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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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谁也不知道史今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伍六一一夜睡得极不踏实，第二天清晨起床号还未吹人已经自动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往史今那边望过去，勉强看到的就是一只在铺上蜷成球状的三班长。史今相当瘦，这个时候和周围人比起来就更明显，整个人简直像埋在被子里。伍六一凝神看他，想到这就是昨儿害得自己两次三番挨训的人，腹诽之余，惊疑地发现心里居然寻不着一点气恼。
真是荒唐。
到底是在哪种情况下会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的所有事全心包容，无论他怎样失态，怎样让人下不来台，在自己这里，却永远都能找得到他是对的证据。
——就算他的班长真是对的吧。伍六一闭了闭眼，摇摇头让自己清醒，悄声下床拿了洗漱用具出去。浑没发觉他身后门关上时，有个人在自己的铺上静静睁开眼瞧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双眼里看不出一点睡意，神色里一脉清明。
到底还是得有个先撑不下去的人。伍六一左思右想终于在水房前拦了史今：“我有话跟您说。”
史今直当没看着他，伸手招呼门口几个外班士兵：“我用完了，你们来洗吧。”
“我说我有话跟你说。”眼见着他要走伍六一急了，上去一把拉住他就往楼梯边拽，“就一句，我不占你时间。”
“哦你现在知道跟我说话了啊。”史今没料到他直接上手，没提防之下就被他拽出走了好几步，“你松手！拉着我干啥玩意儿！”
“我不走了。”伍六一低着头，“我昨儿想了一晚上，我想好了，我不走了。”
“你真当军队是你开的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史今几乎要被他气笑，“伍六一，你多大了，幼稚的没边没沿儿。还是你真打算就这么赖着我啊？”
“那我就是赖着您了成吗？不管连里给我什么样的处分我都认了，我不会再想离开三班。”伍六一直视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然而形状特殊好似丹凤，安然清淡之际尤能打动人。他看着就觉得说话都艰涩起来，“我……我错了，班长，对不起。”
连对不起都先说了，可那模样好像倒是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史今转了脸：“我没听到。伍六一，我不要你的道歉，你应该去向被打的那两个战友说。还有，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你要跟着我，跟着这个班，就给我记好了，七连不要逃兵，而我的三班，尤其不要！”
他说的是他的三班，而他的三班还有他。伍六一咧了嘴笑开：“是！”
后来挨了什么处分都是另一回事。高城私下说哟哟这最近是太闲了啊，就能有这种主儿头一天跑我这儿大马金刀地找不痛快第二天又悄么声儿来道歉赔不是，我看就差一天一万米，溜几圈下来都趴窝了就老实了，一天天闹鬼的幺蛾子！史今在旁边笑着抿唇不出声儿，洪兴国看不过眼咳了一声说老高你能别这么惯孩子……不是，兵吗？前来串门的六连长干脆先走一步：瞅你们那暧昧俗气腻歪样，显摆你们连好兵好将好精气神儿来专门眼馋我们是怎么着？！
领完罚回来之后伍六一还是瞅空堵了史今：“班长，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这我还得向你报备啊？”史今收拾衣服没空理他，“你要闲的没事的话去拿扫帚把门边上扫扫，今天谁做的值日这是，回来了我得好好说说他……”
“我就给您做一个星期值日也行。”伍六一拉出了马扎凑到史今身边，“班长，你告诉我呗，你是不知道昨晚——”
他忽地停住，史今却耳尖听了个正着，转过脸来看他：“昨晚怎么了？”
离得这么近。伍六一有一瞬的恍神，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史今放大了的脸庞，年轻的，柔和的，明明唇边带笑眉间却还是微微皱起细小的川字的，面颊，极熟悉的眉目线条此刻竟也能看出极亲昵的意味。他不自觉地就往后缩了一下：“没，没啥。”
“没啥你得瑟啥啊，”史今没注意他的小动作，手下不停地继续叠衣服，“我昨天，去我以前新兵连军训那地方走了走。”
“……啊。”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那么老远的地方你大半夜折腾啥啊。
“我到了那儿，看到我以前训练时呆的那座作训场，那些个单杠双杠，那个篮球场，那些熟悉的老家伙们。我这心啊，忽然就消停下来了。”
“……”班长，我知道错了。
“我在跑道边呆了很久，想起当年我是新兵那会儿，也不是个好应付的主儿。有一次惹着我们老连长，罚我跑圈，我新兵连的班长就跟我一起跑，二十五圈啊，他居然一圈不落跟下来了。到了终点我趴窝了，他问我知道错没有，我没回答，就说班长你真好，这时候还陪着我。他就苦笑，说不是我想陪着你——”
他蓦地停住。
伍六一正听得入神，听史今猛然停下尚反应不过来：“老班长说什么了？”
“他就说，”不知何时史今脸上竟也带出了些薄薄的苦笑影儿，乍一看去像极了当年老马的样子，“他说今儿，班长就希望你们能早点长大，面对自己做过的一切学会独立承担。但是在这开头，班长必须跟着你们一起走，等你们站稳了会走路了甚至开始跑了，那就用不着班长喽……”
他的声音如此平稳，他的叙述也如此平稳。然而伍六一就是在这种平稳里听出了无可抑制的深沉悲伤，他顿了顿，抬头迎上史今尚沉浸在回忆里茫然而微怔的目光，忽地就咧嘴一笑，如此年轻而讨喜的笑容，一恍然，恰如朝阳裂帛，刺出漫天的灿灿金光。
他说：“班长，我不会的。”
他没说出的是，班长，我赖你一辈子吧。
他也没有说出的是，在那个史今迟迟未归的暗夜，他在床上辗转难眠的时分，曾有那么一时半刻，他仿佛于浅眠的梦里恍然看见了他的班长。竟然是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在上榕树的他家院子里，着军绿冬常服的年轻人仰头出神看着四季常青的香樟树，然后目光落到站在院门边的他身上，长睫半落，就带出了一个清亮安定的笑容。
仿佛扯落了半天星光。
微笑如蛊，有些故事，从此在劫难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