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岚》夜凉笙鹤

35、雪似杨花飞不定

　　天寒日短，夜色之下连绵起伏的宫銮早早陷入沉静，帝国主人却仍然未歇，手执朱笔一刻不停地书着。
　　弘政殿是恭帝起居的宫室，气氛一向沉闷严森，无人敢有丝毫怠慢，今日倒多添了几分轻快。
　　卓全看向龙案左下首那道长几旁坐着的人儿，早被深宫磨练得麻木庸碌的脸浮上几分真心的笑。总算是回来了。
　　楚元南看罢清王递上的关于策南军改制的奏本，轻扣了下案面，让那人儿注意过来。
　　苏澄闻声走至恭帝身边，一看是那本，笑道：“舅舅可准？”
　　楚元南不置可否，问道：“增设启工营是为何？”
　　“军中不少善于机关巧技的能人，将其聚在一处，集思广益，术业专攻，百利无害。舅舅您应该有看过清王殿下呈上来的那几件□□，设计精巧便携，射程较之普通弩箭远了不下五倍，就是军士们改进的。”
　　“‘垦田策’又是何故？”
　　苏澄想了想，这是在考教自己呢，正言道：“回舅舅，我朝策南、冀南两军计四十万人，军士岁赋全免，官中供给资粮，不得不说是朝廷一大负重。清王早前在漠西时便已上过手本，详述过垦田之策，当年在繁州试行之后效果甚佳，军粮可部分自足，免去朝中一大辎重。此番殿下视察了京畿大营附近，曜江一带的荒地正适合开垦为军粮用地，是以将这垦田策又提了上来。”
　　楚元南合上折子，苏澄忙替他松肩膀。
　　“别瞎忙活，你这手艺跟蚊子叮似的，哪能跟卓全比。”楚元南按下苏澄坐到身边，“澄儿再说说，为何提议调李开治赴任潮州刺史？”
　　楚清缭写下这一条时，便是苏澄也不甚明白，经他细细解释后豁然开朗，此刻胸有成竹道：“若是澄儿没记错，此次随策南军换防归来的除了景王，还有镇军大将军林国安、冠军大将军傅威。林将军性格内敛不善言辞，谋定而后动，傅将军却是火爆性子，一点就炸，两位之间的关系不甚融洽。李开治虽是一介文官，却与两位将军交情甚笃，有他在，便可为之调和。况且此人颇具歪才，虽有疯癫之嫌也不碍战时神来一笔，当年平白蛮时，五千灵修骑绕过定君山长途奔袭五百里直取守备空虚的太和城从而使敌军军心大乱一败涂地，可不就是他的妙策？”
　　楚元南看她一眼，“这么说来，如今局势，澄儿心里已经有谱了？”
　　苏澄笑嘻嘻地耍嘴皮，“澄儿之前也想不明白舅舅为何召林、傅二位将军回来，现在倒有些眉目了。林将军擅长海战，傅将军曾随遥王于东海驻防多年，两位如今已身在潮州。而早在策南军回朝前工部便奉旨新制大小战船数百艘，全数停在曜江待命，待春日水暖冰融后策南军‘恰好’可以用以练习水战。舅舅这一连串举动是为春后的战事做准备，彻底灭了东海倭寇。”
　　楚元南满意点头，难得夸赞：“不错，看来缭儿教会你不少东西。”
　　绯色爬上耳际，苏澄枕着他的手臂，“舅舅您也编派我！”
　　“哪是编派，朕看你在京畿大营过得挺滋润，都不舍得回来了吧。”楚元南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可要舅舅给你做主？”
　　苏澄一张俏脸泛起红光，羞恼道：“哪有人像您这样问的！”
　　楚元南大笑出来，“那要如何问？”
　　苏澄捂着脸不说话。
　　“好了，别在这扭扭捏捏的，不像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澄儿了。”楚元南哄劝着拉下她的手，“澄儿是想，这样太快了，还没准备好是不是？”
　　点头点头。
　　“唉，也罢。”楚元南挥挥手，“再多给你们一点时间吧，你的及笄之礼前给朕一个答案。”
　　苏澄不依了，蹦跶起来，“您不是答应了让我自己决定么？”
　　“如今怕是不行了。”
　　“舅舅！”
　　楚元南叹气，从那堆诸侯问安的手本中挑出一道本章，递给苏澄，“郁侯要来京过年。”
　　苏澄浑身僵住，再无方才的欢动，飞快扫视完后直接就将那手本扔在案上，仿佛烫手山芋，“他要接我回瑄州？”
　　“是‘去’。”楚元南不满地纠正，白她一眼。
　　苏澄已是双目无神。
　　这天底下能让这丫头慌成这样的，除了郁侯怕是没有别人。
　　楚元南拍拍她的手背，示意稍安勿躁，“在玖煌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横竖舅舅扣着你不放就是。”
　　“那、那……”苏澄急得快要哭出来，“他一定会逼我的！舅舅您快想想办法……”
　　“办法倒是有，方才不是说了么，十五岁生日前告诉舅舅你的决定，郁侯就无话可说了。”
　　“皇帝舅舅！”苏澄简直跳脚，堂堂恭帝要对付郁侯怎么可能只有一个蹩脚的手段，这摆明了趁机要挟她嘛。
　　楚元南干咳了声，“卓全，请云小姐出去。”
　　卓全搀住苏澄往外拉，“我的云小姐哎，您先别闹腾了，这不是还有时间么？”
　　苏澄没法子，只好随卓全去。
　　楚元南在他俩身后高深莫测一笑，食指点住郁侯那道手折。
　　他们家细心呵护长大的宝贝，怎么能让瑄州轻易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