下定决心与燕国兵戎相见，因为他以为他必胜无疑，自然也会毫无保留。
　　燕王如此聪明，肯定也想到了。
　　可那又如何，秦军已经杀来，他已然无力回天。
　　其实也不是并无办法，就要看燕王是不是愿意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