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 老四查功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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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里只剩两个人。
亭外是烈烈艳阳，花朵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树叶被晒得哀哀惨叫。
老四的目光，由上次的‘手术刀’变成了细长的‘针’，从石桌对面射过来，绵绵密密地落在他身上，开始‘悬丝诊脉’。
一小股凉风吹来，青徵全身凉飕飕的。
忍不住想，老四把十四打发走，就是故意想单独‘诊治’他吧？说起来这人也够前卫的，一会儿西医，一会儿中医，说不定下次还中西医结合呢，莫不是也穿越来的吧！
上次他猝不及防，被吓得不轻，但他适应能力一向强，这次早有防备，已能坦然应对，索性将手肘搁在桌面上，托住下巴，大大方方让他在自己身上练‘医术’。然后趁机打量他的脸。
听说过十三俊逸，听说过八爷倜傥，听说过太子漂亮，倒是没听说过雍正爷长相如何。现在亲眼看去，此人五官略显深邃。额头高阔。眉眼细长，一眯起来，四分慑人三分危险两分诡谲。双唇削薄，不说话的时候，抿得像一口薄刃，似乎随时都会吐出绝情的话。
这样的男人是危险而薄情的。
不但女人不能嫁，连男人也不该跟他交往，也不知历史上洒脱不羁的十三爷是如何跟这样一个人相处的，而且俩人还能好得穿一条裤子，真是奇哉怪哉！
他研究老四的同时，老四也在研究他。
眼前这个，明明还是十三，他却觉得不像从前的十三。脸蛋青稚，眼神老练，像个三十岁的人却有着十岁孩子的模样，很是怪异。而且以前十三有点怕他，对他极为恭敬，看看眼前这个，竟然托着下巴明目张胆地打量他，还敢对他露出那种乱七八糟的……那是什么眼神？挑剔？嫌弃？
他身子微微前倾。
强烈的气息冲入鼻端，青徵被眼前放大的俊脸吓得撤身。
他还记得上次这人对他做过什么。去永和宫请安时，两人在花园里第一次见面，招呼都不打，他竟用手指捏住他下巴。他那时还不知道他是谁，看着他堪称独特的俊脸，竟还可耻地脸红了……
老四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一般，在他略尖的下巴上溜了一眼。
青徵注意到他视线，窘不堪言，不由恼道，“四哥在看什麽？”
老四认真盯了他片刻，甩出句，“有时间照照镜子！”
青徵心头猛跳，觉出他这话异样，故作平静道，“那是女孩家爱做的事，大男人照什么镜子？”他并不知道，此时他脸色发白，像骄阳下的白桦叶。
老四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有时间还是照照的好，十四只比你小了两岁，看看他是什么样子，你是什么样子……”
这是迄今为止，青徵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整个人像被敲了一记闷棍。他差点忘了，这具身体才十四岁！当年他十四岁时干什么去了？玩弹珠，打弹弓，下水摸鱼，上树掏鸟窝，顺便调戏一下女同桌和邻家女孩，这就是少年的全部乐趣。现在他心已沧桑，再加上知道大清朝的兴衰，用着这具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身体，看在老辣的老四眼里，难免漏洞百出。
老四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出来，更何况主宰江山几十年的康熙？一想到康熙，他更惊恐了，那是个什么人物？神一样的人物！又生性多疑！若是……若是被他看出来，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下场……
越想越怕，他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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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带着抱书的小厮匆匆跑回来时，正见到这一幕：高大的老四身子越过石桌逼视着十三，瘦小的十三在他的逼视下瑟瑟发抖，好不可怜！
把十三留在这里，他本就不放心，总觉得老四这几天看他的眼神过于频繁而特别。此时撞见这情景，立即觉得是老四欺负十三，想也不想，火箭一般冲来，身手利落地揪住老四衣领。
亭子里的两人都没想到他斜刺里冲来，并来上这一手。青徵呆滞。老四也是微愣，继而沉喝道，“放肆！”
这当头一喝，令十四一抖，再碰上他慑人的眼神，不禁松了力道，义正言辞地质问，“你为何欺负十三哥哥？”
老四凝眉。他何时欺负他了？只是跟他说几句忠告的话而已，但也懒得解释，整了整衣领，理也不理他。
十四以为他心虚，又要欺近发难。
青徵这才明白十四是为哪般，拉住，“十四弟误会了，四哥并没有欺负我。”
十四不信，“那你刚才为何害怕？”
青徵对上老四细长的眉眼儿，脑子一转，“刚才四哥讲了个鬼故事……”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说到‘鬼’字时，老四眼底似乎掠过一抹异色。
“胡说吧你？”十四更不信了。平时的老四连句完整的话都不肯跟人说，每次都挑重要字眼说，生怕多说一个字会累死！这样的他，会给十三讲故事？
青徵也觉得这谎扯得太假，突然眼睛一瞪，指着他背后，作惊恐状，“你背上现在就挂着一条长发女鬼，没有眼珠，浑身都是血，哎呀，滴到你脖子上了……”
“啊啊啊啊——”
毕竟还是小孩子，十四惨叫着，用几乎把他撞翻的力道窜进他怀里，死死箍住他。
青徵见他怕成这样，大为愧疚，抚着他的背安慰，“已经走了，已经走了，她看十四弟是个好人，不忍心对十四弟下手，所以走掉了……”
十四露出两只怯怯的大眼睛，颤声道，“真……真的麽？她走远了麽……”
青徵连忙道，“走远了！”
十四的惧怕褪去不少，却赖在他怀里不肯出来了，拱着脑袋在他衣服上嗅来嗅去，像小狗一样。青徵看着如此这般的‘大将军王’，哭笑不得。一抬头，正碰上老四灼灼的目光，暗惊，莫非又被看出什么破绽了？
幸好那目光一放即收。老四扫了眼阶下抱书的小厮，命令道，“拿过来！”
老四开始考校功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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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十四一问三不知，理直气壮。青徵也一问三不知，羞愧得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一拿着一流大学文凭的新社会大好青年，竟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古人问得哑口无言，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无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军事国策，这些高级玩意儿，他是一样都做不来，白白被十三爷‘文武双全’的盛名所累。
青徵枕着左臂，十四枕着右臂，两人脸对脸，大有难兄难弟相见恨晚之感，十四还带上点幸灾乐祸：以前只有他一人被老四整得很惨，现在终于又有一个陪着他丢人了……
老四看着对面瘫倒的两只，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又从厚厚一摞中抽出一本黑皮书，一个眼神递过去，小厮屁颠屁颠奉上笔墨。老四在纸上泼墨挥洒，一蹴而就，眨眼就写满两张纸，丢给他们一人一张。
“半柱香的时间内，把纸上的题目做完！”扫见十四面露不满，又加了句，“做不完罚三日门禁！”
十四小脸一白，抖着手捡起一张纸。青徵对自己已经不抱希望，丢就丢吧，反正丢的是十三爷的脸，于是，也抽搐着捡起另一张。
一看清纸上写的东西，傻眼了——
看起来好熟悉……好简单……
直白了说，那不是初中时的加减乘除法麽？而且，还是被当做经典流传几千年的题目。不过都是文言体罢了。
比如，今有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凡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母雏各几何。
比如，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再比如，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 ……
最后一题竟然直接问他圆周率是多少，那一串数字就算躺在棺材里他也不会忘好伐？
这些繁体字，他连蒙带猜，认个差不多，有一句话却没读懂意思，不由问对面的老四，“三三数之剩二，什么意思？”
老四看他问得正儿八经，顿了顿，道，“若干果子，三枚一盘，最后剩两枚。”
这回答简洁形象生动有力，青徵暗赞老四不仅是个通晓古今的医生，还有做一名好园丁浇灌祖国花朵的潜质！赞叹完，他随手抓了一只笔杆开始演算，填数字，演算，填数字。有些不懂的文言文，就找老四翻译。
刷刷刷一口气写完，一抬头，才发现两双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他，十四的眼珠子几乎脱眶而出。
青徵不明所以，低下头看了看，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心中一凉，阿拉伯数字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康熙朝以前，还是康熙朝以后？若是……若是这些阿哥们不知道什么是阿拉伯数字……那他还真的成了怪物……
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你们……认得这些数字麽？”
十四挠了挠光光的脑门，点头。
青徵松一口气，心中大定。
老四指了指他的手，表情寥寥，“毛笔用反了。”
青徵顺着他视线一看，方意识到原来他这麽久都是用笔杆沾着墨写字！心里头啊，怎一个‘囧’字了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老四查功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