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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乱山凝恨机锋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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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她确是裴先生之女了?”楚钟璃持笔挥毫,头也不抬地问。
苏澄翻翻白眼,“外婆的亲笔信总不会错吧!”
“你什么打算呢?”
“让裴姐姐与裴先生团聚,断不能让她再做出行刺之事。”
楚钟璃搁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血海深仇就这么算了?”
苏澄郁结地拍出一封信,“这是外公的意思,里边还有裴先生的嘱咐。他们都不准我再追查此事。”
“你不是最擅长阳奉阴违么,这次怎么听话了。”楚钟璃拿过细看,言辞凿凿,师长威严尽显呐。罢了,将两封信一齐烧掉,“看来太师公与太师娘仍旧联系甚密啊,这儿你才传书过去呢,那边太师公已经知道了。”
苏澄不搭理他。
楚钟璃叹口气,继续道:“其实情形已经很明朗了。当年裴先生揭举春闱舞弊,首当其冲的就是颜航获罪罢官流放,颜家二房所有财产归充国库。胞弟一家如此下场,颜相定是怀恨在心,因此雇佣杀手造下灭门惨案,却不料适逢裴先生外出,而裴家独女躲在井中逃过一劫,后被太师娘所救,六年后归京欲找颜家报仇。我所说的可曾有差漏?”
苏澄不甘不愿道:“不曾。”
“如今裴熙莼可为人证,物证你去哪里寻?”
苏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这是颜家贪污受贿的账本,并不止是春闱,更涉及到军饷,颜相所收银两怕是抵得上半个国库了。”
哪知楚钟璃并不十分惊讶,只略翻了翻,便扔在桌上,道:“这是六年前的帐。”
“那也足以治罪。”
“若是我告诉你,这些父皇都知道呢?”
“你说什么?!”
楚钟璃满是纠缠地看着她。
她才十四岁,虽是敏慧睿智,却仍只是个孩子。她看到的应该是这世间积极精彩的那面,而不该是在这样的年华,陷入那些官场是非、帝王心术中。他猜不透为何父皇要任她为掌仪女官,然在他心里,只愿这丫头能够像以往那般阳光灿烂地笑着,而不是被繁文规矩所缚,反失了快乐。
可是,若是不告诉她实情,依着澄儿的性子,非闹出大乱子来不可。
“早在颜航获罪时,父皇已知道了这些。”
“那、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皇帝舅舅只革去颜航官阶,对颜家大房丝毫未动?
“原因有很多。”楚钟璃端详她的神情,除了沉郁什么也看不到,“其一,颜家为仕族之首,百年来引领华族风流,若是深究颜相罪责,恐怕整个仕族会群情激奋,骚乱自然不可避免;其二,你也是知晓三年前的遥王之乱的。更早之前,以遥王为首的众多武官掌控圣朝大部分兵权,正是以颜相为首的华族与其分庭抗礼,才使政局得以平衡,父皇如何能因这本帐便轻易动颜家?至于其三,我不想瞒你,是因母后。”
苏澄默不作声。
她是知道皇帝舅舅对皇后的心的。都说靳贵妃宠冠六宫,可宫里的娘娘都明白,恭帝心中最特别、最爱护、也是最不能触碰的,终究还是端坐于弘德殿上的皇后娘娘。他给她尊贵的后位,庇荫她的家族,荣宠她的儿子。甚至是,即使知道了当年给七哥哥下毒的就是她,他也既往不咎。如果是皇后开口求情,皇帝舅舅就算怒极,也会网开一面吧。
“母后跪求父皇放过颜家,颜相也主动将亏空填补,层层面面思虑下来,父皇便只办颜家二房以堵众口。”
“裴家惨遭灭门,皇帝舅舅可是知晓?”苏澄的脸埋在阴影下,半弧形的羽睫微微闪动。
“这事颜相做得隐秘,若不是裴家父女幸免于难,父皇不会深究下去。可是澄儿,父皇至今也不知道裴先生尚在人世。”
苏澄睁大眼睛,“不可能。这些年裴先生一直住在大唐世家,唐枫舅舅没有理由不上报给皇帝舅舅。”
楚钟璃伸手,想碰碰她的长睫,终又收回,“大唐世家家训第一条是什么?”
“耽君之忧。”
“在那样的情况下,师叔如何能将那样的局面打破,逼着父皇惩治颜家呢?”
脑子轰地一声炸开。所以、所以,唐枫舅舅要将裴先生请至家中常住。并不独是为护他周全,更是要禁着他不去报仇。
往日一幕幕就如在眼前。裴先生终日幽锁着眉,郁郁不欢,她一直以为是大仇未报,如今才知,他是对他所效忠的恭帝、对他所坚持的公平道义、对他作为文人的信念理想,彻底地失望了。
“裴先生这样的人,往往是一眼勘破世事,却终不得解脱。澄儿你师从他多年,受他影响颇深,这是我最欣慰也最担心的地方。”楚钟璃扶住苏澄的双肩,星眸里是苏澄从未见过的关心与担忧,他轻道:“有时候太过聪明,不如放过自己。你还小,需要有自己的信念、有你所追寻的理想,那是一个人最肆意最美好的梦,我不希望打破它。可是,我们终究要以各种惨痛的方式认清这个世界,身不由己。”
泪珠滑落,美眸中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带着年少独有的勇敢果决,然有什么东西已悄悄破土而出,为她凭添了几分成熟气质。眼泪,是否就是成长的代价之一?她倔强地抬手擦去软弱的证据,涩着嗓子,像在对自己的年少起誓,又像在对曾经的自己告别一般,凝视着那双溢满心疼的星眸,静静道:“如果是要以放弃自己所坚持的信念为代价,那么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傻瓜!”楚钟璃再抑不住那股想抱住她的冲动,狠狠地把她的脑袋扣进怀里,“你怎么这么傻!”他不希望她不快乐,不希望她以自己的笑容去抵换她的坚持。可是,他又是多么高兴多么骄傲,这个他一直期盼着长大的小丫头,有她独到的思想,她敢大声地拒绝世俗给她的枷锁,用自己的方式接受所谓成长的挑战。
苏澄拼命抵住他,脸上犹带泪痕,看上去像是被谁欺负的样子,“九狐狸,你最近好奇怪啊!”
楚钟璃用力箍紧她,“哪里奇怪?”
“现在就很奇怪!”苏澄警惕地抽出耿遥丝,隔在两人之间,“你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心中浮起几丝怀疑,她将耿遥逼近那只狐狸的脖子,“快说,赐婚是怎么一回事?!”
钟王殿下不紧不慢地把她的小手拿开,皱眉道:“你可别乱想,母后是瞒着我去求的父皇,要不是你告诉我颜赋拿这说事,我还不知道呢。”他缓缓松开她,小声嘀咕:“谁敢娶你这个夜叉啊。”
“九狐狸!”苏澄耳朵尖,抬脚便踹。
楚钟璃偏身躲过,精准地捉住她的手,俯身凑近她耳朵吹气:“你再不收敛,恐怕今后真嫁不掉了。到时候要是被父皇硬塞过来,落到本王手上,嘿嘿……”
“不劳王爷您费心。”苏澄划起掌风击去,“倒是您老人家才让人着急呢,这都老大不小了,难道真的有什么难言隐疾?您倒是说出来,本小姐还能帮你治治,也顺便让大家乐呵乐呵嘛!”
“你个坏丫头!”楚钟璃咬牙切齿,他是为了谁啊!等啊等,忍呐忍,就快熬到她及笄了,这笨女人还没开窍呢!
苏澄闪到旁边古灵精怪地做鬼脸,半点阴影也没有了。
门外响起秦德安忍着笑意的声音。
“王爷,小姐,那姑娘来了,说想见两位主子。”
楚钟璃干咳两声,正声道:“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换上女装的倾城佳人盈盈而立。
裴熙莼走进来,俯身拜倒,裙摆铺在地上宛如盛莲,“熙莼多谢云小姐救命之恩、王爷收留不咎之情。”
苏澄忙扶起她,“裴姐姐不必多礼。”
裴熙莼道:“我是来辞行的。”
苏澄握住她的手,忧心道:“你伤势未好,能去哪呢?”
“我不想瞒你们,这话当着王爷的面说也罢。我此次来玖煌,便打定了主意,与颜家不死不休。”她说得极其平淡,冰冷的脸没有丝毫表情。
楚钟璃道:“你不怕本王说出去?”
“我信她。”裴熙莼指着苏澄,冰瞳深处融化了什么,“王爷应该不会让云小姐的血白流。”
苏澄未觉此话有异,倒是楚钟璃闹了个大红脸。
苏澄扶着裴熙莼坐下,认真听了会儿脉,甚是忧心:“裴姐姐,你内里亏损得极厉害。武功这东西,欲速不达,万不可为求精进铤而走险。”
裴熙莼摇头,道:“我十岁遭逢家变,幸被师父所救,得以入无双门习武报仇。可我底子太薄,若是不剑走偏锋,恐怕一辈子也杀不了一个颜贼。那我有何颜面去见我黄泉之下的双亲?”
苏澄安抚地握着她,“裴姐姐你没有错,这些本不该由你来背负。我且告诉你一事,裴先生并不在黄泉。”
裴熙莼反手抓紧她的袖口,“什么意思?”她听师父打听来的消息是,颜家上下六十八口均死于大火中,无一生还。
苏澄绽开微笑:“裴姐姐,你可愿意去一趟大唐世家?”
裴熙莼与苏澄对视,良久,抿嘴浅笑。
“好。”
楚钟璃思忖了会,道:“如此,过几日你的伤养好了,我派人送你。”
裴熙莼正要答应,苏澄截断,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到时候那边有人来接哦。”
“是谁?”裴熙莼问道。
楚钟璃有种不祥的预感,后脊梁起了一道鸡皮疙瘩,“你不要告诉我,是唐菲和唐斐来了!”
苏澄阴笑,“你猜对了。”
钟王殿下的眉毛彻底耷拉了下来。
唐家三宝要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