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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头不定云来去 上 ...

  •   一场雪洋洋洒洒连续下了几日,好容易是停了,整个玖煌化作白妆,严整肃穆中透出一股子轻灵幽韵。
      今日是小年夜,又逢许久未露面的郁侯进京,宫宴自然比往年更加隆重一些,宴厅早已粉饰一新,雕梁画栋龙腾凤舞,宝薰拂浓,空气中似有悸香浮动。
      圣驾未至,气氛相对来说轻松一些,郡主们这桌谈天笑闹着,莺啼燕语,目光落到众王那边正同清王寒暄的一人身上时总是娇羞地红了面,心中小鹿乱撞,不敢再多瞧第二眼。
      没想到,郁侯是这样一位人物。
      同样一双丹凤细眼,清王是隽雅潇洒,春眸流转间诉不清的风流诗意,郁侯却是邪魅妖娆凝尽了红尘蛊惑,绵绵眼丝织就一张情网,铺天盖地地缚住万千芳心。
      忽而,那细眸朝着这里看来,嫣色薄唇绽开浅笑,绕在那完美无缺的面容上,如妖如仙。
      嘶……
      在场之人皆倒抽一口凉气,轻易被掠去了心神,尚且能抓住神志的尾巴的人拼命思索——这样的笑容,似乎在哪里见过。
      “呀,郁侯对我笑了!”今梧郡主揪住一旁的今屏郡主,娇声嗔道。
      “哪是对你,分明是对着我的!”
      端庄秀雅的郡主们开始为那无端一笑争吵起来,唯有颜知容抚弄着袖口精致的花边,沉静如水的眸中闪过暗芒。她分明看清了那人的眼神,带着几分轻蔑与兴味,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半刻,让人不舒服极了。
      天下赋税,独瑄州便占三分。始帝时,最富庶的瑄州被作为封地赐给郁侯,世袭罔替,宣布永不撤藩,传至这任已有一十二代。说来也怪,这任郁侯是跳过了他父亲,直接从爷爷那里继承的爵位,自上任来从未出现在玖煌过,此次却亲自押了年赋上京,说是朝圣,谁都不晓得其真正用意是为何。
      此人心机,当真深不可测。
      楚清缭也是如是想法。
      一番交谈下来,互相试探几次,此人每句话都似乎隐含了深意,却无边无际,抓不出头绪。若他是为那丫头而来,怕是不好对付。
      “王爷这般出神,可是在惦记府中有了身子的殷妃娘娘?”
      楚清缭暗恼,这郁侯人在瑄州,对京中事情倒了如指掌,说这话八成是为噎自己,殷妃的事他还不曾对澄澄提起过。心中波澜汹涌,面上仍旧是舒逸和煦的微笑,“缭是想起了一些政事,故而失态了。”
      “王爷真是鞠躬尽瘁,时刻不忘天下社稷,本侯佩服。”那魔瞳微闪,含了漫天桃花艳景,喉间发出低哑沉笑,“只不过这‘天下’日后也落不到王爷头上,何苦来哉。”
      楚清缭不置可否,只随意地抚着腰间玉笛,似这皇位纷争在他眼里不过一桩小事,“侯爷多虑了。”
      “呵~”那人缓缓看向殿门边出现的两道身影,锐唇边的笑意变得飘渺难捉,“本侯是否多虑,王爷自然心知肚明。本侯只想和王爷知会一声,有些人,王爷动不得。”
      楚清缭凝住往这里走来的“动不得的人”,广袖微动,湛澈眼波盈粼,春情无限,“缭,无所惧。”不惧,是因问心无愧。
      被楚琉舒牵着的佳人巴住她七哥哥,努力把身子缩在他后面,小脑袋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感受到那灼人的视线盯着自己,另一只手也扯住楚琉舒的衣摆,哀声道:“七哥哥……”
      楚琉舒见她俏脸泛白,知道她心里的纠伤,却少有地悖逆她的意思继续往厅中走去,“你不能一辈子躲着他。”
      苏澄是真想一辈子躲着。看到那人,就会不自觉地想起从前的日子,想起那时的失望与无助,想起那些冰冷的眼神和伤人的冷嘲热讽,在那人面前,她永远是落在下风,永远招架不住。就这样一直忽视对方下去该多好,至少,不必时刻被提醒,她是多么得招人厌,至少,她还有七哥哥在身边。
      “七哥哥,我、我——”喉咙像哽了根刺,每说一字就往肉里扎深一分,疼得她想扼住自己的喉咙。
      温暖的大掌包握住小手,掌心热度烘着她,似安抚似鼓励,像在传递给她力量,就听他和缓却坚定的声音响在耳畔,“不管他怎样,澄儿永远是我的宝贝妹妹。”
      美眸晶莹逼现,胸中的酸楚因他这句话慢慢酵成蜜酒。是啊,不论那个人怎样对自己,七哥哥永远都是七哥哥。用力回握了一下,对他展开这些天的第一个笑颜。
      这倚赖信任的笑落进那双细眸里,觉得刺眼极了,踱步闲闲迎上去,环胸,居高临下地盯着小人儿,勾起略带嘲弄的薄笑:“哟,这会子有人撑腰,终于敢来见我了。”
      手中的柔荑一颤,忽然就冰凉起来。楚琉舒见他说得不留情面,挪过身子半挡住慑人精光,微笑见礼:“侯爷。”
      郁侯只点了一下头,依旧瞪着苏澄。
      场面渐渐安静了下来,都在关注着这边状况,这郁侯好生奇怪,怎地对云小姐这么有兴趣起来?
      楚琉舒也不恼他无状,把苏澄揽在身侧,出声唤道:“澄儿,来见过郁侯。”
      苏澄咬住下唇,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他一句奚落化作乌有,此时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郁侯嗤了一声,懒洋洋地瞟了她惨白的双颊一眼,再换到放在苏澄肩膀上的那只手,伤人的话脱口而出,“我说呢,原来是有了个哥哥护着,现在连招呼也不会打了,琉王殿下没有教过你规矩么?”
      “郁侯。”
      “郁侯殿下。”
      楚清缭与楚琉舒同时出声,双双对上细眸。这一望,如同利刃出鞘,神兵轻吟;这一望,凤眸凌冽,俊眸清冷。本都是笑颜常在不动如山之人,此时不约而同地撕开伪装怒气外泄,只因他们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本该活灵活现的美眸黯淡无光——他们家的宝贝丫头怎么能被人如此侮辱?
      哪知一只纤手捉住了自己的袖口,哀求似的摇了摇,阻止他们和郁侯的冲突。
      苏澄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好戏。
      她闭上眼睛。
      纵愁肠百结,该来的总逃不过。她躲了这么多年,他恨了这么多年,总有完的一天吧!毕竟,毕竟……
      她叹口气,似是想开了一些事情,俏脸突然焕发出奇异的光彩,美眸忽睁,迎着那人阴鸷的细瞳,咧开一个艳若桃花的笑容。
      抽气声再次此起彼伏。
      就、就是这个笑容,和刚才郁侯的一模一样!
      只听清脆轻灵的声音响彻厅殿,苏澄缓身行礼,“哥哥安好。”
      哥哥……
      颜知容的心快速地抽拧了一阵,这才想起来一件被所有人忽视掉的事——郁侯,瑄州云氏。
      不知情的人们恍然大悟。
      人人都说云小姐身后势力庞杂,可认真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东方先生的外孙女,恭帝捧着大唐世家护着琉王宠着罢了,又能尊贵到哪里去?原来她竟是瑄州侯的妹妹,那可是富甲天下的瑄州啊!再看那几位冷眼旁观的王爷,人家怕是早知道这层关系,卯足了劲想吃下这块肥肉。可想来也怪,不是说当年东方小姐是嫁给了剑客云蔚凌,头胎产下一女便随丈夫跳崖自尽去了么,云小姐是从哪里多出来的哥哥?
      楚钟璃兀自坐在位子上把玩着玉杯,冷笑一声,再不去看那边的情形。
      澄儿的身世他们从来没有瞒过谁,倒是十年前老侯爷上疏,想要请父皇做主让那丫头回瑄州去,言辞多有暗讽他楚家扣留澄儿以压制瑄州之意,父皇震怒之下驳其请求,知道圣上心意的人也再不敢提到澄儿与瑄州的关系,久而久之反倒忘了这么回事,可若是有心人,自也不难知道。
      这有心人,怕是不少啊。
      郁侯扯动嘴角,竟颇不适应她的落落大方,半响,抬手虚扶,“妹妹无须多礼。”
      即便知道只是他的场面话,这一声“妹妹”仍然让她酸楚得想掉眼泪。
      苏澄还记得,她还好小好小的时候,外公答应了祖父祖母,送她回瑄州小住一阵,可是她在瑄州过得不开心。高高在上的祖父、沉默寡言的祖母和其他人明里暗里的讽刺,都让她害怕。她那时一直问自己,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又要让她来?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也不过是为了避免皇权通过她来控制瑄州。其实瑄州云氏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这个孙女,他们只承认她的哥哥,云箫峥。
      哥哥是什么样的呢?应该是像唐菲唐斐一样亲密无间互相照顾的吧。在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的消息后苏澄兴奋地跳起来,特特换了一身新衣裳拽着最喜欢的纸鸢一路疯跑到哥哥的居所,对那个临窗写字的少年笑:“哥哥哥哥,陪澄儿放风筝好不好?”
      妖魅如桃花的少年愣了稍许,单手撑着窗柩便跳了出来,拿过苏澄高举着的美人风筝,按住她毛茸茸的脑袋:“你是谁家的孩子?”
      苏澄歪着头想了想,认真答道:“我爹爹叫云蔚凌,我娘亲叫东方濛,我叫云苏澄,哥哥你叫云箫峥对不对?祖父说你是澄儿的哥哥呀!”
      “咔嚓”一声,那只苏澄悉心保存的、从梦渊谷带到瑄州从不离身的、她娘亲生前扎的漂亮的纸鸢,毁在了那双美丽的手里,碾在了她唤作“哥哥”的那人的脚下。
      她害怕了,呆呆地看着少年绝美到曲扭的脸庞,畏缩着想退后,头发却被他狠狠扯住,苏澄至今没有忘记那时的那股痛意,并非完全是身体上的,而是那颗小小的心被他吼出来的话砸出一个窟窿,“那个女人生出来的野种也配叫我哥哥,你凭什么当我妹妹?给我滚!!”
      她被他像破布一样揪在手里而后扔在地上,连哭都忘记了。
      那是苏澄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不单单只有快乐的事情。
      心里就起了一个执念。
      她怕这个哥哥,她要找一个会温柔地对她笑、满心疼她、不会打她的哥哥。
      从瑄州回来后苏澄沉默了好一阵,外公见她郁郁不欢,终于允她到玖煌转转,也就是因此,她碰上了七哥哥,如今想来,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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