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丹青傲骨画不绝 ...

  •   第三十三章丹青傲骨画不绝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
      陈一博一踏进陈思雪的宫殿就听见绝望的声音述说着更绝望的心愿,“给我镜子!”
      今天是高青阳大婚,殿内的侍女随从都在一楼的喜宴上瓜果添酒,殿内只有陈思雪和薛紫柏,就连平日寸步不离的管家也不在。
      陈一博瞧见陈思雪胸口的的绷带露出水红色的血迹,越担心的事情越无法避免,“当心伤口又裂开了!”
      陈思雪的宫殿里徐之才留下了一只药箱,陈一博赶紧从药箱里去取出纱布打算重新替她包扎,“眼下就快康复的时候,陈妃切莫此时此刻功亏一篑。”
      陈思雪充耳不闻,她握住薛紫柏的肩膀力道大的骇人,“别再瞒我了!”
      薛紫柏不知该如何回应陈思雪,她的沉默使陈思雪越来越激动,“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让我看清楚自己的脸?!”
      浴桶的倒映伴随着水波确实不如一面光滑平和的镜子看得清楚,但薛紫柏又怎么忍心交给陈思雪镜子。只是她的毫无作为令陈思雪倍感孤立,她就像被这个世界所排斥任凭如何嘶吼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陈一博见着不妙立刻上前将薛紫柏拉到身后,扶稳陈思雪这才劝道:“我们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胸骨上的伤稍不慎重骨质倾斜不均横则后患无穷。陈妃此刻千万要保重身体。”
      陈思雪皱起的眉就再没松开过,她一字一句就像点在冬日腊梅上的寒霜,冰凉冰凉,“我……我连一面镜子想要都要不到,又算是什么王妃?!”
      薛紫柏拔开陈一博的手臂又走上前苦口婆心地劝道:“王妃千万别说这种话,王爷就是心疼你才撤走了所有的镜子。”
      陈思雪祈求地看着薛紫柏,“你们所有的人都看能清楚了我的脸,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想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我脸上的伤,却只有我一个人还什么都不清楚。我求求你了薛夫人,什么样的丑陋我都可以接受,但你们不要再当我是个无知可愚的孩子。”
      薛紫柏咬了咬唇,一时心软,“看来王妃心意已决……”
      陈一博盯着心软就快被陈思雪哀求瓦解地薛紫柏,又再次将薛紫柏拉至身后,向陈思雪解释道:“陈妃恕罪,王爷下过严令,陈妃脸上的伤这件事只能由王爷一个人来解释,谁也不许多言。”
      陈思雪只要大声说话都能感觉到脸上牵扯地疼痛,但她心底的委屈到底是忍不住了,“那一晚发生的一切我都记得。泰阿剑从我脸上划过,冰冷所带来的恐惧我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起,可我只是觉得害怕并没感觉得很痛,为什么小小的伤口现在会有一道这么长的疤痕,你既然能将念端在身上的煞岩荡全部拔出,就一定知道我脸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薛紫柏并非医道中人,但东海的大夫没有道理给不出一个病因,她亦是疑惑,“王爷法令严格不让王妃看到镜子.”顿了顿,才说道:“但你是大夫能否解释一下王妃脸上的伤口,可还有恢复的方法?”
      即使是面对薛紫柏陈一博也从未提过陈思雪脸上伤疤的来龙去脉,他只能三缄其口。
      “就这么不可告人?”面对着显然不打算泄露一个字的陈一博,陈思雪气得浑身发抖,怒急攻心,翻手就掀掉了他手中的纱布,“还包扎作什么呢?你们就算把我们打造成一个瓷人我的心也空了。我总以为你和军法从事的高家人是不一样的,你和师父也不一样,你是我师兄啊,为什么连你也要瞒着我!·”
      陈一博十分歉意,“此事我既先承诺了王爷,实在是愧对陈妃。”
      陈思雪难以置信地看着陈一博,“陈氏是舜帝后裔乃中兴之家,你我都姓陈,虽非宗亲亦是同族,你就真不肯出手相助?如薛夫人所言,你就不能告诉我,病因是什么?”
      陈姓来源于妫姓,在舜当天子之前,尧把他的两个女儿嫁给了舜,并让他们居住在妫河边。而舜的后代封地又名陈国,所以日后他的子孙以国为姓,称为陈氏。著名的武将陈胜,陈平以及日后法号玄奘的陈禕作为中国佛教的唯识宗创始人都是出自陈家一脉。而陈思雪的父亲虽不是封关大吏但能跻身官场也自算是陈氏中的显贵,陈一博与陈宣明又是陈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后人,陈思雪与他们的之间是极有可能存在血缘关系,只是陈氏族谱卷宗庞大一时难以详查。
      陈思雪与陈氏的渊源,陈一博早有推测所以自她受伤已来他也是煞费苦心为她寻求治疗之法,加上他早已得徐之才真传,如果说一丝一毫都查不出陈思雪脸蛋上恶化的伤口病因那真要判东海神医之名虚妄,但他实在有口难言只能向陈思雪深深一揖,“无论如何当时手握泰阿剑误伤陈妃的的人是陈宣明,陈妃若心中有恨难平,我愿替兄长受陈妃一切惩罚。只愿陈妃能好好休养身体,切莫再自伤。”
      这一瞬陈思雪对所有的男人都失望了,她只能握住薛紫柏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握住眼前唯一的稻草抓地紧紧,“王爷现在陪着的是萱妃。他是不会抽出时间来看我,现在也许就是我唯一的机会能了解真相。薛夫人……你也不肯帮我吗?”
      镜湖山庄的生意已做满五湖四海,没有人愿意和钱过不去,在九州大地上自不会有人敢动薛紫柏,就像徐之才再不喜欢她却也拿她无可奈何。或许在凡城之中也只有薛紫柏不惧高青阳的命令,陈思雪颤巍巍地站起身,敛起裙裾就向薛紫柏深深一跪,“我想看看镜子,我想知道现在我的脸究竟是人是鬼?”

      “王妃快请起。”薛紫柏神色大震连忙抬手扶她,陈思雪摇着头地推开陈一博想来扶起的手臂,坚持道:“你们先听我说完。”
      薛紫柏见陈思雪如此坚持,拦不住她的倔强,只好听她珊珊道来:
      “在邺城也好凡城也罢,我始终只是一个空有头衔的女人,除了高青阳的宠爱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活着就像一根藤蔓无法直立只能攀附他人,现在我唯一能依靠的高青阳,他正在迎娶别人,我并非怨天尤人。可我真的不想成为一个一旦失去依靠就只能匍匐糜行的女人,我求求薛夫人今日帮我一次,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愿意承担,在我鼓起勇气的时候让我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一次!”
      薛紫柏眼眶酸胀已是一片湿热,她与陈思雪有着完全相反的人生,但即便如此她也能感同身受,倘若失去了自由的活着当真生不如死。她搀扶着陈思雪站起身,“王妃的心意我已完全明白,请先起身。”
      陈一博对陈思雪的遭遇唏嘘不已,但是他依然不希望薛紫柏介入此事,淳淳叮嘱道:“三思而行……”
      陈思雪却早已满怀感激地看着薛紫柏,“今日的陈思雪一无所有,但若有来日,我必当结草衔环报答夫人……”
      “王妃言之过早,我同陈大夫一样实在受之有愧。”薛紫柏没有一时心热答应陈思雪的请求,艰难地用最冷静的语气说道: “没有王爷的允许我也搬不出一面镜子,能帮王妃的实在是有限,希望此物王妃能收下。”她伸手从衣袖中徐徐取出一面由黄金打造的精致的半脸面具,递给陈思雪。
      这一面黄金面具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陈思雪推进了万丈深渊。
      陈思雪感觉自己掉进了绝望的漩涡,激流将她席卷至深渊,在她下跪祈求之后身体上唯一的力气就是忍住眼眶的泪水,“夫人连你也不肯帮我吗?”
      薛紫柏伸手擦干陈思雪脸上的泪珠,温言说道:“泪水是女人最不需要强忍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再也不哭了,那么你的心一定一直在下雨。若是想哭不必再忍,但以这些日我对王爷的观察,我相信王爷说只能由他来向你解释,是有他的理由。也许我们多说一句,真的是惹是生非,多添事端。”
      “一事如此,百事如此。难道我永远都只能这么被动的活着,等他回来,等他守护,等他告知真相,我生命除了等他还是等他。”陈思雪痴痴看着薛紫柏又好像没有看见她,只是哭着将心里的软弱倾泻而出,“从前我知道他会回来,很多事情也就随波逐流,我可以逼着自己去麻痹,去放弃,但你能想象我内心的压抑和害怕。我听着洛溪宫鞭炮声忍不住想哭,我数着沙漏想着时间快些过去也想哭,我看到窗外的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还是想哭,我只要一想,今晚要不要等王爷回来我甚至都会发呆想哭。可我却更怕这样一个软弱慌乱的陈思雪会不会有一天就被他识破,然后他就再也不喜欢了。”
      薛紫柏抚顺着陈思雪的长发,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最难直视,一个就是天上的太阳,还有一个就是软弱的自我,而陈思雪每日都要和这个完美的像太阳一样的男人在一起,心中的忐忑和患得患失也实非常人能体会。
      “很多时候,人只能先狠狠脆弱一次,才会懂得该如何坚强。”陈一博看着因为哭泣而疲倦的陈思雪,“陈妃,你并非不能改变这被动的局面。”
      陈思雪抬头看着陈一博,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陈一博徐徐说道:“像我一样好好研习医书做一个合格的大夫。这也许是最笨的方法,但或许是最有效的。”
      薛紫柏眼神流露出复杂的眼神,她看着陈一博似乎觉得,这一年她是不是也错过了他的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薛紫柏静了一静才向陈思雪劝道:“人生的修炼就是修自己,若王妃以后不愿意像蔓藤一样攀折他人,不妨潜心学习。”
      陈思雪眼神依然有些迷茫看着陈一博,“我要学多少年的医术才能像师兄那样厉害?”
      陈一博诚恳答道:“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就算你这一辈子没有办法超越我又何妨呢?起码你一直走在这条路上没有放弃,只要不放弃就是不断的接近目标。”
      “你们说的都很对,都是至理名言!”陈思雪认可地点着头,但接着又摇了摇头,她眼中的泪也随之滚落,“只是我就是这么不争气,还老想着在我最伤心的时候却没能在他怀里大哭一场。”
      男人有多少誓言总是斩钉截铁地对女人说,我绝不会让你掉一滴眼泪。然而这只是一场忽然就醒了的梦。
      薛紫柏轻轻抚摸着抽啼不止陈思雪,“王妃心里的苦,又岂止是痛哭一场。但要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往往是离开了保护,在绝境的孤独里成长。”
      陈思雪似乎懂了又没有完全懂,她看着眼前的薛紫柏以及陈一博,忽然有些了悟这个世上应该没有谁会一帆风顺的成长也没有谁能无缘无故的成功。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伤痕也许表面看上去好了,但一碰就疼的厉害,可就是因为走过这些荆棘,人才能从软弱中蜕变。
      陈思雪缓缓伸出手拉住薛紫柏的手,说道:“谢谢你。”
      薛紫柏舒出一口气,心中的大石总算放下,笑了笑,“陈妃言重了。”
      她又静静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陈一博的手,说道:“也谢谢你,师兄。”
      陈一博看着陈思雪久久,凝视的目光仿佛心里下了决心,温言轻声回道:“师妹言重了。”
      薛紫柏低眸笑了,因为陈一博对陈思雪的称呼上的改变觉得他已经活得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陈思雪感激地看着他们,她拉过陈一博的轻轻手覆在薛紫柏的手上,薛紫柏眸光一怔,陈一博碰触薛紫柏的手浑身一烫,想要抽出,陈思雪又将他的手按住,“谢谢你们。”
      陈思雪的白色桑丝,薛紫柏的朱色蜀锦,陈一博的蓝色棉麻,他们的手拢在不同材质的衣裳之下,然而此刻轻轻交叠,映在殿内橘色烛光之下,给与了彼此力量。
      愿我们在坚强之后,莫再与叹息为邻。
      今夜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薛紫柏打算留下来再陪一陪陈思雪,陈一博重新给陈思雪换药这才离开。他推开门正欲转身却是看到身着青黄礼服的陈宣明以及他身旁一袭红色喜服黑色丰腰的高青阳。
      陈一博怔在当场,全身定住,一动不能动地看着高青阳。
      高青阳摇了摇头示意陈一博不惊动殿内的人,他转头朝陈宣明点了点头,陈宣明立刻带着怔仲不已的陈一博下楼离开。
      然而一出洛溪宫,陈一博就甩开陈宣明的手,夜雨寒气重,他也丝毫没有要和陈宣明共一把雨伞的意愿,两人一路无话,陈一博也明显没有要回陈府的意思。
      青石铺地,雨落廊檐,眼看就到了陈府,陈宣明的手扶住了陈一博已被雨淋湿的肩,“还在生为兄的气吗?”
      陈一博站定住却没有回头看他,“陈妃的脸是哥哥你划伤的,我知道你是无心之失。你不许我告诉王妃她脸上的伤疤究竟是何所至,我便对宇文太子只字未提……但事情发生到现在你竟然一次也没去看过她,今夜你都走到门口了,你却还是……她也是陈氏后人。”
      陈宣明眸光在月光下更显暗淡,只字未答。
      陈一博鲜少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对陈宣明说话,“是你不让王爷进去见陈妃的吗?”
      陈宣明耐心解释道:“宁旻在凡城有十万大军,而我们现在不足两万,与宁家结亲是为了更团结军队的力量。如果今晚王爷弃萱妃而进了陈妃的寝殿,他就会失去军队的威信。”
      他向陈一博澄清厉害关系,但实际上并没有阻拦高青阳。
      陈一博冷冷说道:“以后还有突厥的公主嫁进来,都还只是些孩子们,宁将军只怕是一辈子也不省心。”
      陈宣明忽然抬头冷冽的眸子扫了一眼陈一博,“清官尚且难断家务,这是王爷和王妃之间的事,参与其中对你没有好处。你怎么这么冲动,三更半夜去王妃寝殿也不经通传。”
      陈一博容色成怒,回道:“我若晚去一步,陈妃好不容易接好的断骨,有可能就会再断一次。”
      陈宣明深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耐心劝道:“今时不同往日,王爷以后要做皇帝,你我做任何事都要有规矩。”
      陈一博抬头看着他,月色虽黯也难掩他今夜的失望。
      他见着陈一博完全充耳不闻,抬腿就要走,急道:“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
      “东海!”
      东海距离凡城何止千里,陈一博自然不是要回东海,而是凡城内东海所设立的医馆去给陈思雪找医书。如果她决定认真学习医术,他会真心的助她一臂之力。
      陈宣明没有再阻拦他看着耿耿离开的背影。治病救人,古道热肠这或许就是他选择为医之道。成为一个好的大夫,一直是他的梦想。即便世道的跌宕,仍没有改变他的热忱和坚守,最让人羡慕的是不论失落还是飞腾,内心仍是个火热的少年。
      陈宣明垂下眸,低声说道:“对朋友的忠义之情,你有。难道我就一点都不懂?”
      陈一博内力修为颇得徐之才真传,陈宣明呢喃自语的声音在大雨磅礴中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兄长的低语未在像从前那样奏效地挽留他的坚决。
      陈宣明见着扬长而去地陈一博,那种漠视让他心头陡升一顿怒火,“别给我淋病了!”他手腕一收一扬,原是想将自己手中的伞掷给陈一博,然而伞却只落到离他不到三米之地。
      陈宣明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落在水洼里的油纸伞,心就就像伞面一样褶皱难舒,驻足看着毫不理会自己越走越远的陈一博,直到那倔强清隽的身影消失眼前,陈宣明仍是一动不动,长灯街头一任风雨。
      若雨停了,我们的心是不是也会放晴。
      雨渐渐小了,但风始终未停,洛溪宫的沿廊宽广而俏丽若是晴天总能带来许多阴凉,然而今夜风将飘落的雨越过了廊底,丝丝落在高青阳的衣衫之上。使这一抹喜气的正红色仿佛氤氲在茫茫雨雾之中,早在之前高青阳站在殿外有好几次他的手都已经放在门栏上却又收了回来。殿内烛光依旧,自陈一博走后,两个女人聊诉着心事,高青阳没有刻意的运功偷听,但他慢慢感觉到陈思雪的情绪趋于平稳,眉间才稍稍舒展。
      若成长是必经溃烂的,那么今夜我宁可欠你一个温暖的怀抱,也不愿看到你以后卑微地求人。我将位置空出,愿你身边多一些朋友,能分担你痛苦的朋友。因为我可能真的不会是一个好的丈夫,能够时刻照顾你。
      见着不知何时到来的管家,他欲言又止地看向高青阳,“王爷,靖康世子又被灌醉了。”
      喜宴上新郎不在仅靠徐之才能说会道滔滔不绝也独撑不了多久,高青阳不在,无数酒杯都得朝着高琰琮招呼。高青阳抬手殿外的侍女立刻走了过来,“陈妃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送世子回府好生服侍。”
      “是。”侍女即刻点头告退。
      “管家,你去告诉萱妃,就说喜宴上的嘉宾拦着不让我走,你让她先休息不必等我。然后回来守在陈妃这儿,今晚都不必再伺候我。”
      “王爷放心,不会有人来打扰陈妃。”
      “如果明天陈妃醒来了,立刻告诉我。”
      “是。”
      高青阳深深望了一眼今晚的夜空,朦胧细雨连绵不断,洛溪宫的军政大殿,酒宴未散,而他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军政大殿,正红灯笼一排排挂在殿外,殿内胡姬琵琶续续弹。突厥皇室的十岁的清河公主和九岁的高宜公主也在宴会之中,她们并席而坐,两人一桌坐在最北,贴身侍女伺候左右。
      宁旻与副长官左、右果毅都尉以及徐之才枫戈,在大殿正中央坐一桌。其次是凡城向高青阳投诚的耶律王朝旧部。将军坐下都校尉下又设二十四营,每四位正副营长围坐一桌。每营又兼正副队长,每四个正副队长为一桌,座位靠近殿外。队长下为正副伙长,伙长坐在殿外靠门的南北角各四桌。今日诸位武将都脱下盔甲换上周正礼服坐在畅饮之间,热闹祥和。
      满桌醉倒的将士,盘中的佳肴已凉有些已经凝了一些白荤油点。徐之才派人抬进一口青鼎,还有尾随而至的浓浓药香。宁旻端起一杯酒向徐之才敬道:“徐大夫千杯不倒,喝了这么多现在还能清醒煮药?”
      徐之才敛须而笑,“老夫尝过百草也尝过百酒,这解酒的方法又岂止千万,宁将军还要在和老夫拼酒量么?”他说着将手中的菊花、决明子、葛根、山楂、麦芽、桑葚、葛花一次投入沸腾的大鼎之中,清香汩汩溢出,昏迷的醉汉头疼易解,撑着胳膊坐起身。
      徐之才拿着一枚长长的陶瓷制汤匙搅动着青鼎中的解酒汤。宁旻朦胧醉眼望去,笑道:“徐公使诈,和你对饮真是不公。”
      徐之才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我怎么觉着不公才更具挑战,符合将军的胃口。”
      宁旻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徐公此言令我心痛,你的徒弟和我的女儿今日以后她们都是王爷最亲的人,咱们推心置腹说一句真心话,我真的想过些安稳日子。”
      徐之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宁旻,“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宁旻知趣地换了个话题,他抬了抬眉,举目望去,“怎么不见陈参军和王爷?”
      “陈宣明伤势未愈,孤准他先行告退了。”高青阳的声音似乎比最徐之才的醒酒汤跟有作用,殿门徐徐打开,他缓缓从殿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潮湿的雨气,整个人都泛出一股冷冽的禀寒,殿内东倒西歪的众人立刻坐直了身体。
      高青阳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宁旻身上,轻轻笑了笑说道:“诸位今日喝得不少,想必都是真的开心。”
      枫戈已然站起身,他将宁旻身旁的椅子挪出,高青阳顺势坐下,枫戈朝胡姬挥了挥手,歌舞声停大殿瞬时肃静。
      宁旻定了定神,看着近在眼前的高青阳说道:“王爷宽宏既往不咎,清颖终得王爷垂青,宁旻再别无所求。现在天色已晚,末将等不打扰王爷和萱妃休息。”
      “嗳,见外了。”高青阳摆了摆手,示意宁旻坐下,“你是急着回去,还是急着抱外孙呢?”
      宁旻不意高青阳会这么说心底里竟诧异又惊喜,双手互相交叠握紧才按住内心的激动,仿佛前些日他刺伤自己的事都是上辈子发生的事,“都是。”
      高青阳的目光从宁旻略过转向一群突厥旧臣身上时又停了停,最后看向离着自己最近的枫戈,“大殿的诸位,你我都坐过大将军这个位置,咱们之间讲话就不必拐弯抹角。乱世之中没有永久的敌人,突厥与齐国对抗多年今日也能齐聚一堂,我与宁家从战场上结为连理日后也成一段佳话。这难得的一聚,不妨畅所欲言,如何?”
      突厥的那一桌一直很低调安静,而此刻有一个人突然站起来,那人高高瘦瘦鼻梁很挺似乎是突厥与汉人的混血,一口地道的江南口音,咬字清晰,“不知王爷可有感兴趣的话题?”
      宁旻主动又端过一杯醒酒汤,一面喝一面盯着敢接话的那个人。
      高青阳目光扫视一周,看着站在突厥一方略显突兀的高瘦男子,轻轻笑了笑,“咱们就来聊一聊,今后吧。”
      凡城自从被高青阳攻下后,除了及时安顿粮草军需并没有进行其他的调整,突厥与汉军之间的权利分配还十分含糊。虽然现在大部分掌权的是汉人,但他们对突厥的了解毕竟很少,而且两国军衔不统一,时常面对的人不知是上级还是下属,一时之间偌大的凡城竟是不成章法,若不是高青阳有绝对的君威能压制一切,否则早就动乱了,但长久下去绝不是正道方法。
      高青阳看着在突厥来一方站起身的年轻人,开口问道:“不论是耶律明还是耶律修在位,朝中大臣他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你韦孝宽一直留任突厥。想必你一定是聪慧过人。”
      韦孝宽向高青阳躬身揖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求有功,但求无愧。”
      高青阳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听说你的外公是晋朝大画家顾恺之,你不仅精通多国语言谙深政务,甚至作画也是一绝。丹青宝卷,春云浮空,流水行地颇得当年顾公的真传。”
      高青阳三言两语便描绘出了一个骄行漠上的武陵少年,只是这韦孝宽看上去似一颗颇为硬气的青松,“王爷过誉。”
      高青阳继续问道:“在耶律修执政时期,你所司何职?”
      韦孝宽答道:“所司之职,名曰阿塔伯克,是突厥未成年皇子和公主的老师。”
      突厥的皇子不论成年还是未成年都被高青阳关押了,有言传说他们已被暗中处决了,只剩几位年幼公主。
      高青阳回头看了一眼最北席位上的前朝公主,稚嫩的脸庞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原来是太傅大人,所以你是不是想问孤何时娶两位突厥公主进洛溪宫?”
      韦孝宽低头道:“王爷贤明。”
      高青阳看向韦孝宽,“今天就是请诸位畅所欲言,如何共治凡城,可你的建议本王听取多少亦取自于你的能力。突厥王庭两任大汉留用你,但最后你还是做亡国之臣。”
      韦孝宽抬起头看着高青阳,他的脊背始终笔直,“民在,又焉有亡国之理。天下在,何处不见乾坤又岂在一朝一国。”
      “说得好!只可惜本王行伍出身对文官的巧言令色实在耐不住听,不妨来些直截了当的——”
      高青阳静静看着韦孝宽,他的目光向一张网铺向他,“韦大人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不仅自己可以留下,也可以推荐突厥旧臣留下重新编制,甚至推荐的人也可以做本王身边最信任的谋臣,但是——”
      韦孝宽敛神向高青阳郑重说道:“王爷请吩咐。”
      “就由你的青竹狼毫绘下突厥的一卷江山,此画要涵盖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峦,每一处城池,每一个驿站。你若是良辰心怀山河,我相信这些画早在大画家的心底,不妨今夜让本王一饱眼福亲眼看看顾公后人如何绘画。”高青阳拍了拍手,很快有人从殿外端进笔墨和丝绢,又有人抬进一张长桌。
      徐之才看着绢丝静静说道:“丝绢比宣纸更适合保存,据说丝绢能保画卷八百年不腐,名家之手,应当传世千年。”
      高青阳向韦孝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韦孝宽心底明白有了这一幅画高青阳便就是有突厥防卫图,甚至比防卫图更生动。他不仅仅在测试自己的能力,更重要的还有忠心。
      “你若少画一笔,泰阿剑就在你身上添上一痕。”高青阳将泰阿剑交给枫戈,枫戈提剑走向韦孝宽,在他身侧站定。
      在高青阳攻打凡城之日,耶律明为防不测就烧掉了所有的边防图。宁旻看着静静走到桌前铺开丝绢的韦孝宽他的背影此刻在无数人的瞩目下由显孤绝。侍从鱼贯而入进来收拾桌上残羹,但没有一个人发出碗筷碰撞之声,这些人都是高青阳的贴身护卫,训练有素身手不凡。随后座椅重新划分为左右两排文武落座,皆看着大殿中央手执丹青的韦孝宽。
      高青阳将一卷书递给徐之才,皆是耶律明书房内收藏的《地理质》,徐之才早年悬壶济世游历天下,对突厥亦有几分了解。再加上这一本《地理志》若韦孝宽有错绘之处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晃一炷香的时间便过去了,韦孝宽身姿不动颇有临池之功,气味古朴,其用笔的功力,线条的质量都身负名家姿态,只是画得并不轻松,额头已冒出细细汗珠。
      “王爷。”一声清脆的童音,打乱此刻的沉静,众人遁声望去,唯有韦孝宽一动不动继续作画。
      说话的人却是殿内年纪最轻的高宜公主,她谦卑的低眸垂手,“我可以为老师研墨吗?”
      高青阳瞥了一眼韦孝宽手旁即将干竭的砚盘,又转眸看向高宜,轻轻点了点头。
      高宜公主缓缓走向殿中,经过枫戈的身边也未见胆怯,她小小的身体端然跪在韦孝宽桌旁,厚实的红木衬着她的小脸格外白净,小小的手熟练的握起砚台轻轻搅动磨盘,墨膏沉浮,墨香散入大殿每一个角落。
      韦孝宽看了一眼高宜公主的握着砚台的小手上,并未多言。
      而此刻宁旻转身又看了看静静品茗的高青阳,喜服在身可浑身散发一股令人肃然的震慑力看来今晚是不打算休息了。高青阳竟然利用自己的婚礼给耶律明的旧部一个狠狠的下马威,既留有余地又可在塑威信,宁旻不禁想或许并非是耶律明太弱了才被攻下凡城,而是他偏偏生在了有高青阳这个敌人的年代。
      宴厅里突厥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韦孝宽的丹青之上,他们其中既有人希望他能完成这一副不可能完成的画卷毕竟关系往后前程,但同时又不甘心就这锦绣蓝图拱手交给高青阳。而所有的目光都压在韦孝宽一个人身上,他摇摇晃晃的笔杆上。只有宁旻静静走向高青阳,低声说道:“殿下,韦大人作画需要时间,不如趁此机会大家都在,我们先行讨论军衔。此次随王爷出征不少人立下汗马功劳,还望王爷早日论功行赏。”
      高青阳眼神划过一抹激赏,“看来宁将军是酒醒了,可有举荐之人?”
      宁旻抱拳道:“靖康世子高琰琮,在与我大战时十分晓勇。”
      高青阳很是欣慰,“琰琮能得你一赞,我也与有荣焉。”高青阳敛神向外走了几步,宁旻跟上,只听高青阳说道:“不过一切封赏都按亲王律列,不得越级。”
      宁旻眼神疑惑,“王爷的意思……”
      高青阳走到殿外才停下,他抬头看着今晚月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如果每个人都有一样自己的坚守,那么于我而言,便是绝不叛高氏列祖列宗!”
      一国岂容得下两位皇帝,如果高青阳在外称帝,这就是赤裸裸地坐实了叛臣贼子之名。但他若不称帝,一直以齐国亲王的身份把持凡城,强娶公主,越俎代庖目无君上。
      难怪今夜陈宣明会错过最精彩的一场,他是最希望看到高青阳坐上皇位的人吧。宁旻既然选择站在高青阳的队伍里,自然要为他考虑,更何况他已经背叛了高肃秋,他们无路可退,“高肃秋坐在皇位上,他是无论如何都会给王爷按上罪名。王爷想留清白之名,只怕是不可能了。”
      “我知道。”
      不知为何宁旻听到这三个字从高青阳嘴里说出,心里竟会涌现一丝难过,“王爷也许你不信,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告诉你,你与我之间哪怕是你刺我一剑废我武功,但清颖有了归宿,我们的恩怨也有两清的这一天。可你与高肃秋,恕我斗胆说一句,即使你一点错都没有,即使你为他开疆扩土,即使你救他千万次。只要你活一天,他还坐皇位,便是从心底里容不下你。”
      这是命中注定的悲剧。
      高青阳眸光泛起点点悲哀,可这悲伤混在无奈里,竟转为一柄凌厉的剑,那是生而为龙的张扬,“那我只能亲手把他从皇位上,扯下来。”
      长夜终将尽,黎明似铁。
      来也禀冽去也孤绝,动如参商不须别。
      黎明尽头,韦孝宽的突厥山川城池图画尽,他仿佛耗尽所有力气,长跪不起。高青阳览图后非常满意,不禁画上题字,“苍龙负图千山叠,九十九曲水不歇。”
      金色的晨光穿过云层照耀在洛溪宫,宝塔七层庄严肃穆,大殿内众人散去。陈思雪睡得并不安稳依稀听到窸窣脚步声,她揉了揉依然肿着的眼睛,听到殿外门嘎吱一声关上的响声。
      抬头望去,见着薛紫柏睡在殿内另一侧并未醒来,她头痛欲裂准备再躺一会儿,转身躺下的那一刹那却是见着梳妆台上多了一面铜镜。
      镜子下压着一纸纸笺,陈思雪绕过镜子取下纸笺,熟悉的楷体,写着,“此生,身在情常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丹青傲骨画不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