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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胡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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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尔洛就要撞上墙壁。他盯着道姑逼近的剑尖,都快变成对眼儿了,心中一片空白,胡乱把手中匕首向前一扔,扔得既无准头又无力度,还嘟囔了一句“有毒”¬:喘不过气所以没法喊。不过真起了点作用:再厉害的高手,对毒物总有些忌惮,道姑身子微偏,握剑的手也跟着晃了一晃。裴尔洛胸口一松,电光石火间翻身坠地,顾不得好看不好看,马上向侧面滚过去。道姑去势不减,剑尖抵在壁上一撇,借此弹力也在空中翻了一滚,长剑变刺为削,弧光如月,向裴尔洛咽喉斜划过来。
完了。裴尔洛想。他躺在地上,手里只有一个包袱,两手举着去挡,心知必然挡不住。——但剑锋并没有如意料般落下来:那包袱竟把这一剑架住了。
道姑轻轻落到裴尔洛身旁,背手持剑,神情也很诧异。裴尔洛抓住机会,抬脚去扫她的腿,不料她似乎根本不屑跟人做这种拳脚之争,立刻跃到一边。
裴尔洛跳起身来,发现包袱外面几层布都被割开了,破口整齐如裁,内中宝光闪烁,扯出来一看,乃是一件无比华丽的衣服。
这衣服是一件女子半袖上衣,联珠锦为底,蹙金绣为面,用无数翡翠、珊瑚、珍珠、各色宝石镶出牡丹纹样,在夜里仍光艳如云霞散彩,灼灼其华,宝石之间皆以金丝密密相连:金性最是柔韧,又折了几叠,虽是吹毛断发的利器也难以割断。裴尔洛家中豪富,也觉得这件衣服未免太夸张。一时又想起那黑衣人:像这么一样宝贝,的确够让不少人杀人放火、铤而走险的了。
道姑见了衣服,神色转为凝重,长剑一抖,复上前一步。裴尔洛看她又要动手,连忙展开衣服挡在身前,心想这件衣服实在奢侈过分;自己居然拿它做盾牌,岂不是更过分?
正在这时,园中响起又一人的说话声:“道长这局赢不了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话音带笑,十分宏亮爽朗,却不知人在何处。
道姑冷冷答道:“你是说我不敢刺?”
“道长怎会不敢,”那声音说,“但道长既知这半袖来历,终须有些投鼠忌器。这年轻人身法又快,倘若剑差分毫,他拼舍一臂刺穿,以衣裹剑不令拔出,道长如何自处?与他作市井缠斗耶?舍剑耶?”
道姑沉吟不语。那声音笑道:“道长想好了十全十美的解法再来,如何?”道姑默然片刻,还剑入鞘,转身沿来时的□□大步而去——她就这么走了。
裴尔洛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激。佩服的是说话人将自己的打算猜得一点不错,感激的是对方看准道姑性情过于清高,以言相激,为自己解了围;不然定是鱼死网破的局面。他向声音来处望去,顷刻间五雷轰顶、欲哭无泪——不用说了,啥都不用说了——树影里走出了一个和尚。
不但是个和尚,还是一名碧眼虬须、耳穿金环的胡僧,胡僧还笑眯眯地看着他:“施主见了老僧怎的这般失色?”
苍天呀,大地呀!裴尔洛悲愤地想:又是道姑又是和尚,这事实在太复杂了……这地方到底是庙宇还是道观?这些人为什么都来跟我过不去?——宁十三在就好了,打架这事他总是不甘人后的。
“法师好,”他向胡僧点点头,“法师也是来找在下麻烦的吗?”
“不敢,”胡僧说,“想请施主走一趟。”
根据今晚的经验,裴尔洛知道多言无用,只问道:“我若是不去呢?”
“老僧就向施主讨教一招。”
“一招?”
“就一招。”胡僧说。
“如果我接得下,就让我走?”裴尔洛问。
“绝不阻拦。”
“行,”裴尔洛说,“让我先穿鞋。”
胡僧真就笑容可掬地等在一边。跟哑巴似的黑衣人、惜字如金的道姑相比,这人算是个话痨。裴尔洛找靴子穿靴子的当儿,他就在旁边念诗,一口纯正的长安官话,说得比宁十三还好。吟完几首时下流行的绝句,他又转来转去,嘴里诵经似的念念叨叨:“何为祖师西来意?何为祖师西来意?”
“尽在拈花一笑间。”裴尔洛说。他被聒噪得不行,随口接这么一句,意思是让胡僧“不立文字”,赶快闭嘴。没想到胡僧眉开眼笑,高兴得搓手心:“好!好!老僧那一招有个名头,就唤作‘祖师西来意’,客居长安十年,各路英雄无人会得。眼看施主倒是个有慧根的。……”
都什么跟什么啊!裴尔洛烦得不想说话。他正忙着把那件半袖叠起来,仍用破的包袱布裹好,打结系在背上。胡僧笼着手直盯着他。
“这衣服我得带走。”裴尔洛说,“法师和那位仙长都是出家人,想来不该有此物;我自会去找失主。”他心想这一僧一道很是诡异,又不通道理,谁知道是不是看上这奇珍异宝,想要图财害命?可不能便宜了你们。
“施主,”胡僧双目湛湛直视着他,“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裴尔洛摇摇头。“我鞋穿好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