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岚》夜凉笙鹤

30、感时心绪杳难平

　　初雪乍停，肃穆寒至，小镇银装素裹。
　　铮亮的剁肉刀停在半空，半响不动作。李二婶飞一个肘子过来，叉腰、拧耳，“你个死鬼，不好好卖肉又在看哪个姑娘？！”
　　“死婆娘甭打岔，瞧见那边没有？”
　　李二婶顺着那刀尖儿的方向望，霎时痴迷，不禁喃喃，“乖乖，竟有这样的人物……”
　　蜿蜒小路通往的镇口处走来一道人影，由远及近，被雪光晃住的视线终于清晰。那是怎样的男子，轮廓似刀斧削刻而成，偏生细致地挑不出粗糙，清贵桀骜。他缓步走来，似漫步于云端天际，如翱翔在万里晴空，周围一切沦为陪衬，仿佛冻结在那份默然冷傲中，然垂首看向怀中女子时，冰山雪颜化开一道裂纹，春水泊泊而涌，暖融无声。
　　直待玄色袍角腾转的云纹停在老夫妻眼皮底下，李家夫妇才回过神来。
　　清冷的男声响起，有一种沉稳强势却不失礼仪的气度，“在下姓莫，舍妹受了点寒，可否请二位行个方便，代为照看半日，他日定当重谢。”
　　男子怀里的少女被件男式外衫裹住，猫儿一般蜷着，白玉俏容无一丝血色，虚弱地对李家夫妇报以微笑。
　　李二婶是个热心肠，见他俩不似坏人，便不顾李二壮的眼色绕过肉摊，“天寒，快进屋来。”
　　那男子动动唇角，低声道：“多谢。”话里的生疏一听便知不常对人道谢。
　　让了那二人先进去，李二婶正要跟上，被二壮扯住，“死婆娘你傻啊，不明不白的人往家里带！你看他们哪像是兄妹，分明一对儿小情人，八成是家里不同意婚事私奔了出来，万一被他们家里人捉回去咱可逃不了干系！”
　　李二婶瞪他一眼，“亏你还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这点事都担不起。你没看到那公子对那姑娘的呵护啊，要是你有他一半对我我就满足了！这样情深意重的，咱更应该帮帮人家。”
　　对话一字不落地被屋里两人听了去。
　　苏澄略显局促，楚景琰恍若未闻，将她轻柔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捂好，“你现在的身子不宜颠簸，我出来的匆忙又没带银子，只好委屈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回玖煌后立刻来接你。”
　　“谢谢。”苏澄轻声道：“我在这儿很好，没有大碍。倒是你，今个儿没去上朝，回去后还是先进宫同皇帝舅舅解释一番才好。只烦你差人通报琉王府一声，不敢累你再奔波。”
　　墨眸划过黯魅流光，如同静谧悠长的夜，深邃得让人沉沦，“苏，你这话，是要与我生分么。”
　　苏澄惴惴地躲开他的眸光，咬了咬唇，道：“多谢你这次相救，苏澄感激不尽。”
　　静默的片刻如恒久般眠寂，又好似只那一瞬，他扬袖就要离去。
　　未待他走开，纤细素白的小手揪住那玄色衣角，又像被烫着似的马上放开。
　　他舒出浊气，坐回床边，“怎么了？”
　　苏澄撑扶着坐起来，懊恼又羞赧地低声道：“我不是想惹你生气。”
　　“可我的确被气着了。”心口好似被沙石磨砺，无论如何也施展不出所谓气度。
　　“我、我……”苏澄何曾碰到过这样直率的，一时语塞。迟钝如她也能够感知他的情意，来得无端所以让她不安，本能就想避开。拒绝的话堵在舌际，终究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楚景琰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本想说些什么，触及她惨白的双颊生生住了口，握住削肩淡声道：“你好好休息便是，我午间一定赶回来。”
　　“……好。”
　　目送他出门，能听到他对那大娘细细嘱咐的话语，体贴而周到，苏澄百味杂陈，胸口闷闷的不知是内伤所致还是其他。
　　情爱一事，还是不悟。
　　原以为那之中只有甜蜜，就像那双凤眸带来的欣悦，甜到极致，蜜得暖心，却在他离开玖煌赴往京畿大营的那夜莫名地怅然若失。她抱膝坐在窗前想了许久，可看着月亮也能从中瞧出那人洒脱的身影，会猜他是不是也在清辉荧色下对月长叹。菲菲说她犯了痴症，其实是惦念，甜蜜从此涩。
　　心已在牵念一人，怎么能从容接受另一个男子的百般温情？她内疚，却不忍伤他。
　　李二婶掀帘进来，打破一室愁思，“方才莫公子交待了，让姑娘喝口姜汤再睡呢！”那神色甚是暧昧。
　　“谢谢大娘。”苏澄听话地接过瓷碗，小口啜饮。
　　李二婶边给炉子上碳边盯着苏澄笑，皱纹都团在一起，“姑娘真是生得标致，又这样守礼乖巧，怪不得莫公子如此宝贝着。”
　　姜汤的热气熏染得美眸氤氲，绯色爬上雪白玉颈，苏澄讷讷无力道：“我们兄妹让大娘笑话了。”
　　李二婶一脸“我早看穿你们”的表情，收拾好东西也就出去了。
　　楚景琰驱车而来时，迎他的只有失措的李家夫妇二人。
　　“莫公子，莫姑娘她不见了！”李二婶慌忙递过一张字条，“忽然刮了好大一阵风，我进去一看，窗户大开着，床上已经没人，就剩下这，您快看看！”
　　抖开那绢纸，眉锋骤起，只见狂肆草书奔腾其上，赫然是他师父手笔：乖徒儿，师父可不能厚此薄彼，不然你哥哥可会怪罪为师的。
　　猛地一摔手，那信纸散成了千万瓣。
　　楚景琰定了良久，方对着惊慌不已的李家夫妇道：“二位放心，舍妹是被熟人接走。无论如何也多谢两位照料。”说罢有小厮捧上几锭银子递过去。
　　李二壮颤抖着接了，直到马车消失在眼前才捅捅他婆娘，“我说他们不一般。”
　　李二娘愣看着一地细碎的纸片，“难道是仙人把莫姑娘带走了？”
　　自然不是仙人。
　　是让苏澄咬牙切齿的老妖怪。
　　“洛老头，我哪儿惹着你了？！”被冷风灌了一嗓子的苏澄呛了半天，怒骂道。
　　老妖怪发出连串怪笑，揪着她的领子毫不费力地穿梭树间，“苏丫头，既然你对我二徒儿无意，老夫就送你去见我的小清儿，反正两个徒弟你要选一个，不能便宜了小九儿。”
　　“放我下来！”
　　“就快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