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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乐莫乐兮心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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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乐莫乐兮心相知
洛溪宫。
华灯初上,宫内月白色的缎带随风轻轻摇曳,陈思雪靠在莹白的大迎枕上听着窗外桦树细细风声。
有徐之才悉心照料和陈一博的悄然帮助,陈思雪的身体恢复很快现在已经可以靠在柔软的大迎枕上不必终日躺在床上。
“王爷之前琰琮送我的那一面镜子,就是小小的那一面,曾经在大帐里用过的。”
“之前换了好几个帐营,每一次都匆匆忙忙遗失也未可知,我请工匠给你灌铜注做一面大镜子,但还须再等上几天。”高青阳手握着一卷书,笑着看着陈思雪说道:“五色云石盛名之下,名副其实。看来过几天你就可以活蹦乱跳下床捣乱了。”
陈思雪不乐意了,暼了一眼高青阳手中的《山海经》嘟起嘴道:“之前我只能躺在床上王爷说,躺在看书对眼睛不好。现在我可以靠在床上,王爷还不肯换一套推辞吗?“
高青阳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看着十分不满的陈思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小小年纪怎么就对奇闻异兽感兴趣了,你能读懂多少?”
遭到鄙视的陈思雪甚是不悦,“那是因为师父的《九卷》也被你没收了,我现在也没个儿正经书读。”
下午管家告诉高青阳陈思雪身体大有好转已经能靠着了,他便立刻赶过来看她,还交代以后就在洛溪宫议事。但人一走进洛溪宫就看见陈思雪捧着《山海经》小脸都皱成一团像只猫一样的,明明读山海经会害怕却又忍不住想继续读下去,那模样看了让人忍俊不禁。
陈思雪眼睛提溜转了一圈“不如王爷你念给我听吧。”殷殷期盼地盯着高青阳声音立刻放软,“王爷的声音金声玉润如响遏行云。”为了不必忍受躺在床上的无聊时光,陈思雪不懈努力地说着甜言蜜语,“世上花鸟鱼虫那么多声音,但只有王爷的声音最令人心动。”
高青阳剑眉渐渐柔和,摸了摸她的额头,虽然听她的赞美很是受用,但并不答话。
陈思雪拉着高青阳的衣袖,不肯放弃,“铿锵有力,洋洋盈耳。”
从听到她夸的第一句,高青阳便心软了,只是这样等着,会不会听到更多呢,“徐大夫告诉我,你要静养不宜多思。”
陈思雪咬了咬唇,她可不是素月那样的学富五车的才女,能表达的赞美之词都快用完,脑袋快掏空了。最后她的手指竟是抚上他的唇,脱口说道:“仿若玉石之声,听之,令人流连忘返,心驰神往。”
此刻陈思雪的脸色一片酡红,忽然高青阳低下头靠近,熟悉的气息顿时将她全部裹住,陈思雪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呼吸急促,双唇已轻启……自从那日高青阳告知宁郡主即将入住洛溪宫后,每日清晨她都能听到他的低沉醇厚富有磁性的声音伴随着他的索求回荡在她的耳边,承欢所带来的甜虐便是又依赖上他的声音。
高青阳的唇几乎已经触到陈思雪的唇贴着那么近,却是调皮地说道:“专心听,我可是要给你讲山海经的故事了。“
对上他揶揄的眼神还唇角的调笑,陈思雪的脸刷一下全红了,“你!”
高青阳清浅一笑,“专心!“
陈思雪的窘迫在倒映在高青阳里却是可爱的,潮红的脸蛋即便带着永不能磨灭的伤痕,在他看来都是美的。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陈府,灯火又燃。
陈一博提着药箱出了陈府不久,一阵悦耳的马铃声驻足门前,一双浅紫绘兰的金薄重台履轻踏马车,袅袅身影,拾阶而上进了陈府。
府内灯火明亮,陈宣明坐在凉亭之中,手执着一根细细的木枝挑了挑眼前的小火炉内的木炭,火炉之上搁着一壶酒。
浓浓酒香淳淳飘散,满园微醺在浓浓夜色之中。
“这么晚了还坐在凉亭里,是在等谁?”
陈宣明遁声望去只见来着的人披着浅紫的披风,白皙的皮肤衬的愈发贵气,来的人正是镜湖山庄的庄主薛紫柏。陈宣明将壶中热酒倒了一杯,热气腾腾溢出,抬手向薛紫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薛紫柏刚在他对面坐下,他便说道:“陈一博才离开。”
薛紫柏没有抬手接陈宣明的酒,低眸叹道:“我知道。”
陈宣明看着露出遗憾神色的薛紫柏,宽慰道:“他每日晚上都要来为我复查,如果你想单独见他,在我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打扰。”
薛紫柏苦笑着说道:“若白日来你府上只怕还进不得正门。”
彼时商人纵有万贯家财甚至富可敌国但地位依旧入不得上九流,哪怕是出钱又出力的薛紫柏也不得光天化日之下踏进朝中大臣府邸的正门。东海虽然清贫但为医者声明广播,哪怕是东海刚入门的学徒衣摆一荡昂首阔步朱门紫府礼数周全接待。而像徐之才这样的清流还能入朝主政,声名显赫不可怠慢。
薛紫柏抬眸看着陈宣明回笑地有些轻蔑有些高傲还有些自怜,但最后眸光又回归平静,抬手拿出一叠厚厚的账本,首先入陈宣明眼前的是她袖口的宝相翎羽,愣了一会儿才接过薛紫柏手中的账本听她说道:“因为他不在,我才进来。镜湖山庄的粮仓在龙州,马或骡可以驼一石五斗,骆驼可以三旦,从龙州出发到达凡城总共需要六十七天,一共能运来一千旦粮食。由于耗时太久,我又大量购买玉门关的粮食,一共二百石最快可以十五天内到达。这里是凡城粮饷的全部账单,陈大人点查点查吧。”
陈宣明肃然道:“存粮十年,打仗一年,打战对粮饷的消耗实在太大。“
薛紫柏一片平静,“持久战拼到最后便是比拼财力。”
陈宣明十分感激地看着薛紫柏,“你将镜湖山庄三分之一的产业都用在凡城粮饷之上,这些粮食足够养活这里全部的人三年。”
薛紫柏看着陈宣明笑了笑,“不必谢了,反正这一笔钱你也还不起。”
霎时无言,这一刻陈宣明才算明白什么是金主的财大气粗和满不在乎,站起身向她一揖到底:“陈宣明欠夫人一份人情,不拿钱财抵扣的人情。”
薛紫柏扶起他的手臂示意他站起身不必客气,轻挽袖口这才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出来凉亭,看着今夜星空,品了一口温酒,“准备这么多粮食,王爷是打算长居凡城还是反攻建邺?”
陈宣明缓步走出凉亭月光下他更清楚地看到薛紫柏挽起袖边后露出的珍贵双面蜀锦。正面的宝相翎羽略长遮住了纤纤玉手并不适合饮酒翻转后露出内面的以金线交织的朵朵小巧精致的牡丹,美景挥洒在她的手腕之间,想起陈一博在东海一年只能换一套棉制的衣裳,只有年过四十的长辈才可着丝绸,祝六十大寿方可以锦制衣。
陈宣明忽然惆怅地想,陈一博与她的距离又岂止是一道门槛。
薛紫柏见陈宣明久久不答,转身看向他,身上的玉钏声声清脆,“留守凡城还是攻打建邺这问题令你为难了?若是粮食不够,我还有其余办法酬来。”
陈宣明收回神思,这才回道:“两者不论其一,王爷都须在凡城尽快称帝。”
薛紫柏点了点头,“帝王更替自古轮回这些倒不是我最关心的,只是王爷若举行登基大典陈妃是否一定要出席,我希望你有办法让她不要出席登基大典。”
陈宣明问道:“因为她脸上的伤?”
薛紫柏叹了一口气,“王妃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细腻我只怕瞒不了她多久?”
陈宣明沉思了片刻,问道:“我若帮她这算是还薛夫人的人情吗?”
薛紫柏回眸狠狠瞪了陈宣明一眼,“她脸上的伤是败你所赐,那么漂亮的脸蛋,王爷和宇文太子都深深喜欢着。难道你看到她脸上的伤,心里一点都不难过……”
“她脸上的伤,我没看到过。”自陈思雪受伤已来陈宣明便再未见过她,他低下清秀的眉说道:“所有人都知道,我陈宣明是没有心不会难过的。她是第一个入王府的侧妃,若以后她想在王爷的后宫之中还有一席之地就必须出席。”
看着怔住的薛紫柏陈宣明拱手歉意揖道,“恕我言语冲撞,望夫人见谅。”
薛紫柏暼了一眼陈宣明又抬头看着凡城的夜空,今夜的月亮十分圆润就像传说中广寒宫里的玉盘,“青霜丹的反噬你宁可废掉自己二十年的功力也要救下王妃的性命,当初我听说你扮成王爷的模样和王妃相处过,你是没有心,还是不敢有……”
陈宣明深深看了薛紫柏一眼上前辩道:“夫人臆断了!”
薛紫柏看着陈宣明,截然道:“天知地知。”
陈宣明不语,他抬头看着暮云深处的天空,明月如盘皎洁明亮和那一日沙漠上只余一轮半弦月的夜晚截然不同。至今回想起来仍然难以置信只有十七岁的陈思雪轻而易举地就被他利用欺骗,知道真相的时候竟然不懂武功的她拾起了泰阿毅然决然地选择保护他,当然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保护的是高青阳而并不是易容的陈宣明。
这样柔弱又刚烈的女子,她不像阴晴不定的月亮却像是夜空里一闪而过的那颗最璀璨的流星。
陈宣明长长的静默后,终究叹道:“你还嫌此刻的凡城不够乱吗?”
“久久难以平静的只怕是人心。人生无常,种善因未必得善果,可若事事逆着心境走,步履莽撞恐不自知。”薛紫柏递了一杯酒给陈宣明,她袖边的牡丹在月色下泛出起了丝丝柔情,“我是想劝陈大人王妃并非敌人,郡主入主后宫往后的日子,她一个小女孩够难过的了,此刻陈大人就高抬贵手别再推波助澜了。”
陈宣明握着酒杯滚烫的暖意也随之而来,这暖意如月影徘徊,使人心竟柔软,但他忽然有所了悟,露出了了然的笑容看向薛紫柏,“我以为除了舍弟,夫人是不会在意任何人,容我问一句为何夫人这么向着陈妃?”
薛紫柏暼了一眼陈宣明的酒杯,“何必凡事都攀扯上陈一博。你现在少的是一个举樽共饮的人,要么喝酒,要么我走。”
陈宣明收回敏锐的目光,有的时候看破也不必说破,他拾起亭中酒壶为她又斟满一杯酒。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疏离流光,静谧中飘荡着淳淳酒香。
突厥的月色与邺城相比别有一番风味,尤其在洛溪宫的顶层还能看到整个凡城的夜景,洛溪宫内人未眠,灯火亦阑珊。
高青阳在陈思雪的耳畔低低吟诗句,东海的大夫们现在是不允许陈思雪下榻行走但今夜月色迷人,就此错过实在可惜。
高青阳将陈思雪抱到大殿内靠窗的一床侧榻,将她安置在自己的怀中,“‘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是不是许久都未见这样美丽的月色了?”
陈思雪满足地伸手摸了摸高青阳的脸庞,原来王爷吟诗的时候竟是这般风雅宁和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这样的男人竟真的是她的夫君,不知怎的心绪激荡竟是脱口说道:“等我伤好了,我想在星空月夜下为你跳一支舞。”
高青阳露出欣喜的笑颜,月色在迷人的笑容下都显得暗淡,“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
陈思雪脸颊顿时火烫,想起第一次见面非常窘迫她竟然错将高青阳认作庆亲王的儿子,立刻解释道:“我第一次见到王爷实在没想到皇上的七王叔竟是如此年轻的翩翩少年,所以才和王爷起了争执。”
高青阳不以为意继续说道:“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庆王府的花园,你坐在梨花树下吹着玉笛,笛声一韵三折,荡气回肠。我坐在梨花树上看着你,那时我就在想这女孩既有如此才华又何须如此美貌,既有如此美貌又何须如此才华。如若在这漫天梨花的季节里,由我来吹笛她来起舞那该有多美。“
陈思雪脸颊一片绯红却不是方才是滚烫而是甜蜜的暖意润贴了心房,嗔道:“最后王爷却从树上跳下来取笑我。”
高青阳款款看着陈思雪说道:“都说林下美人来,我却独闻美人泪水珊珊玉笛声。”
陈思雪一怔,画卷仿佛从脑海中重新上演,当年梨花若雪,恣意绽放,而高青阳拥雪而坐,说不出的炫目迷幻。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走到她面前如是说着‘世人常说林下美人来,而这一次我却独看美人泪水姗姗玉笛声。’
一字一句,他竟然都记得。
高青阳看着眼眶已经泛红的陈思雪,泪闪烁在她的眼睛里,不禁伸手抚上她的脸庞,“当年我从树上下来也只是想拂去你脸上的泪水。”
泪,在眼眶中打转心绪被满满的感动填满,此刻她再也不是当年独身一人住在陌生的庆王府的侧妃,她现在有了夫君的庇佑。
高青阳低头温柔吻去她的泪水,呢喃说道:“我待你的方式并不一定你都会喜欢。但你要记得我待你的心,永远都是那一日从梨花树上一跃而下的少年。”
陈思雪心绪万千恍然点头,她的手攀上了他的肩头,整个身体都缩进他的怀里。
高青阳大手抚上她的额头,温柔安抚,反复说道:“永远不会变。”
他越是温柔她越是沉默,肩颈相依青丝交织着他的黑发,耳畔盘旋着他真挚的誓言,她酝酿了很久终于撑起了一个自认为最自然的笑容对他微笑着说道:“郡主什么时候搬进洛溪宫?”
疼惜从高青阳的眸中一闪而逝,没有回答。
他给了她无法承受的温柔时,她心里就会萌生出一股强烈的悲伤,看来这一天已经到了,“这几天殿外的走动声很频繁,我听到他们说新王妃就要住进洛溪宫了。”
高青阳将她搂紧怀里,不忍听她再说下去。
陈思雪轻轻推开高青阳,抬起头坦诚地看着他,“我不会和郡主吵也不会无理取闹,王爷放心我会视她如亲姐姐一般尊敬。”
“宁清颖……她明日住进洛溪宫。”高青阳托起陈思雪的脸蛋,哪怕她脸上有伤在他眼里依旧是美的,“告诉你这些,不是需要你给我任何承诺,也不是要你效仿娥皇女英,否则我会觉得我在你心里,变了。”
看着沉默的陈思雪,高青阳心里很是难过,“以后我还是会经常陪着你,这绝不是失去……”
仅仅听到失去这两个字,陈思雪心口就痛得厉害。
高青阳伸手轻轻揉着陈思雪的额头,缓和她从一反常态的沉默,“我待你的心永远不会变,你要记得我今晚说过的话,要记得……”
皇族中人又岂会一心一意的情义,如果有?当年她就不会绝望的离开周国。她好希望自己能相信高青阳所说的话,可她恨自己失去了这份能力,但又为什么一听到郡主明天搬进洛溪宫还是会哭,还能感到痛彻心扉?!
高青阳我要用多久来记住你说的话是一年还是两年?我恐怕没有这个能力来记一辈子,你来帮帮我,你来帮帮我,用你的方式来帮帮我。
“嘘……别说话了。”陈思雪双手环上高青阳的脖子,主动说道:“趁我现在还能压抑住心里的嫉妒,吻我。”
高青阳怔地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每一次到最后她就能抓准主动权。柔柔弱弱的身体拥在怀里,却时刻让他萌生起揉进血液里的冲动, “过一个难忘的夜晚,应该就难忘你今夜说过的话,这算不算你的方式?”
她的那些犹疑入耳即成了俏皮的情话消即便从不刻意也缭绕不去。
高青阳俯下身看着陈思雪的眼眸,她的双眼紧紧闭着,仿佛脑海中有一千道解不开的难题,一只手温暖地握住她企图挡着脸的手,温柔说道:“看着我。”
陈思雪怯怯地睁开眼睛看着高青阳,那目光就像每一次遇到难题时,高青阳会对她说,交给我来处理。
他温柔而威严的身姿像梦里江南和煦的风,又像寒山深处炙热的火焰,无法拒绝,“我会让你终身难忘。”
又何止是今夜难忘,自从来到了他的世界,她曾经的一切都仿佛天崩地裂。此时此刻她呼吸着他的呼吸,真真切切感受着他的身体,想到面前的人注定会载入史册,成为一代传奇,但他也曾经经历过诸多黑暗,可还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追随他爱着他,有的时候对她而言已分不清对他究竟是依靠、敬畏、崇拜、痴迷还是爱?
但他的存在,就是她十八年来遇到了很多事,对很多人失望后,出现的那一道亮光,照进了她的心底。只要在他身边,她就能重新获得力量,有勇气面对未知的一切。
次日,洛溪宫喧哗鼎盛。
高青阳以贵妃之礼迎宁清颖入洛溪宫,又赐“萱”字为封号,只是洛溪宫宝塔七楼无法分割,所以宁清颖只能暂居第五层宝塔。耶律修的洛溪宫自然不比建邺的后宫规模庞大,但一砖一瓦都十分奢华,高青阳几乎不需要再大肆装点,但他又亲手提了“怀夙”二字赠与宁清颖一时光彩无限。今天这个喜庆的日子,高青阳在洛溪宫一楼的军政大厅设宴款待,宁旻重伤未愈也喝了不少喜酒,高琰琮,陈宣明,陈一博还有徐之才以及枫戈将军皆到场祝贺,场面十分热闹。只有薛紫柏派人送了一整箱千年翡翠,准备早早离开,只是离开前高青阳亲自来答谢她的贺礼,目光深深看了一眼洛溪宫楼上,他的意思正与薛紫柏不谋而合,在离开洛溪宫之前她打算再去陪陪还在养伤未能出席的陈思雪。。
薛紫柏轻轻走到三楼时见守在门口的侍女正提着一桶热水推门进殿,心下一惊,“谁让你提这么多水的?”
侍女显然不知错在何处,面对严厉质问的薛夫人,慌忙道:“陈妃吩咐奴婢打些热水伺候梳洗,奴婢想今日王爷大婚,陈妃心头多是不悦,或许泡个热水澡心里头能舒坦许多。这才去提的热水。”
陈思雪有伤在身不宜下床行走,高青阳自会免去繁文缛节不必她受累出席婚礼,可更重要的是他只怕是还没有告诉陈思雪她脸上的伤……
薛紫柏真想抽这个自作聪明的侍女,大怒难抑,“这是第几桶水了?”
侍女低下头更是不敢看她,似乎感到大祸临头,吓哭了说道:“奴婢实在愚笨,记不住数……”
你确实笨地该死,无知真的是一种罪。
若是自己府中的丫鬟她绝不会轻饶,但在这里不便发作,可是为什么陈思雪会在此时此刻撇开所有的人,向个陌生的侍女提这样的要求,她是不是已经……
薛紫柏心下大骇,提着裙子推开门便大步垮了进去,“王妃!”
“王妃,你还不能站起身。”
映入眼帘的是陈思雪的背影,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浴桶边上,低着头注视着浴桶里,木桶内玫瑰花瓣有的被丢弃在浴桶之外,还有的被陈思雪手中捏地褶皱的玫瑰花湿哒哒的鲜红花汁从她的指缝中不断溢出……
薛紫柏立刻转身向身后的侍女低声吩咐道:“去喜宴上把陈大夫请过来,悄悄地不要惊动任何人,快去!”
侍女应了声,是。她便轻轻关上了门躬身退了出去。
陈思雪的背影十分消瘦也不知是因为衣衫单薄还是因为她已经如此消瘦,看着薛紫柏的心头毫无防备地鼻尖一酸,疾步上前,可走到陈思雪身边又惶然停住。她看到浴桶里的水面映出陈思雪的脸庞,左脸完美无瑕而右脸却留下一道由唇角至耳侧有青疤,刹那无言。
陈思雪看着浴桶里的自己,就好像看着另外一个人,没有声嘶力竭地悲伤,只是很静地说道:“每次我笑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唇角有一种被拉扯的疼痛,但你们将我的脸用纱布包裹,我也找不到镜子。今天你们不在,我才看到自己的脸。”
有时,真相会让所有的善意都沦为谎言。
薛紫柏也曾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挫折,每一次都能坚强地走过来,哪怕是走进凡城面对东海形形色色的目光,她也没有退后一步。人总是怕的时候没人陪,学会了勇敢;烦的时候没人问,学会了承受;累的时候没人依靠,学会了独立。可现在她面对陈思雪没有办法却不知所措,她轻轻扶助陈思雪微微颤抖的肩,“可以哭,可以恨,但不可以不坚强。”
可多坚强的姑娘,也还是个姑娘。
陈思雪抬起头看着薛紫柏,眼泪在眼眶中绕了几圈又被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如果她一旦流泪,坚强也就随之殆尽,“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的脸会变成这样,告诉我真相!”
高青阳的喜宴陈一博的离开不太会引人注目,何况薛紫柏一离开他的视线里,他就又有了思念的理由。此刻侍女悄悄捎来薛紫柏的口信,他生来没有演技起身便告退离开。
陈宣明看着陈一博离开的背影,无论多么坚强的人都会露出担忧的时刻,但这柔软的地方,不能碰触。悄然转身之间,他竟不敢去看大殿中央的高青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