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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浊风起兮水波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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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已过了子时,床上的人还在翻来覆去,半掬长发顺着枕头倾泻,晒在月光下。
苏澄拱拱旁边的唐菲,“菲菲,我睡不着。”
唐菲被她扰了半宿,越发精神,“怎么了?”
“撞瘟神了。”苏澄沮丧着钻进被窝,懊恼地想起白天的事。
相府芳华宴,颜小姐走后她借故开溜,与颜大公子再次不期而遇。
还是一把折扇到处招摇,秋天也不嫌冷。苏澄恨恨地想,提着十二分的假笑行礼,“颜公子。”
颜赋显然是有备而来,还礼后也不走开,便随苏澄一起在长廊上漫步,一路只谈风月,对那晚的行刺丝毫不提。
苏澄不愿同他兜圈子,索性挑明,“颜公子可是要问刺客的事?”
颜赋一愣,倒不甚感兴趣地摆摆扇子,“小小蜉蝣而已,如何撼动得了巨木?只是让云妹妹受惊了,都是在下的不是。”言罢拱手作揖。
苏澄偏身不受这礼,笑道:“颜公子可知水滴石穿,铁杵成针,若是那巨木从根处腐朽,小小蜉蝣动它一动又有何难?”
“此言差矣。”颜赋气定神闲,“这木能屹立千百年,自是集天地灵气,除非山崩地裂,否则何来撼动一说。在此树上赖以栖身的动物不少,又哪里会容这只蜉蝣轻易作祟。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云妹妹还是尽早寻个荫处,免得被灼日晒伤。”
秀眉微颦。颜家是明仗着恭帝不会动他们,这样放肆。而裴姐姐的事,他们该是知道了的。她相信九狐狸的为人,在这事上他虽不多理,却也不会向着颜家,那么钟王府……
颜家明目张胆地把势力渗透到九狐狸的地盘,还真是欠收拾。明面上九狐狸是颜家人,对一些事是多有照拂,那是因为还没被踩到痛脚,也就得过且过。若是他知晓连王府里都有暗桩,依着那只狐狸的性格,颜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送上门的大礼,她肯定得收下,煽风点火是件乐事。
“林中树木多是毓秀不凡,苏澄倒不认为一定要避在一棵之下。”
颜赋晏晏而笑,折扇指上,“天定。”
天,帝齐于天。心中泛起不安,这已是第三次暗示了,他们哪来的自信?按理,即便皇帝舅舅恩宠皇后,也不会对她食言,那道空白的赐婚圣旨至今还在她的小宝箱里放着,君无戏言。
苏澄定下神,美眸湛然,“天威难测,颜公子且拭目以待。”
背后突然响起低沉男声,如此近的距离苏澄居然没有发现。
“本王也拭目以待。”
“呀。”苏澄抽气。广袖下的纤手被大掌牵起,略粗糙的长指探入柔若无骨的指间,牢牢裹住,难以挣脱。十指、相扣。
景王清峻面容上有种若有似无的淡喜,对颜赋道:“颜公子认为本王可算良木?”
颜赋强笑着,“王爷自谦了。”
墨眸绽出精光,他犹是冷然,自有睥睨寰宇的气势,指下收得更紧,“那么颜公子何以肯定,云小姐不会在本王荫下?”
苏澄惊怔地转向他,那冰塑雪容依旧不露分毫情绪,只对颜赋道:“如此,本王与云小姐先行告辞。”
苏澄是被拽走的。
待到无人处,苏澄慢下脚步,“殿下!”
楚景琰回首,“莫伽。”
“莫伽!”咬牙切齿。
“何事?”
苏澄想悄悄把手抽出来,终是徒劳,于是泄气,“谢谢你帮我解围,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眼神乱飞,她是真怵他呀,“你能不能……”先放手。
手被举至身前,他掰正苏澄的肩,俯身,低头,下一刻,凉凉的触感从指上传来。
墨瞳有如漩涡,最深处那道金芒不容错辨,他说:“我不能。”
“然后呢?”唐菲彻底来劲了,反身趴在床上,催她继续。
苏澄把脸捂严实了,闷闷道:“然后,澈然哥哥出现了。”
“哟,争风吃醋。”唐菲揉着肚子,笑得酸疼,“他们没有打起来?”
“什么呢!”苏澄铁肘过去,“跟你说正经的!”
“好吧,让我猜猜,是不是清王解救了我们家小澄儿?”
呃,算是。
只是方式比较崎岖。
伟大的清王殿下走近,执起了苏澄的另一只手,同样的姿势,对他满面冰霜的弟弟轻笑道:“强扭的瓜不甜。你看,顺其自然多好。”
哪里是顺其自然,她只是不敢反抗。
而后,景王就“顺其自然”松手了,但仍然志在必得地迎上兄长,“事在人为。”
楚清缭笑得那叫一个风起云涌,放肆地揽过佳人半拥在怀里,“那也要看澄澄的意思。”
墨瞳瞧来,苏澄没骨气地数地下的草。
他似乎得到答案一般薄凉地动动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不让景王牵,却让清王抱?”唐菲一针见血。
红晕迅速蹿满脸颊,苏澄一把把被子掀开,惊叫:“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想着今天的尴尬,完全没有注意到状况。
唐菲打个响指,很有见地地总结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好像有人心甘情愿地让人揩油。”
“菲菲!”
精准地捉住掐过来的手,唐菲去挠她的痒,“我也要揩油。”
苏澄向来耐不住痒,连连讨饶,两人歪在榻上,乱着头发疯笑,气息平定后唐菲抚过苏澄的额角,静静道:“我们家澄儿要长大了,有喜欢的男子了。”
苏澄迷茫地看着帐顶的如意云纹,“什么叫喜欢?”她不懂,是片刻的心悸叫喜欢,还是对着那人毫无防备满心安然就叫喜欢。倘说是,那为何她从未感受到唐枫舅舅与舅母之间的那种甜蜜,倘说不是,菲菲又为何说她喜欢上澈然。
情之一字,何解?唐菲自己也不能说明白。但她毕竟年长苏澄两岁,也早与祁秀山庄的少主定下亲事,不日就要嫁过去的,看得总比苏澄通透些,只听她道:“当你开始惦念一个人时,大概就是喜欢了吧!”
惦念么?好像还没有。苏澄庆幸地拍拍胸脯,舒口气,起身压住唐菲,“那你会惦念乐扬么?”
唐菲邪笑,猛地狠咬了下苏澄的下巴,媚眼如丝,“我的心里只有你啊,我的小澄儿——”
苏澄绝倒。
终于有了倦意,唐菲揪着她的衣角睡过去,苏澄还是涩着眼无法入梦。
她没告诉唐菲的是,澈然哥哥今天说的那句话。
景王走后他还是没有松开她,就那样自然地含住她的耳垂,呵气如兰,“怎么办,小丫头,我好像吃醋了。”
唐菲还真是一语中的。
她从未想过,那人是这样的心思。而她,从头到尾都忘了推开他。
摆在书案边的紫红地珐琅彩缠枝莲纹瓶里植着名菊白玉针,不知觉间,含苞待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