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岚》夜凉笙鹤

43、星罗纵横棋局布

　　正月初七，云琅轩迎来一位稀客。
　　苏澄还在练字。
　　书法她向来是不爱的，但她严苛的外公要求她即使在外也须得每日临三张帖，苏澄实在不耐烦了便央着她七哥哥帮忙，哪知琉王殿下也是位严兄，非逼着她将功课做完才罢。在梦渊谷时，东方先生三伏天里让临帖，一临便是三个时辰不能停，是看出这丫头太过坐不住有意琢磨她的脾性，是以苏澄年纪虽小，自幼在众多大家的调教下，内里是十分坚忍且有主张的，但凡要做的事便一定会坚持，那跳脱活泼的范儿却是来自其外婆凤九歌的真传。
　　早春微暖亮的阳光打在她专注的俏脸上，如敷上一层白腻玉泥，艳色逼人。
　　云琅轩里没大没小惯了，来人不用通传也能进来，正撞上小野猫认真写字这一幕，不禁暗赞，老天真是一分都不亏待这个妙人儿，这样的样貌又是如此家世，难得的是性子讨喜，为人处世自有态度，难怪那几位争得如此激烈。
　　苏澄做事时浑然忘我，直待侍水宫女进来发现有人惊叫一声才抬起头来，见了他也不由惊讶，“十一皇子？！”
　　来人正是十一皇子楚诗衾，因着他母亲孟淑妃，苏澄是极少与他交往的，见面也不过点头招呼而已，他今日登门，着实不寻常。
　　苏澄也有耳闻，这十一皇子真真是淡泊世外的主，其在诗词上的颇有建树，如今领着一干文人修编《圣史》，对朝事不闻不问，孟家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若真是如此，与此人结交也是一桩妙事，只不过苏澄还记得孟淑妃那副人前温柔可亲人后刻薄尖利的嘴脸，心里总归是替她七哥哥憋了一口气在，何况那日请婚之人有他，苏澄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下戒心。
　　命侍女奉茶上来，苏澄已然换上温顺端庄的模样，告了座，寒暄道：“十一皇子怎么有空来苏澄这里？”
　　楚诗衾清雅的面容浮起浅笑，用杯盖撇去茶末，才道：“我想，若澄儿唤我十一哥哥，我会更舒坦些。”
　　苏澄扯动嘴角，“认真算起来，十一皇子您大不了苏澄一岁，苏澄喊你‘诗衾’可好？”
　　“好是好，只怕被那几位听到了会不高兴。”
　　“……”苏澄真正体会到了玖煌第一才子的牙尖嘴利。
　　楚诗衾笑意更深，颊边旋起的两粒笑涡稍稍破坏了他的神仙气质，徒增几许俏皮，“不逗你了，我来，是想与你解释那日的事。”
　　苏澄见他十分坦然，也就落落大方，“愿闻其详。”
　　楚诗衾道：“如今形势，澄儿你定是比我更为了解。我朝四大百年仕族，除殷家尚且置身事外，颜家沈家孟家均各有属意的皇子，四哥八哥身后的靳家领着兵部，也不容小觑。我身在局中却志不在此，作为半个局外人自认看得比几位哥哥更加清楚些。郁侯此次进京，怕不止上年赋这么简单，他是深知澄儿你对九哥影响，那边一请婚，九哥定会方寸大乱，颜家风头正盛父皇本就有意打压，若是父皇同意婚事而九哥贸然相抗，父皇便可借两侯之力压制颜家；若是父皇将你赐嫁钟王府，九皇子有仕族之首与瑄州财富相助，澄儿你说，那时父皇最为忌惮的，会是谁？”
　　苏澄听他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大通，愣是半响没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你九哥，也就是楚钟璃？”
　　楚诗衾微微一笑，“这么多年，澄儿你就没看出来么？”
　　苏澄显然不信，怎么可能，九狐狸对她有意思，光想想就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诗衾，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好吧，你当我只是举个例子，假设换成七哥，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和七哥哥很清白……”苏澄面无表情地第一百次解释道。
　　“澄儿你还不明白么？”楚诗衾打断她，“郁侯此举，不单单是针对一人，无论是谁和这事扯上关系都讨不了好，朝中局势一乱，父皇更加举棋不定，将眼光放在别处也并非没有可能。”
　　别处？大皇子楚艾莘、三皇子楚肃华、五皇子楚慕希、十皇子楚梧昌、十一……
　　“……是你，对不对？”
　　楚诗衾拊掌，“聪明。”
　　“孟家与瑄州什么时候结盟了？”苏澄机敏地问。
　　“有些时候了。”楚诗衾回答得含糊，“澄儿，原谅我，我虽不认同，却也不能害孟家，我亦有我的难处，但我实在不愿逆着自己的心愿去做不喜欢做的事，所以那日我自己跪了出来堵住他们这条路，只是没想到澄儿魅力极大，连景王都拜倒了。”
　　苏澄被他调侃得有些羞赧，偏头不答。
　　楚诗衾又道：“但还是澈然最厉害。”
　　苏澄与清王这些时日，并未公开却也不低调，连恭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下的人便不敢多言半句，楚诗衾会知道也不稀奇。
　　“诗衾，我从前怎么不知你是这般能说会道？”
　　“澄儿谬赞了。”
　　苏澄不再玩笑，正色道：“诗衾，我感谢你。”
　　“你该感谢的人，是父皇。”
　　“舅舅？”
　　楚诗衾点头，“我所做的一切，皆是父皇授意的。”
　　啧啧，她皇帝舅舅真是太神勇了。
　　老郁侯替苏澄订下淇侯这门亲时苏澄便在大闹一场之后再不去瑄州，事关诸侯，恭帝定是记下了此事，此番郁侯早不来晚不来，偏生选在苏澄快要及笄时上京，朝堂之上的掌舵之人怎会嗅不出不寻常的滋味？拿这事吓苏澄只是为了催催小丫头，册封郡主是为给苏澄一个足够配得上任何人的尊贵身份，方便她日后册封正妃，幕后早已诸多布置，与楚诗衾开诚布公，授他临场机变之法。
　　“你的条件，应该是让舅舅放过孟家吧？”
　　“女子这么聪明，担心没人敢娶你。”楚诗衾说笑完，便又恢复成淡然清幽的十一皇子，起身告辞后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冒昧再提醒一句，小心你哥哥。”
　　苏澄苦笑，他们兄妹俩的关系，果真是恶劣到明眼人都看得出啊。
　　哥哥啊哥哥，你的妹妹，就只是你玩弄权谋的一颗棋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