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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暧空降雪花零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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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景王府书房中仍旧灯火通明。
吕三蹑手蹑脚地过来,对侯在门口的路七道:“王爷还不出来,维夫人问好几遍了,不是说今日过去瑜园么?”
路七静默片刻,垂下眼帘,“我去请示。”
“不必。”
清冷的声音传来,伴随门被打开,路七和吕□□在一旁,楚景琰淡声道:“和维夫人说,本王乏了,不过去了。”言罢兀自向自己卧房去。
路七给吕三一个“你多保重”的眼神,忙不迭地跟上去。
吕三苦不堪言,爷唉,您让我怎么跟维夫人交代。
楚景琰完全不着意,缓步踱在长廊上,路七瞧着他冷凝的面色,揣测不出主子的心思。自王妃去后,府中一向由维夫人打理,王爷虽然不耽于女色,对于维夫人倒还有几分偏宠,怎地方才如此让维夫人没脸?自家王爷心性坚定,又是这般冷性子,他哪有胆开口劝。
卧室里早烧好暖炉,路七伺候着脱了大氅,正要往内室挂好,就听王爷呵斥一声:“谁在里面!?”
路七吓得跪在地上,以为是哪位夫人不懂规矩私闯进来。从前就有过这样的事,新纳的侍妾买通了负责卧房的家仆,衣裳尽褪地在床上意图引诱王爷,结果连人带被给丢了出来,连着屋里一干下人受罚。
细听上去,里面只有微微的呼吸声。
楚景琰皱眉,掀开帘就往里面去。路七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主子的怒喝,于是大着胆子探头,越过王爷的肩,只能看到流淌在床沿旁的青丝半掬。
自家主子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儿,连面上表情都来不及收敛,惊愕、呆愣,眼底是沉静的温柔。
佳人的狐狸媚眼弯成一道霞色,对着他绽出灿烂笑容,“莫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瞬间,墨眸里恢复成素日里的无波无澜,然而周身萦绕起冷冽杀气,震得路七气血翻飞,紧抿的嘴角牵出若有似无的讽笑,“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气死老夫了,这样都能被你认出来?!”袖风一扫,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飘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精怪的老脸,老头儿挥舞着双臂耍赖。
“把这里收拾好,本王去书房。”
路七颔首。
玄色长衫的衣角就要消失在门际,洛残哈哈大笑道:“乖徒儿恼羞成怒了。”
清峻面容一径是锐冷无垠,脚下并不停步。
“就不想知道苏丫头的下落?”
身形狠狠一顿,似有利刃划破了空气,气氛无端凌厉了起来,“她在哪。”
“想知道啊?”洛残脚下一蹬,转眼人已无影无踪,余音回荡,“追上老夫再说。”
一阵寒风掠起,路七发现自家王爷不见了。
郊园初雪方停,黑靴踏于其上借力而行,刮带起零乱白埃,风定犹舞。
无闻剑出鞘,横拦老头儿的去路,即便一气行数十里路也不见疲态,楚景琰淡声道:“师父,莫再闹了。”
洛残摆摆手,“罢罢,不玩了便是。”
楚景琰拧眉,“你将她怎么了?”
“哈,我的乖徒弟终于有表情了。”老头捋着翘须,净是得色,“那丫头早将你忘了,你的惦记人家恐怕不稀罕。”
“那是我的事。”
老头“呸”他一声,一脸郁卒,“就这死闷性子,哪个姑娘愿意去亲近,还要师父我来操心。”
楚景琰不想同他扯皮。
“人呢,就在这片林子里,老夫倒是没将她怎么着,她自个儿就够戗了。你慢慢找,师父去找把小九儿困住,免得他来破坏你英雄救美。”
不等他说完,他的好徒儿早往林中赶去。
洛残哀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徒弟,一个两个都栽在东方若谨的宝贝外孙女手里,这叫他情何以堪!
洛残藏人的手段楚景琰早通透了,从来高明不到哪儿去。不消半个时辰便在一株柏树上找到苏澄。
一向精力丰沛的人儿早没了知觉,小脸泛着青紫,在热源靠近的时候本能地窝进来,不住颤抖。楚景琰极为心疼地揽过娇躯,解穴后以掌抵住后心,纯阳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
苏澄修的是凤九歌亲传的至阴武学“凝冰诀”,在救了楚琉舒之后被内功反噬,每逢大雪节气寒意侵体真气逆行,须得修为高深之人运功将乱窜的真气压制住方能安然度过此日,现下被洛残这么一折腾,内伤已重。
混沌间,苏澄恢复些微意识,只觉周身如坠冰窖,冷寒难耐,伸手便环住面前的“暖炉”,不住磨蹭,“好冷。”一口鲜血抑制不住,浸染在楚景琰衣襟前。
“苏,乖点。”他控住作乱的小脑袋,险险压下那方悸动,墨眸里脉脉温情。微叹,从她腰侧解下帕子为她拭净唇角血迹,不经然间瞄到帕角,阴霾顷刻降临。
那方帕子右下角云淡风轻的“缭”字,轻易将他带回颜家大小姐芳华宴的那个午后。
他将心上的人儿箍得更紧,薄唇覆在她额际,“苏,莫哥哥是谁?”
“唔……”她吃痛地蹙眉,“不知道——”
素白的帕随风翻飞而去,十指压在她发里,心间涩痛。
苏,你怎么能不知道,怎么能忘,怎么能,喜欢上别人。
天下人皆知,睿西王长子风雅多情,次子冷酷无情,当真对比鲜明。
其实哪里又会无情。
他也会伤,也会痛,会快乐也会难过,只不过一切情绪掩在平静无波的脸色下,教人辨不清喜怒罢了。
没有人知道,景王心里藏了一个小人儿,九年不曾改变。
那是记忆最深处的柔软,被他时时牵在心头,暖着护着。
十岁那年师父从外边带回一个脏歪歪的小丫头,约莫五岁模样,被点了穴还犹自和师父吵嘴,“洛老头,等外公来了我叫他打你!”
“哎哟我好怕!”师父是个顽童,把人往他怀里一塞,“乖徒儿,把她洗干净了,老夫都要被熏死了。”
他默然地接过小人,不意外地看到她张牙舞爪地想反抗,圆圆的大眼威胁地瞪他。虽然他不想占一个小女娃的便宜,可是她真的很臭。
带至浴房就开始剥她衣服,一开始小丫头还怒骂,光腚之后委屈地大哭起来,“哇~外公,澄儿被非礼了!”
他一边搓着白嫩的小屁股一边腹诽,丁点儿大的人,非礼什么?
出浴后终于能看清模样,原来是只糯糯的小汤圆。
把小人丢在床上,解了穴道,捉过小短腿,拿了矬子开始修脚趾甲。
小汤圆挣扎无果,只得安分坐着。
这女娃应该是在外头皮得太久,脚趾甲都快把鞋硌破了。好容易修完了左边,右边那只已经乐淘淘地翘到眼前。
他挑眉,她毫不畏惧这张冷脸,笑眯眯道:“谢谢哥哥啦!”与方才判若两人。
之后的几日都是他照顾她。
睡觉、穿衣、吃饭、洗澡,活像个老妈子。
自从受不住她的拷问,告诉她自己叫莫伽,那句“莫哥哥”就没停过。莫伽当然不是真名,只是师父不许他在外人面前透露自己是他徒弟,所以便随意取了名字糊弄。
每每夏日午后,停枫山畔的湖边就会坐着一对小人,男孩年长一些,总也冷着面色,极力忍受魔音穿脑。
“莫哥哥,我外公是世上最厉害的人,比你师父洛老头厉害多了!”
凭你外公是谁,比师父厉害又如何。
“莫哥哥,你为什么会拜洛老头为师啊,他可坏了。”
哎,他师父真是毫无形象。
“莫哥哥,其实你是好人,面冷心热,从你帮我修指甲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是这样的么?他忽然想问。
“莫哥哥,我去年在玖煌城认识了一个哥哥,他可好了,笑起来特别好看。不知道你笑起来会不会比七哥哥好看哦——”她故意拖长声音。
然后,然后他就笑了。
再然后,她被一个仙人般的先生接走。
取表字时,就用了“莫伽”二字,盼着有一天碰上那只小汤圆时,还能听她喊一声“莫哥哥”。
当年并没有在意她的唠叨,一直以为她姓苏,师父也只是叫她“苏丫头”,直到在犒军大礼上,触及那双已然长开的狐狸媚眼,才想知道如若他早点发现小汤圆就是大名鼎鼎的东方先生的外孙女,就是丛琛整日挂在嘴上的“澄儿”,局面会不会有所不同。
只可惜她已经忘了,忘了“非礼”过她的莫哥哥,却对着他大哥,巧笑言兮,一声声的“澈然哥哥”气得他直想揍她屁股。
雪又开始下,洋洋洒洒,不一会儿就在两人身上投下一层白毯,他低叹,将人儿打横抱起,寻到一处废旧民屋,生了堆火,继续运功帮她调理。
清晨醒来时苏澄还在怀里,枕在他臂上安静地睡着,精致的细睫微微扇动,唇色仍是苍白,比起昨夜已是好太多了。修指在优美轮廓上流连,连自己都诧异于这样的爱恋,奈何情根已种,缘分早定。
忽而,美眸无征兆地睁开,眨巴两下,不置信地又揉揉眼,“景……”碰上他警告的眼神,旋即改口,“莫伽?”
“嗯。”
苏澄想起来,被他按下,只得偏过头不看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师父说的。”
“我要把洛老头剁了扔到荒郊野外去!”苏澄恶狠狠地握拳,但是有气无力。
不顾她的惊呼把她抱起,再忍不住任笑意漫出唇角,“我帮你。”
那笑容好似雨后长空,晴朗得让人挪不开眼,苏澄突然问:“莫伽,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滞了一下,心情极好地撞开门,“好像是的。”
他不能怪她。毕竟要一个人能记得五岁时发生的事,并不容易,有她这句话也就足够。他要的,是她日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