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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方适明显感觉到从那晚之后,袁芃对自己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再不像之前那样的畏首畏尾,而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每天还是下了班回家,但是再也不眼巴巴的等着和他一起吃什么的,而是肚子饿了就出去打包什么回来或者自己泡面,一边吃一边抱着本子上网看片。
      应该说,这样的袁芃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不再刻意的用那种目光围绕着自己多少也让方适的压力小了一些。但一想到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就轻飘飘的被这样翻过,方适心里又有些不甘心。
      叶青请假了,具体原因他们部门的人说不知道。想起之前说的她老公劈腿的事,袁芃没敢打她手机——万一她真的在闹离婚呢,这个时候自己真的别添乱了。
      他想找人聊聊,哪怕没面子,也想吐吐苦水,叶青不在,犹豫半天,还是去找了田沛然。
      田沛然对于他来找自己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答应了见面。跟愁眉紧锁的袁芃相比,田沛然保持了一贯的淡然,只是目光比以往愈加飘忽,甚至连袁芃看到了都在怀疑他对马修有几分感情,
      “听说,你搬出来了?”
      再坐下谈话,两人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嗯,我找院里要了间宿舍,先住着。”
      “…什么叫‘先住着’?”——难道是他笃定马修会服软?
      田沛然收回了目光,轻轻对上袁芃的,微笑,
      “我做了MSF的自我评估测试,准备最近就递交申请表格。”
      “…MSF,那是什么?”
      “无国界医生组织。”田沛然的语气淡然的好像在说他们医院要组织去郊区钓鱼。
      袁芃的脑袋里瞬间充斥了瘟疫、战争、干旱、兵荒马乱的场景,毕竟是做媒体的,就算没去过这些地方,好歹也认识几个大媒体外派的前线记者。再怎么有想象力,也不能把那些带着风霜、硝烟味回来的人和面前的田沛然联系到一起。
      看到他震惊的目光,田沛然叹了口气,轻声细语的解释,
      “环境可能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毕竟,这是国际公认的无国界中立组织,没有任何政治诉求,也就不会招来太多的麻烦…条件呢,肯定和大城市的没法比,不过安全方面还是有一定保证的…”
      “…不是,那你这么走了,马修怎么办?”
      袁芃顾不上田沛然给他的洗脑,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有些急切地吼出来,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把眼前几乎已经飘然若仙的男人拉回尘世一样。
      田沛然避开了他的目光,
      “…现在的情况,他也不需要我了。也许,我离开,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田沛然的声音很轻,但仍像枪弹一样击中了袁芃,撞得他心窝生疼,不由自主的也放低了声音,生怕什么东西破碎一般的问出来,
      “你,真的不爱马修吗?”
      田沛然愕然抬头,对上袁芃的眼睛,许久,才又轻轻移开。绽出一抹微笑,凄凉,仿佛像对自己喃喃,
      “我不爱他?…你知道吗,我母亲去世的很早,我父亲四十多岁才有了我,他一个人把我带大。从小到大,我都对我父亲的话言听计从。学医、出国、念最好的医学院…我努力做到最好,让他以我为傲。我长这么大,只有一次…就是带马修去见他老人家,就那一次…”
      袁芃瞪大眼睛听着——之前他也隐约知道田沛然是出了柜的,但是具体情形从来不清楚,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你爸爸,打你了?”
      田沛然苦笑,
      “没有,我父亲也是医生,他只会救人,不会打人。”
      袁芃松了口气。
      “但是,那是我有记忆以来唯一的一次,在我父亲眼里看到了失望…那么重的失望…”
      田沛然的面孔落寞下来,仿佛回到了当时自家的客厅,面对着伤心的父亲。
      袁芃看着他,仿佛理解了点什么,
      “你也很伤心吧?”
      “…嗯,但是我没退缩。因为那时候,马修也在,就在我身后,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他在等我的回答。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我不能退,如果我退了,他怎么办?他会比我父亲更伤心…我父亲爱我,是因为我是他儿子;马修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
      话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
      袁芃无声的递过去纸巾,等他稍微平复些了
      “那…你后悔吗?”
      田沛然愣了一会儿,摇头,
      “没有…其实,博士没读完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是GAY。确认了之后,我觉得应该给自己一个仪式,证明自己可以接受命运这样的安排,就拿了自己全部的积蓄到海边,请了私人教练,很顺利就考到了PADI的救援潜水员,教练也建议我继续学下去…大海很美,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很强,但是当我参加专长潜水课程,独自在特殊海域下潜的时候,我害怕了。我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在等着我;我也不确定,哪天真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过来帮我…
      于是我没有继续学下去,而是回到了城市,写论文、实习,不断的磨练自己,想让自己变得更强。那时候,我就已经想去MSF了,只不过,对方要求有一定的实际工作经验。所以我才留在X国先找了份工作,积累经验和资历,然后,就遇到了马修…
      马修是个很认真的人,某些方面,也很天真,他希望找一个专业人士,哪怕专业领域不同也可以彼此欣赏;最好是华裔,至少是黄皮肤。在我之前,他接触过的医生只有牙医。我还记得,我们刚开始约会的时候,他跟我讲起小时候看牙医的经历,满脸的纠结,他说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痛苦的工作,因为每天见到的都是人最丑陋的地方。可能因为这句话吧,在他问我具体工作范畴的时候,我告诉他,我是在病人进手术室之前给他们打麻醉针的,然后手术过程中就坐在旁边等着主刀医生完成手术…”
      “你在误导他。”袁芃简明扼要的下了判断。
      田沛然苦笑,
      “是啊,可能吧…但我真的不想告诉他我每天面对的具体都是什么。你可能不知道,在X国,术前与病人家属商谈手术细节的都是麻醉医生,由我们来告诉病人家属,这个手术的危险性有多大。从他们的眼睛里,你能看到很多东西,惊恐、悲伤、沉痛、决绝…我不想告诉他,我从事的,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工作。”
      “但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对于对方的工作什么的,还是应该交流一下的。”
      田沛然摇摇头,
      “他读的是商科,那些东西我也是怎么都听不懂的。学历越高,意味着从事的领域越尖端,也就同时意味着外行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曾经尝试过跟他介绍一下,但是他很聪明,或者说,反应非常快。每次我刚一提及,他很快就会问,‘你工作上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有人去世了吗?’如果我说‘是,手术没有成功。’他就会很不开心,不单是为了我,也为了那个病人。所以后来,我就不说了。”
      袁芃闭上嘴听着,好像慢慢能够理解田沛然的心情了。
      “…再后来,因为我和你提到过的原因,我选择了回国。他能跟过来,说实话,我很意外。我不是说轻视我们的婚姻,只不过,这里的整体环境,毕竟是他非常不熟悉的…其实,也是我到现在为止也不太适应的。但既然选择了,就要坚持下去。刚回来的时候,这边的情况真的让我有离开的冲动,哪怕去别的国家。但是我看到了马修也在咬牙坚持。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怎么能说放弃?”
      “所以最后,你就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我能说什么,说马修你辛苦了?说其实我也待的很不舒服?呵呵…我看着他拼命努力融入到这边的环境中,看着他工作逐渐上了轨道,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但同时,他也越来越忙。我对自己说,我足够坚强,我能自己填补那些空余的时间,我不寂寞,我有他在我身边。可我发现,我还是当年那个下潜30米就会感到不安的我。城市的黑夜和海里的黑夜没有什么区别,都让我感到孤独和恐惧…”
      说到这里,田沛然微微抬头看了袁芃一眼,
      “对不起,让你听到这些。”
      袁芃摇摇头,
      “没关系,我本来就知道你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只不过,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前因…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把这些告诉马修,毕竟,他是你丈夫。”
      “是的,他是我丈夫。但同时,我也是他丈夫。我试过很多次张口,但每每到最后放弃。我说不出口,而且即使我说了,那些只有医生才懂得东西也和他也解释不清楚。我尽量做到不把工作中的情绪带到家里来——那只会让他伤心;同时,也不把家里的情绪带到工作中去——那可能是致命的,会让病人家属痛不欲生。况且,他已经很辛苦了,与其让他听了我的事情心生愧疚,重新尝试在工作和生活上找平衡,不如继续做好他心里平和淡然、从事着专业性强又与世无争的工作、永远以最佳心情在家迎接他的田沛然,让他安心…在此之前,我一直做的不错不是吗?!”
      “…可是,那不是真正的你。我是说,可能,你这样了,觉得是为他好了,可是在他眼里,也许会觉得你太自我,不那么重视他。”袁芃小心的组织着措词——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今天是没机会发自己的牢骚了。不过他没什么遗憾的,只是在尽量客观的规劝。
      田沛然想了一下,
      “那天,看到你的短信之后,我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出来。但是看到他那么安静的在喝咖啡,还是放弃了。我说过,他是个很天真的人,我不想给他那么多负面的东西,然后就搬出来了。也许你说的对,我太自我。但是,一想到他比我小好几岁,想到他为了我放弃在X国的一切,我就没法不自我一些——如果我也垮了,他怎么办?我离开,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他可以恨我这个人,但除此之外,不会对他造成别的影响。离开我,他可以找到更好、更勇敢的人,不像我这么怯懦,这么顾及周全却又什么都做不好的人。”
      袁芃看着他,心底涌起深深的悲哀。平日话痨一般的他如今却不知道该怎样劝说眼前失落的男人。也许他的心情都浮现在了脸上,田沛然注意到了,
      “别为我难过,毕竟,是我做错了,我过高的估量了自己。你和方适还好吧?”
      袁芃想摇头,却最终点点头。田沛然很欣慰的样子,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是为了吸引方适更多的注意力是吧?方适,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的确是个好人。也许他不会像别人那样注意你的一举一动、夸奖你、崇拜你,有时候还会让你觉得被忽视了。但我觉得,那是他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也许,正因为你在他心里,所以他才不会时时把你拿出来捧在掌心。”
      听着这些话,袁芃的眼圈儿有点儿红,掩饰性的咳了一下,正色的,
      “你这么躲着马修也不是个事儿,他心里肯定也有疙瘩。沛然,我是真心不想你们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如果你觉得有些事情你开不了口,我可以替你去说。我知道,他现在肯定也非常恨我,但是没关系,哪怕求他,捆着他听,我也要把事情说明白。”
      田沛然讶然的看着他,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告诉他的。”
      “我知道,像咱们这样的,能在一起走这么多年不容易,哪怕是为了我,为了让我知道还有人和我一样在坚持,再尝试一次好吗?”
      田沛然略略失神,过了很久,才轻轻叹口气,
      “让我再想想吧…我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多勇气了…”

      马修那天和方适谈过之后心里更乱,他不理解,明明是田沛然做错了为什么还能那么施施然的离开。袁芃都向方适道歉了为什么田沛然不能。
      他又出了趟差,回来之后看到门上贴着的电费催缴单想起以往这些都是由田沛然处理的,心情愈加烦躁。泄愤一样在屋里翻箱倒柜没找到缴费卡却看到了自己送给田沛然的那枚领带夹,原本借由出差稍稍平复了些的怒气又燃烧起来——的确,田沛然走的匆忙,还留下了很多不常用的东西。或者说,在一起这么多年,相互之间很多东西已经分不出具体的归属。但这枚领带夹是自己专门费心给他挑选的礼物啊,他怎么能够这样轻易的丢弃?!
      环视着房间,马修怒火中烧。第二天,他请了假,出门买了个大纸箱,把留下的那些勉强可以算是田沛然私人物品的东西装好封箱,然后开着车去了医院。
      任松岩又来医院了,临近中午,在相熟科室都晃过之后,进电梯准备去麻醉科找田沛然,他想请田沛然一起出去吃个简便的午饭,至于理由,他已经仔细的考虑好了——
      ‘听说你搬到医院单身宿舍去住了,晚上还老加班什么的。你知不知道现在院里上下传得沸沸扬扬说你终于准备好好表现把麻醉科主任提前干掉了?’
      他觉得这个借口很充分,充分到田沛然没有理由拒绝和他一起出去吃个饭详细了解一下其他人的看法。
      麻醉科所在的楼层向来比较清静,电梯门开了,任松岩刚出去,却看见脸色苍白的田沛然木然的直冲进了电梯,
      “一层。”最简洁的话语交待了电梯员,就略微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好像完全没看到这边的自己一样。
      任松岩在电梯门口愣了好久,几乎不敢相信刚刚和自己擦身而过的那个人就是平日态度和蔼到近乎谨小慎微的田沛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赶紧跳进了刚上来的另一部电梯,下到了一层。凭着自己在这家医院混出的脸熟,接连向几个人打听了一下,摸到了停车场的角落。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边怒视着田沛然,嘴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而田沛然,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头微微下垂,沉默的听着一言不发。任松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有些气愤于有人这样对田沛然,刚想过去装作偶然碰到顺便给他结个围,阳光照过来,高大男人挥舞的左手上什么东西一闪让任松岩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轻轻躲在一边仔细的端详了一下,瞬间明白了那边两个人的关系——没错,那个男人手上戴的戒指和那天晚上田沛然从领子里掏出来即使惊鸿一瞥也让自己记忆深刻的戒指是一样的。
      任松岩觉得自己有点艰于呼吸——田沛然果然结婚了,而且,‘果然’是和男人结婚。自己过年时在那家餐厅门口看到的不是幻觉,他果然是GAY。只不过…这个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个男人啊。
      凭着自己的精明和多年的社会经验,任松岩很快就把思路理出了个大概——既然这个男人是正牌,那之前那个必然不是,也许是正牌发现了,所以田沛然搬出来了…很快,眼前发生的另一幕让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高大男人说了半天看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回应,气恼的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了个大箱子重重顿在田沛然手上。
      田沛然神情恍惚的听着马修愤怒的质问——没吃早饭上午接连两个手术让他疲惫的几乎连站都站不稳,本就没准备好的措辞更是一句都接不上。马修搬出了那个箱子想自己走回来,下意识的伸出手,沉甸甸的重量几乎压垮了自己。耳边更是什么都听不到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托住这个箱子,决不能让它掉下去。
      “你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想和我说吗?!”
      耳边的怒吼让他回过了神,好像这句话他已经质问过自己好几遍了。田沛然抬头看向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马修,箱子下的手指紧紧的蜷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保持住一贯的淡然,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台大手术,我需要再准备一下。”
      马修定定的盯住他,很久,点点头,仿佛是确认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一样,再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点火,开动。
      任松岩看那辆车开过来了,赶紧掏出手机装作在打电话的样子边说边往另一个方向溜达,只是在车里驶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又定睛瞄了一眼那人左手上的戒指,果然没看错。
      溜达出一些距离,余光却没有看到田沛然离开。找了辆大车做掩护,悄悄的往回看去,却看见田沛然仍然保持着那人离开时的样子,抱着箱子,呆呆的站在那里。好像一具玩偶,浑身光采尽失。
      任松岩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本来刚才猜到了大致来龙去脉的时候心里还有些鄙夷:GAY这个圈子果然很乱,田沛然平日看着清高原来竟是这样的人。可是此时此刻,看到灵魂仿佛都已经被抽走的他,自己却忽然对刚刚离开的那个人产生了一丝不满——不知道田沛然从事的是什么样的工作吗?还在上班时间这么打扰他?!
      心绪的混乱让任松岩犹豫着该不该过去打个招呼,等了很久,终于看见田沛然迈开脚步往大楼那边走了,细长的腿机器人一般僵硬的交替迈动。任松岩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可以抬起的双肩,直觉知道那箱子一定很沉,顾不上再多想什么直接跑了过去,在田沛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把抢过了那箱子,
      “要搬这么重的东西也不说找个人帮忙。”
      田沛然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愣了一下才一副恍然回到现实中的表情,努力做出客气的微笑,
      “不用麻烦了,是一些…私人物品。”
      “嗯,准备搬你宿舍去的是吧?那就别往楼上搬了,先放我车里,下了班我给你送过去。”
      不由分说,搬着箱子就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东西在人家手里,田沛然也不得不跟上,低声的阻挠,
      “不用了,我下班自己搬回去就好了…”
      “别这么客气,你好歹也算是搬家,本着我医药代表的职业操守这种时候也应该表现一下的。”
      三下五除二把箱子关进了自己的后备箱,转头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田沛然,忽然有种把他揽进怀里安慰的冲动。光天化日,暗暗深呼吸克制住,关切的,
      “神外下午那个手术也是你的吧?本来想请你中午出去吃饭的现在看时间也来不及了,你先上楼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买点吃的送上去…”
      田沛然看看那已经被锁上的后备箱,再看看眼前寸步不让的男人,身心俱疲的实在也再说不出什么,只是胡乱的点点头就插着兜离开了。见他没拒绝,任松岩心里没来由的高兴,兴冲冲的奔到附近的餐厅回忆着仅有的那两次聚餐自己观察到的他的饮食习惯叫了两个菜打了包奔回麻醉科,可那边的人却告诉他,
      “田副主任已经去手术室做准备了。”
      “…那,他吃饭了吗?”
      “好像吃了几片饼干吧,不清楚。”

      再没心情去拜访其他科室,任松岩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下午。毕竟也学过医,在发现手术比他预想的时间延长之后他觉得自己甚至比等在那里的病人家属还要着急——是不是出什么意外状况了?不会是田沛然出什么问题了吧?种种猜测让他坐立难安。好容易等到手术灯熄灭,飞一般的冲出去一边下楼一边给院外的预订好的餐厅打电话让他们开始做菜。这次,等他抱着热腾腾的饭菜回来的时候,田沛然也已经换了衣服坐在办公室里了。
      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了,在任松岩再三的规劝下,毫无食欲的田沛然勉强吃了些,看得任松岩心里止不住的懊悔自己怎么没想起来给他要个汤。
      收拾了东西,田沛然推拒再三,还是拗不过心志坚定的任松岩,带着他回到了自己的宿舍。这是任松岩头一次进入田沛然的私人空间,看着寒酸的摆设,想起中午见到的那个趾高气扬的男人,心里气愤不已,脱口而出,
      “这边条件太差了,我家还有空房间,要不,你先搬到我那里去住吧。”
      田沛然让他把箱子直接放在墙角就好,早上没打水,也就省了倒水招呼的客套。正坐在床边发呆等着任松岩自己提出告辞,乍然听到这句,吓了一跳,漫无目的的眼神终于凝聚在任松岩的脸上,好像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任松岩却因为这难得的直视而感到了些许振奋,鼓足勇气,
      “你是GAY对吧?我中午看见你和那个人在停车场吵架了,那个人手上戴的戒指和你脖子上挂的一样,他就是…你说的‘爱人’?”
      田沛然没有回答,只是眼神中带上了一丝震惊。
      任松岩吞口口水,
      “其实,过年的时候在XX餐厅那边我就看见过你和另一个男人在一块儿,你们就是为了这个吵架的吧。我想了一下午,既然你搬出来没有去找那个人,就说明你们之间没有什么。所以,既然…既然你现在已经是一个人了,能不能,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紧张的看看田沛然,又加上了一句,
      “我是认真的,你别多想,这真的不是为了工作。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再不做你们医院的生意…”
      田沛然忽然有大笑的冲动,不是为了这从天而降莫名其妙的桃花,而是为了他说的那句‘既然你搬出来也没去找那个男人,那就说明你们之间没什么…’多么浅显的道理。即使考虑到袁芃和方适的关系,这道理也简单的让人不可忽视,但是偏偏…
      脸上忽然浮出一抹微笑,
      “你不是GAY对吗?”
      任松岩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努力的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我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觉得我是喜欢你的…那次在海洋馆门口碰见,也是我偷偷跟着你去的…”
      “是吗?但是我只能说,即使我是,我也不会喜欢上你。”
      任松岩的话停住了,傻傻的看着笑容温和眼中却难得坚定的田沛然,愣了好久,才摇摇晃晃的从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站起,努力维持住自己的风度,
      “…我知道了。那你,早点休息吧…希望以后还能是朋友。”

      马修坐在车里抽烟,不时抬头去看看楼上亮着灯的那个房间——他是个谨慎而又理智的男人。中午见田沛然的时候,就注意到那边有人探头探脑了,记忆力绝佳的自己很快就想起来那是上次在医院门口和田沛然拉拉扯扯的‘医药代表’。他没有说什么,或者说,如果田沛然松口和自己道歉了,哪怕就是做出一个不舍的表情,无论是袁芃还是这个男人,他都可以忽略。况且他也了解田沛然的性格,知道这样鬼祟的人他看不上。只不过,田沛然到最后也没有松口。驾车离开之后,他多了个心眼,又转了回去。隔着医院外围的栏杆,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当然也看到了田沛然在那人自作主张时的无奈和隐忍。任松岩在医院里等了一下午,他在医院外也等了一下午。看着他们一起回了田沛然的宿舍,看着他们上去不久某个房间的灯亮了。他没有上去,或许是不愿意看到什么——哪怕之前一直在心里跟自己说不可能;又或许,是怀疑自己如今是否还有资格上去。
      所以他只是等在这里,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是等那灯继续亮着,给自己最后的信心和自尊?还是等那灯灭了,让自己终能解脱。那灯一直在亮着,直到那个人脚步沉重的下来,那灯还在亮着。马修捻灭烟头,抬起头,膜拜一般的看着那破旧的窗户,心中慢慢腾起温暖。只不过这温暖还没持续多久,车窗外已经响起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你在等我吧?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马修愕然回头,发现外面站得竟然是刚从楼上下来的男人。
      “从我出医院门你就在跟着我对吧,我从后视镜都看见了。怎么,不敢下来?”
      这话有些激怒了马修,开门下了车,还没等他说什么一个拳头已经呼的招呼到了他的脸上。男人很有打架经验的样子,趁着马修没回过神接二连三的拳脚又接连打了过来,
      “我TM让你这么欺负他!你知不知道他每天多辛苦压力多大,为了你他今天差点儿晕在手术室,你个王八蛋…”
      马修毕竟曾经参加过大□□动队,调整过来之后也迅速反击了起来,
      “你是他什么人,凭什么这么说我!”
      只不过,由于彼此众所周知的原因,他即使满腔怒气声音也跟那个男人一样压得很低。
      “我是他朋友!你NB什么啊,不就是他爱人吗?有TM你这么‘爱’人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他,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马修奋勇回击,但身后自己的车挡住了退路,他挪动的空间有限很吃亏。
      “我凭什么不知道啊?你不知道我都盯了他多久了!要是你能多陪他,他至于一天到晚那样的吗?至于没事儿干的时候自己跑海洋馆去干坐着看鱼吗?!你TM不会照顾人可以找地儿出家去,别留在这儿祸害他!”
      这话让马修愣住了,的确,田沛然是喜欢去海洋馆,但是之前,自己一直以为那只是他的一项爱好,而且还是很有品位的爱好。他从来没把这个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任松岩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看他不还手了又锤了几拳才恨恨的收手。揉揉自己被马修打伤的地方,随手从口袋里掏出张自己的名片扔进他车里,
      “你丫心里要是不服,随时找我我奉陪。但是别让我看见你再去招他再让他伤心知道吗?!”
      转身一瘸一拐,及其潇洒的离开了,留下还沉浸在思索中的马修。

      楼上,完全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的田沛然自己坐了很久,才慢慢的找出裁纸刀沿着纸箱闭合处轻轻划开。里面是他一些平日不怎么穿的衣服和书籍。把衣服先拿出来仔细的叠放到简陋的衣柜中,然后把书一本一本的取出来在写字台边码好,拿到那本过年后马修带回来给他的海洋科普图册时,田沛然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他跪在纸箱边,任由自己的泪水一滴滴落在那装帧精美厚重的封皮上。
      ——
      这章着重写了田沛然的想法,我知道很多看文的人可能会说:为什么不能说呢?的确,从女性角度上,以倾诉甚至唠叨来转移自己身上的压力是顺理成章的。但我写的是BL啊啊啊啊啊,就像田沛然说的‘他是我丈夫,但我也是他丈夫’。
      他羡慕袁芃的话痨,有什么说什么,可以对方适耍赖,但是他自己做不到,他也想尽自己努力给马修一个安稳。
      袁芃是好人,尽管自己心里也一堆苦水,但是遇到比自己更‘惨’的,还是会优先考虑别人的心情。
      下章是方适的主角,我现在基本可以说这个文没几章了。赶紧留言吧,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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