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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贵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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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十三愉快得想哼歌。
他泡在一个极大的木制浴桶里。水热得刚好,水面上满满漂浮着一层茉莉花。四周帘幕低垂,蒸汽氤氲,是一间精致的内室。宁十三惬意地把头靠在浴桶边上,心想这可比桥洞下面舒服多了。
长安城的贵妇们时常偷运男人到府第中幽会,此事他早有耳闻。不论是诓骗还是自愿,民间都唤作“坐黑车”。没想到自己一个不小心,阴差阳错地坐了一回。多亏知道有这种事,刚才随机应变,编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话,把那几位侍女模样的姑娘糊弄过去,不然哪里泡得成澡呀!看看洗得差不多了,他想起身穿衣服,忽而帷幕一动,一位梳双鬟的女郎走了进来。
宁十三赶紧往水里蹲。这位姑娘也是刚才见过的侍女之一,手捧一叠衣物,细眉细眼,笑得很甜。她走到浴桶旁边,先把宁十三下死眼地瞅了两眼。宁十三大窘,手忙脚乱地把茉莉花往自己身前扒拉。双鬟女郎见了又是甜甜一笑,将手里的衣物放到浴桶旁边。“请郎君更衣。”她说,顺手抱起宁十三换下的衣服。宁十三阻之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服都给收走了。
当然宁十三明白,这是一种巧妙的搜身。不过无所谓,他身无寸铁,连公验文书都没带,更别说文人的名帖印章之类,拿衣服去也看不出什么。看没人再来,宁十三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上的水,拿起那叠新衣,发现中衣袜子一应俱全,质料高贵,做工精细。最让他惊讶的是,试穿起来居然基本合身。按理说宁十三长得比一般人都高,没那么容易就碰了巧;他又从未到过此地,怎会有人知道他的身材尺寸?——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来这里的男人很不少,为有备无患,对各种身量都准备了衣服——这可真不得了。
旁边小案上搁着一面铜镜。宁十三结束停当,拿起来一照,觉得凭自己的资质,就算在面首界也非要出人头地、高车驷马、衣紫带玉不可!——本朝有的是成功先例,多少煊赫一时的人物都是内帷里出身。哼,等发达了,第一要把那可恶的卖鱼店盘下来……他正在神往,眼前浮现出姓崔那小子虚弱的药渣样,顿感这份工的前景也并非全然美妙。算了算了,还是吃他娘,穿他娘,要交差的时候脚底抹油跑他娘。“黑车”总不是很光彩的事,跑了个把野汉子,贵妇们大约也不至于大动干戈。
想通此节,宁十三放心大胆地掀起帷幕出去。外面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墙角的铜香炉静悄悄冒着青烟。宁十三一眼看见藤榻旁边有一只大托盘,上面盛着诸般水陆干湿果品,当下精神一振。他早有点饿了,走去拣了两个糕饼吃,又吃了几枚干果。托盘中间放着十几颗深紫色的葡萄,莹润可爱如宝石一般,只是时方三月,何以有此物?宁十三拈起一颗,习惯地先嗅一嗅,皱起了眉头。他把那颗葡萄拿到灯下审视半晌,放回到盘子里,其他食物也不再动,站起来侧耳聆听外间声响,忽地腾身而起,跳上了房梁。
顺着房梁,他悄无声息地溜到另一侧的偏厅上方。偏厅里有三名侍女在收拾打扫,那位双鬟女郎也在其中。宁十三一去正听见她咭咭呱呱地讲话。“今天这一个,黑是黑点儿,长得可真好看!”她擦着一只花瓶,喜滋滋地说:“个儿又高又劲健,肩膀是肩膀,胳膊是胳膊,啊呀,真真销魂得紧……”
“啐!”另一个侍女说,“看你送衣服进去就没动好心思。心都快飞了吧?”
“这话千万别说了!”第三个侍女截住话头,“你们不要命,知道绿腰的事么?”
“哪个绿腰?”
“前院掌灯烛膏火的那个绿腰。”第三名侍女压低声音说,“可记得上上个月,有位会吹笛子的郎君进府?绿腰跟他调笑两句,不知谁告上去,罚了五十马鞭子。小妮子身子弱,捱完不久就死了,听说人就埋在西北角的海棠花下面。”
另两人吓得咋舌。房内静下来,只听见灯花的爆裂声。须臾珠帘啪啦一响,最开始那位管事的侍女一阵风地冲进来。
“今天要晚了,子时三刻才得过来。都站着干什么?”她站在房间中央发号施令,“快去把葡萄撤了,晚些时再上:吃早了药力就过了。”
好险,宁十三伏在梁上冷汗地想。那葡萄果然有古怪,还好没吃,吃了多半也要变药渣。这地方的贵妇又有这种东西,又会打死人,她家的面首看来很难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