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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明 ...

  •   往南走是阿九的主意。长安城北实南虚,说的是城北繁华阜盛,有皇城宫城、西市东市,不唯达官显贵,平民也爱在这一片居住。越往南走,人烟越少,最南面几个坊中半为田陌,草深林密,乃至有虎狼出没。地方偏远荒凉,往往意味着警戒松弛,这道理委实不错。从出坊到城南启夏门这一路上,他们没遇过一次巡夜的逻卒。裴尔洛累过了头,精神转而亢奋,一路上说话不停。其余三人都默默的,像是各怀心事,不太与他答言。

      到了启夏门内,阿九拿鱼符唤来守军。守军见了这血迹斑斑、满脸黑烟的一群人,倒也全无废话,验完符契,就去取键开门。站着等开门之际,裴尔洛问阿九和小安道:“你们到过江南么?”
      他因为今夜这一场合力对敌,对这二人心生亲切,心想籍贯姓名等说不得,这话应该不妨事吧。
      阿九看着一边没有作声。小安笑了一笑,答非所问地道:“江南很美吧?”
      “嗯。”裴尔洛点头,又道,“和长安……不太一样。”
      “有机会就去。”小安说。
      裴尔洛想了一想,叫道:“差点忘了!这个还你,”他提起手中短剑,倒持剑柄,向小安递过来,“真是好剑。”
      小安一愣,随即想到那块银子的用处,心生惭愧,冲口而出道:“不用了,送给你吧。”
      “我可也用不着,”裴尔洛笑道,向旁边一指。他身旁的宁十三等得无聊,随地捡了两块小石头握在掌中磨转,看起来轻松随意,指缝里却簌簌往下直落石粉。“我大概又会有一阵子没架可打了。”裴尔洛道。
      “不为打架,留着玩也好。”小安道。“可惜剑鞘丢了,不然一套送给你。”
      裴尔洛见他诚恳,也不好坚持拒绝。此时城门已开,众人上马往外行去。

      出得城门道外,宁十三勒马转身,对阿九道:“多谢相送,请留步。”
      阿九愕然,立刻明白过来,大怒道:“你要走?”
      “当然。”宁十三道。
      “你背信忘恩——”阿九一句话未说完,宁十三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他衣领揪近,低声道:“什么信?什么恩?逼我说出来,大家面上不好看。你心知肚明,解铃还需系铃人。”
      阿九顿时语塞。宁十三放开他,笑道:“无论如何,兄台的手段,在下还是十分佩服的。”
      阿九半晌悻悻然道:“我早该杀了你的。”

      宁十三又看向小安:“一起走?”
      小安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不走。”
      一旁裴尔洛听见这话,奇道:“不出城了?你不是说被太子抓住会砍头吗?”
      “我找到了带罪立功的机会。”小安道。
      宁十三暗暗一凛,转头问阿九道:“你要不要出城一阵?”
      阿九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劳费心。”
      宁十三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叹了口气,对裴尔洛说:“我们走吧。”
      裴尔洛在旁边有点糊涂,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听到宁十三这一声,方要跟着调转马头,小安忽然抱拳在胸,大声对他道:“太子左清道率府翊卫安熙默,拜谢不尽!”
      裴尔洛不知怎么回答好,只好“啊”了一声,胡乱点了点头。

      宁十三和裴尔洛两人放马而去,身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后面二人驻马在原地默然目送了一阵。此时月淡星稀,夜幕中渐渐溶入了极其微茫的曙色。片刻之后,阿九开口对小安道:“走吧?”
      “走。”小安说。

      裴尔洛骑马驰行一阵,心里生起一个念头。此前他没有多少江湖经验,觉得这一晚奇遇连连,出生入死,也是难得机缘。那两人刚认得脸,就此别过,天南地北再难相遇,想来也有点可惜——不如约一个地方大家异日相聚?又不是请人到家里做客,应该也不妨事吧?
      他本是随性而为的人,当下勒缰回马,对宁十三喊道:“你等我一等!”拍马就往回赶。本来也走得不远,蹄声得得,展眼即到方才的城门边,只见送行官道上人影全无,城门又已经关上了。
      裴尔洛心想他们自然是进城去了,不知走远没有?心里一急,驱马到城墙根下,一脚站上马鞍就想翻墙。以他此时体力,飞檐走壁很是费劲,但城南就是城南,这一带城墙多有圮缺,杂树生隙,长年无人修补。他很快找到一处缺口,一手一脚爬了上去。
      这正是城门守卫最懈怠的时间。在遥远的北城,顺天门的三千挝晨鼓已经响起,皇城门将要打开。但六街铺鼓从北到南,递次发声,传到最南端的这一处还得好一会儿。兵士们有的聚在城门道中等鼓声到来,依时开门,有的在睡回笼觉,城楼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裴尔洛从垛口眺望出去,想找寻行人踪迹,忽见远处一条道路上有人在搏斗。此时夜色渐淡,黎明的青光充溢在天地之间,细细辨认之下,可不就是那两个人!
      裴尔洛茫然不解,心想他们可是在切磋武艺?又多看了几眼,越来越觉得不对:阿九手上精光闪烁,显然拿着那要命的匕首;小安空手对白刃,钩、拿、抓、打,招招凶猛狠厉。二人刚才都已负伤,此时拼得不遗余力,两条身影在旷寂的街面上迅捷无声地来去,十足是性命相搏的打法。裴尔洛看得发呆,想跳下城楼去拉架,又想大喊几声让他们停手。“来不及了。”有人在身后说道。

      宁十三走上前来,站在他身边。“快有结果了。”他说。
      只见城下那条长街上,小安一把擒住阿九手腕,用力一拗。阿九痛呼一声,匕首落地,胸口又中了小安膝盖一撞,仰面倒去。小安一手掐住他脖子,尽全身之力将他摁在地上不放,竟是要将他活活扼杀。阿九极力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突然之间,小安身子剧烈一震,向一边慢慢歪倒下去,再也不动了。阿九仰躺在地上,也是一动不动。一阵晨风卷着尘沙从他二人身上吹过,看不出胜负生死。
      城墙之上,裴尔洛怔怔的说不出话来。“阿九就是黑衣人中的一个,”宁十三缓缓说道,“他一仆事二主,既报效东宫,又是皇后一党的人。今晚他先以黑衣刺客的模样对我下毒,又跟我出来,以皇后心腹的身份来为我解毒,买好市恩,骗我卖命。”
      “那为什么……”裴尔洛喃喃问道。
      “他露了行藏。”宁十三道,“他既有皇后势力的鱼符,那把匕首你也看到了,撑到性命攸关之时才用,也是怕被人瞧破。他们两人份属同僚,在东宫早就见过,所以菜园里一照面他就痛下杀手。想来他平日里多半不以真面目示人,若不是那把匕首,小安却认不出他。”
      “……这些你早就知道了?”裴尔洛问。
      “我知道,才问他们要不要出城。”宁十三叹气道,“他俩一个要灭口,一个要上报立功,都留在长安城里,注定只能活一个。他们也都知道,这是他们自己选的,”他转头看着裴尔洛失魂落魄的神情,心想那二人都是狠角色,只是看你一派天真的兴头,都不愿在你面前挑明。“你不是要见识江湖吗,这就是江湖。”

      城下的阿九缓慢坐了起来,歇了一歇,又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地上的小安走去。宁十三见他伸手在小安胸前一扯,似乎是拔出了一个后端连着线的小物件,心想多半是机簧触发的毒箭一类——原来那匕首还不是他最后的救命法宝。不过这类暗器射程极短,也只能用在贴身搏斗中。以后若是遇上,倒是要小心这一手。宁十三想。这时阿九将暗器收好,似乎知道城头上有人看着,抬起头来远远向这边望了一眼,随即从路边牵过马来,上了马,头也不回地往北去了。宁十三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又想此人论功力算不得顶强,却非要周旋于虎狼之间,履冰临渊,也不知能活到跟自己再见一次么?想到此节,他心中殊无怜惜,却生出一丝淡淡的类似敬意的感觉。
      清晨的长街上如今只剩下一匹马。马安静站着,尾巴一甩一甩打着道旁树干。裴尔洛俯视地上的小安,心想如果不是把剑送给自己,也许他不会死。他觉得似乎有点想哭,但或许这夜哭过太多次,此刻眼中再没有一滴泪。冰凉的晨风从城墙上吹过,吹得他脸上发痛。这风是从遥远的大漠来的,越过雄关绝塞,千山万水,一直去到前方那座平畴一般严整广阔的大城。江南的人们说起那座城,都说那里有天下最美的花,最醇的酒,最风雅的诗,最欢歌恣意的人生,却没人说过还有这样凛冽的风。就像人人传颂它的繁华,却不曾提及它的荒凉,日落之后那么残酷的夜晚。也许人们不是不知道,但又何必去说破呢?世间已有太多人的少年梦,还未等到天明,就被寒风吹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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