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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请君听唱碧云词 ...

  •   转过那道百蝶穿花屏风,有佳人盈盈而立。
      丫鬟捧着绣有流彩暗花的腰带,身边自有大侍女接来,扎起那纤腰,细细理好,再披上绮罗软烟纱,曼妙身姿若隐若现。
      道道青丝挽就芙蓉归云髻,露出高雅脖颈,行动间步摇曳曳,烟轻丽服,雪莹修容。
      敷面,描眉,上粉,抿上一口胭脂纸,拿过细笔,也不用别人,皓腕转动,小巧精致的水仙跃然眉间,红妆始成。
      荷衣打量着她家小姐,笑道:“小姐今日必定是艳压群芳。”
      圣朝风俗,仕族女子的芳华宴可邀闺中姐妹,谓之“审婿”,有为密友把关未来夫婿之意,因此今日赴宴的还有多位千金。
      颜知容抚弄着鬓角略散的绒发,使个眼色,荷衣立即会意,对侍立在侧的几个侍女道:“你们退下。”
      镂花桃木门关上,颜知容这才开口询问,道:“你可打听清楚了,他是否收到了帖子?”
      “再清楚不过了。”荷衣摆弄好她的衣摆,“小姐放心,王爷定是会来的。”
      袖下素手松了又放,面上一径是平日里的高贵典雅,心中已转了数道坎弯。
      那个人啊,如风一般从不停留,凤眸清炯,却令人捉摸不透。她定的棋路,他可肯随她走?未可知啊。
      只是,只是,心在始见他的那天就早早陷落,落进那湾潋滟含春的凤眸中,陷在那份轻泯红尘的潇洒里,不敢动。一动,就是酸涩清苦的痛。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念“航”)。
      犹记她问他,名字出自何处,他低吟出这两句,潺潺沉音拨乱她心弦,从此,睁眼闭目,再难忘。
      她的芳华宴,只愿为他开席。
      然父兄在上,她只得婉转了手段,分析朝中局势,点醒父亲不可小觑拥兵甚重的子侄亲王,这才有今日之宴。
      “荷衣,我交待你的事——”
      “奴婢记着呢。”荷衣为她挑了副玛瑙耳坠别上,嫩红的蕊芯衬得她肌肤越发娇嫩,“定不负小姐所托。”
      屋外的嬷嬷来请示,“大小姐,时辰到了。”
      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划起一道优美的弧,荷衣看到小姐嘴角的那抹端庄浅笑,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

      芳华宴以“雅”而名。
      相府并未十分铺张,宴席设在庭园中,流觞曲水,丝竹助兴,宾客列坐,只备几样小菜,倒也自在。
      案前置着笔墨,偶尔即兴题诗,放入花盘上任它漂流,被下游的人拾起诵读,一时水墨诗香,趣致怡情。
      苏澄今日是作为颜小姐的“好友”伴在她身旁,也是盛装,虽未施脂粉,一袭霞彩千色娇纱裙足够美得绝艳而热烈,美眸顾盼生姿,比之端秀的颜知容,多几分灵动狡慧。
      显然,这身打扮是刻意为之。
      收到芳华帖,苏澄便知是颜家探底来了。她这些日里按兵不动,有人却过不惯太平日子来找她麻烦,她怎么能不赏光。
      “云妹妹身上可还好?”颜知容坐在苏澄上首,执过她的手轻碾,“姐姐这里还有些滋补药材,妹妹若不嫌弃,姐姐就着人送到钟王府去。”
      苏澄暗中冷笑,这试探来的倒快,一语双关。先是借慰问伤势向她服软,又提到钟王府,笃定了她会嫁。
      “多谢颜小姐。只是不日苏澄便要回宫,药材送过去只便宜了钟王爷。”苏澄假意看中泊来的花盘,抽出手捻起,看盘底的落款后笑道:“是清王的。”
      颜知容碰个软钉,讪讪不能多言,又听是那人题的,心中不知何以突起一根异刺,不自觉地偏头看过去,却见苏澄手里握着一方素白帕子,右下角一“缭”字,再无他物。
      颜小姐自是不明之前的公案,苏澄却是红了脸攥紧帕子。这人,这是什么场合,居然这般无忌。美眸嗔怪地瞥过去,正对上那双蔼蔼春泓,便如陷进一湾清泉中,缱绻缠绵。
      美男计呀美男计……苏澄发现自己已愈来愈抵挡不住美色诱惑。
      “帕子洗得可还干净?”密语传音,递在她耳际像一句呢喃。
      苏澄垂下脑袋,半天才答,“谢谢澈然哥哥。”
      听到她的糯语,楚清缭掩不住笑意,心情极好地自饮。
      裕平王世子在旁纳罕,也藏不住话,“澈然什么事这样开怀?”
      楚清缭啜饮一口,“自是美事。”
      “莫非红鸾星动?”楚邵阳以为他在看芳华宴主人,遂搭住他肩膀,“我瞧着颜小姐的样,似乎已是芳心相许,澈然好姻缘。”
      长指稍滞,淡淡道:“你何时好管起闲事来?”
      “不是无聊么。”楚邵阳耸耸肩,无所谓道:“咱就是卖颜相一个面子走走过场,你们几个正经王爷才是人家瞩目的肥肉,你这块统领策南军的肉尤其大。”
      蓦地,胸中腾起一股浮躁感。军权这东西,最是易惹一身骚。
      他深知睿西王府锋芒过露,一门三王又手握重兵。君心难测,保不齐哪天恩宠不再,因而他对军务这块是能避则避,孰不知恭帝竟将策南军这烫手山芋扔了过来,虎符转了一道,却还是在睿西王府手里。
      恭帝是怎样心思,谁也摸不透。但颜相的算盘,在场人都是心如明镜。
      修眉轻掠,定定投向颜小姐那边,“肉虽大,也要看颜相能否嚼得动。”
      楚邵阳最是怕他这副表情,好像天下间所有事均在他的掌控之下,霸气横生。畏缩地朝后挪了挪,才道:“人家也是块肥肉,只是你不屑。”那样一个标致美人,谁不动心?
      “我更中意肥肉旁边的那块。”
      楚邵阳观察许久,发现他并不是说笑,朝天念了声佛,“我说兄弟,那块肉还没长齐全就已经多少人惦念着,你还来插一脚?”
      “所以,”他又斟一杯酒,“我要趁早定下来。”
      楚邵阳摇摇头,定的了么?莫说恭帝,那小丫头自个儿主意就不知多正。
      他开始掰着手指数,“湛隐可是虎视眈眈了这么多年,那小菩萨就是不待见他。啊,还有你亲弟弟,听说甫回京就递上请婚折了,不过石沉大海,圣上那里连个响儿也没有。丛琛今是无望了,现在又蹦出个唐家少家主,人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亲上加亲也不是没可能。小道消息,前个儿十一皇子也上折了。”
      楚诗衾?瞳孔收紧,这浑水趟得人还真多。
      “澈然,你我之间向来无所隐瞒,我劝你一句。”楚邵阳拍住他的肩头,“论样貌,那小菩萨确实是美人胚子,可你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伴在身边比她婀娜比她有才情的红颜不在少数;论势力,大唐世家的大小姐比之也更加靠谱,颜小姐身后的颜家可是百年仕族,她既有意,何不笑揽?”
      他打掉楚邵阳的手,眼底暗涌迭起,“我偏要一试,又待如何?”
      楚邵阳一惊,纵横芳丛的清王居然会对一个女子过分执着。思虑良久,才道:“若是你对她无情,她就是牵动众王的绝好棋子。”他看到楚清缭身后走来的人,住了口,相信不说他也能明白。
      若是你真正动了心思,她就会是恭帝牵制你们的线。
      荷衣走至清王身侧,请安后道:“王爷,借一步说话。”
      楚清缭给窃笑不已的楚邵阳一记眼色,起身随她入了后园。
      二人停驻在一处荷塘边,深秋时节荷叶已枯败,主人却未让人拔去,哑黄的颜色延绵铺去,倒也不失为美景。
      荷衣道:“烦王爷停留一二,小姐有话欲与王爷说。”
      楚清缭点头,反剪着手看那荷景,午风带起他的袍角,猎猎袂动。
      颜知容看到的就是这样情景。
      那人如沐在圣光中,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流畅,他偏着头,似想到什么,抿嘴而笑。
      她想问,你的笑是为谁?
      终究是没有勇气的。敛了眉眼,恢复成端庄的颜小姐该有的模样,轻启朱唇,“王爷。”
      他闻言转身,风流不羁也正是清王的样子,“颜小姐。”
      颜知容深吸口气,上前一步,“王爷,知容……”
      哪知他突然以指抵唇,做了噤声的手势,示意她抬头,“你看那天际流云,可是美极?”
      颜知容仰头,白云霏霏,神秘而莫测,“是极美的。”
      楚清缭又背过手去,美玉一样的面庞漾起浅笑,“本王独爱那样的白云,不喜颜色。”
      流云,颜色。
      颜知容如遭雷轰。
      独爱云,不喜颜。
      一颗芳心霎时碎成玉片,泯作烟,化为灰。
      她好像回到那个明媚的春日,她进宫小住,在御花园中正遇闲逛的他。他好像不知面前人是高贵的今毓郡主,抬手折起一朵怒放的山茶别在她的鬓发上。
      他说,鬓云留鉴,眼彩飞光,小姐好颜色。
      不待宫人解释,兀自走了。
      那朵山茶留在她的发上,停在心底,再挥之不去。
      本是准备了千言万语,压在舌际,吐不出一字。
      果然,他不肯入她的局。
      她算计了政局算计了利益,唯独没有想过,若是他不爱,她重饵相诱又如何,做了清王妃又如何?
      楚清缭道:“缭无意辜负美意,望颜小姐见谅。芳华主人今日定能觅得良婿,缭在此先恭贺了。”
      字字句句如钢针直奔脆弱的心脏,颜知容始知,她一早认定的良人、潇洒倜傥翩翩谦和的清王,实是冷情之人,最擅打蛇七寸。
      满心满腹的话,不需要再说了。
      颜知容强自傲立在那里,出口的话险些不成句,“知容,谢、谢王爷。”
      楚清缭告个礼,甩身而去。
      她这才支撑不住地瘫倒下来,依旧痴痴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无泪。
      心字成灰,泪从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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