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莲花》玄英

9、第九章 春节

　　出口部经理穆逸是蓝轩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别人不知道袁圆的底细，他可是深知她在蓝轩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那就是一个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碎的主啊！所以他特意安排了资历最深的业务员老黄单独教导袁圆，从零开始熟悉业务。

　　袁圆做事一向认真仔细，学习能力强，办事效率高，再经过老黄的略加指点，一项项工作便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也许是因为工作内容本身简单规范，所以她从来没在业务执行过程中出过差错，就连穆逸也在部门例会上对她颇加赞许。

　　年轻人的闯劲让老黄的心态慢慢起了变化，他会的人家很快就能学会，人家会的他不会，眼看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即将触及他的个人利益，于是他不再热心指导袁圆工作，甚至连她的虚心请教也推三阻四起来，他甚至怀疑袁圆是不是穆逸派来抢走自己客户资源的密探。

　　为了准确地理顺所有跟单事项，袁圆只好左一人右一人地向其他同事们求教，仿佛已经脱离了老黄的掌控，积压的矛盾终于因为一件小事爆发了。

　　临近除夕，业务单据众多，袁圆不小心在审单过程中忽略了船证文字中的一个英文单词，因为这个小小的拼写错误与信用证不符，所有的交单单据被中国银行驳回。

　　时间已经是除夕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春节期间船运公司无人加班，最快大年初七才能修改船证，这意味着这一单业务将错过信用证有效期，只能办理延期申请或者不符点交单，关键是如果国外客户不接受这个延误，货款就有可能收不回来。

　　老黄就等着袁圆犯错的这一天，凭什么一个大学毕业生就能爬上总经理助理的宝座？凭什么自己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还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业务员？

　　凭借着自己苦干多年的老资历，仗着每年三四百万美元的出口业绩，再加上袁圆在他的眼中已经是拉下神坛踩入脚底的落汤鸡形象，老黄终于爆发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削人的理由。

　　“袁圆，你是猪啊！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干不好，你以后还能做成什么事？”

　　“黄师傅，我刚刚联系到国外客户，他们已经同意接受不符点交单并且按时付款。”

　　袁圆觉得，工作中当然希望失误尽可能少，但是如若出了问题，第一反应就是尽快找到解决方案并且全力实施，亡羊补牢也是一种工作方法，可是她没想到老黄的反应这么强烈，言辞也颇为无礼。

　　“那么，银行手续费的损失呢？你掏吗？蠢得跟猪一样，你咋不去死啊？就算死也是蠢死的。”

　　老黄的业务经验相当丰富，一听说事情已经被袁圆补救回来，训斥的话题一下子就变了方向，很有些鸡蛋里挑骨头的味道。

　　“……呜呜呜呜……我付银行手续费，没问题！呜呜呜呜……”

　　“你还有脸哭？做不了这份事就赶紧滚！”

　　老黄的刻薄终于让袁圆忍受不住了，这些天的工作高压与降职委屈一下子尽数涌上心头，她不想让同事们继续围观看笑话，于是一头冲进了卫生间，一边不断地将净水往自己脸上扑打，一边失声痛哭起来。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骂她猪呢？她不就是胖了一点点，不就是贪吃了一点点，不就是跟猪一样都是双眼皮吗？可是，猪长得太丑了，用这么丑陋的外号来骂她，她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她还能滚到哪里去？离开了蓝轩，她还能滚到哪里去？她不可能为了这件小事去告黑状，因为在所有人眼里，这只不过是新人无能的表现罢了，有实力就应当干出来！

　　虽然袁圆对老黄的师徒情谊越来越心灰意冷，但是心中却慢慢地开启了一道属于自己的事业之门，她必须为自己的职业之路谋划一二，至少能一个人独立自由地生存在这片时空，不依赖谁，不策划谁，用心享受生活的赐予，努力微笑着面对一切。

　　袁圆的失态终是被出口部的同事们看在眼里，那些扑在脸上的水迹再多也掩饰不了她双眼的红肿，仅仅两个小时，她的这次挨骂事件就因为众人的八卦喜好传遍了整间公司，不知道会不会为第二天的除夕年夜饭平添许多笑料。

　　袁圆只知道，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友善地对待她讨厌的人，正是她成熟的表现。

　　……

　　放假了，袁圆的心情再度愉悦起来，连脸上的微笑也越来越恬静，因为回家的感觉实在太温暖，暖到足以抚平这些天来一直盘绕在心头的创伤，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看春节联欢晚会、打扑克、唱卡拉OK，每一项活动都是那样暖人心脾，只除了那个让她咬牙切齿的中国象棋。

　　蓝轩大年初二就跑来拜年了，就像一家人一样亲，虽然袁圆的家和他的家隔着几个小县城，但是两家往来相当频繁，似乎这世上就只剩下窜门这一件大事。

　　以往的每年春节，蓝轩总喜欢拉着袁圆一起下下象棋，顺便在基本是输家的袁圆头上画画太极图什么的，这是他唯一喜欢的娱乐节目，可是今年不一样了，袁圆死活也不肯跟他再继续这项活动。

　　“中国象棋哪里不好？集益智娱乐游戏于一身，这可是中华国粹。”蓝轩一边劝说，一边熟练地将柜子里存放的棋盘棋子拿了出来。

　　“不想跟你下棋！”袁圆一想到自己逢赌必输的惨状，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跟我下，还想跟谁下啊？”蓝轩有点纳闷，这丫头心里到底在别扭什么？

　　“我总是输，每次都被你……被你……”

　　“被我什么？”

　　“被你画太极图！”袁圆悲愤无比，一想到那个内涵图，她终于受不了蓝轩的激将法，大声地冲着对面吼了出来，没有提防的结果便是声贝大到足以唤醒其他房间的所有亲戚。

　　“蓝轩，你不要欺负袁圆啊！大过年的。”

　　屋外果然传来了亲戚们的劝架声，吓得袁圆不再吭声地静默了，她跟蓝轩不存在欺负与被欺负这一说好不好，那一嗓子仿佛在喊救命一样，让亲戚们听了多丢人啊，还以为她被怎么样了呢。

　　原来是这个原因！

　　蓝轩肚子里都快笑得抽风了，不过表面上仍然是一副温和淡定的模样，他放下手中预摆的棋子，走到低头不语的袁圆面前，突然没有一丝预兆地将她拥入怀中，顺便用胸膛盖住了那双喷着火苗的眼眸。

　　“以后绝对不在你的额头上画太极图了！”

　　“真的？”袁圆有些半信半疑，藏在蓝轩胸前的声音闷闷的，如果果真如此，下下棋倒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真的！”蓝轩为着怀里一动不动的袁圆暖暖地笑了，这样柔软的触感他有多久没有享受过了，不愿放手啊，而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暂时还不会告诉她，只是不在额头上画嘛。

　　炉膛里的火苗滋滋地上窜，在默默无语的胶着中显得格外抢戏，袁圆突然觉得自己身体的温度在不断攀升，却不敢用手去触碰自己发烫的脸颊，她垂手依偎在蓝轩的胸前，贪婪地享受着这难得一见的安全感，那种温情绝对与家人给予的有所不同，让人依恋，也让人沉沦。

　　拥抱不紧，心却被抓得很紧，袁圆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她想，若是真爱，一切束缚都是暂时的；若不是，就让她贪恋片刻这份短暂的温暖吧，虽然明天仍将继续，但是她很想在蓝轩的怀抱里多停一步，这算不算一种奢侈呢？

　　蓝轩停在半空中的右手终于抚上了袁圆的后脑，头发很黑很柔顺，就像她的感情一样，绵长而细腻，他突然很想看看此时此刻她的脸颊，是不是白里透红般诱人？或者……

　　他悄悄地将头偏了偏，缓缓地靠近眼底的一片粉红，心越跳越快，拥抱也突然收拢，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步好棋呢？

　　袁圆感觉自己的脑袋正在被一只大手轻轻抬起，她迷茫地睁开双眼，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潭让人迷醉的深泉锁住了她全部的视线，而那张慢慢靠近的脸庞竟然让人无力抗拒，茫茫然不知所措。

　　嗡嗡嗡！嗡嗡嗡！

　　“混蛋！”

　　就在蓝轩即将达成心愿的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袁圆也顺势跳出了他的怀抱，再好脾气的人也被这不合时宜的打扰整怒了，偏偏春节里的电话短信基本都是来拜年的，他总不能对一个送祝福的人大发脾气吧。

　　袁圆一直紧绷的心就像突然放了大假一般轻松，说实话，她刚刚真的没做好准备接受那个亲吻，恋爱的开始难道不是应该先表白的吗？当看到蓝轩愤恨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她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却被对方狠狠地瞪了一眼，那意思显然是大灰狼的口头禅：“等着瞧！”

　　“新年好！”

　　“轩！新年好！你一点都不关心人家！”

　　呃！居然是徐芳华的拜年电话，袁圆的耳朵一直竖得尖尖的，任凭蓝轩如何猜测，也没想到手机里的对话会被刚刚相拥的人听了个真真切切，他一直以为袁圆只能听见自己说的话，却忽略了手机的话筒问题。

　　“怎么？”

　　“怎么？父亲刚刚接待了几位来自美国的朋友，他们对我们公司的产品颇有兴趣，只不过我一介女流之辈，说话没有分量，情况也不比你熟悉，当然要向他们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大人了。这不，父亲也邀请你来我家做客，你难道不想跟这几位美国朋友好好谈一谈？商机无限呢！”

　　“我在老家！”

　　“我当然知道你在老家，可是你开车到长沙也不过三四个小时啊，我们等你吃晚饭！一定要来啊！不许拒绝！”

　　“好吧！”

　　袁圆那颗本是柔情荡漾的心在这句回应中彻底粉碎了，这个电话无情地提醒着自己：女神徐芳华的存在，她以为自己淡忘了蓝轩曾经的得手，却发现那些从前让自己只能借助游戏遗忘的伤痛，在合适的时候，仍然会涌上心头，溢出鲜血。

　　“圆圆，公司有急事需要处理，我去去就回。”

　　蓝轩哪里知道袁圆此时此刻的寒心，徐芳华的邀请他可以拒绝，但是徐父的邀请他却不得不考虑周全，对于一位市长主动提出的商务搭桥，任何一位职业经理人都不会拒绝这次面谈的机会。

　　“带上这个！别失礼！”

　　袁圆从蓝轩提来的礼品盒里挑出一对茅台酒，再将自己新年里收到的压岁钱全部塞到蓝轩的手中，她现在不是这个人的爱人，但她从前是这个人的助理，这一点似乎让她习惯了纵容这个人的离去，一切以事业为重，这句话正确得相当悲哀。

　　“你？”

　　蓝轩很想问问，这丫头是怎么猜到自己要出去拜年的，可是时间已经让他无暇深究原委，匆匆地将钱收入大衣内口袋，他深深地看了袁圆一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