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和昙花》尾花先生

1、第一章

　　我是在我家阳台上看到它的。一盆小小的，茎节青翠欲滴，边缘呈粗糙的齿轮状，害羞地往下垂。我蹲下去，好奇地抚摸它，它仿佛能感应得到一般，轻轻地颤动。
　　“那是昙花。”妈妈抱着一盆月季花走了过来。
　　“昙花吗？”我笑了起来，“还以为是仙人掌呢。”
　　随着陆陆续续又搬进一些花盆，阳台渐渐地变得热闹起来。我半靠在栏杆上看书，时值黄昏，晚鸦乱飞，夏日的凉风是淡紫或者是粉红的，和霞光一样的颜色，清新的香气打着卷，在风里慢悠悠地漂浮，落入室内，如花瓣四散。
　　不知道是否错觉，我总觉得有谁在静静地看我，目光清澈，充满善意。

　　那时我才读高一，升学压力没那么大，成绩还不错，妈妈对我要求也不多。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来看看杂书，玩玩拼图。我很沉浸于玩拼图的乐趣中，这个为数不多的爱好却不记得具体从何时开始的了。我和我妈妈住在一起，爸爸已经去世多年了，我甚至对他没有太多的印象，只知道妈妈非常努力地在工作养家，没空管我。但她对我很包容，允许我在昏天暗地的考试轰炸中小心翼翼地呵护自己的世界。
　　因为妈妈工作繁忙，经常加班的关系，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是我在料理。每个晚上，下了自习，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浇水。夜风清凉，远处灯火璀璨夺目，城市的霓虹吞噬了天上的星辰。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深邃的夜空中点缀着繁星的景象了，也不曾去细细想念。我浇着水，偶有水珠沾在指间，湿湿的，像亲吻。
　　这些盆景是妈妈从即将卖掉的旧房子里搬过来的，带着我童年的味道，既生疏又熟悉，忽然有种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重逢的感觉。
　　“喂，你好吗？”轮到那盆昙花时，我开玩笑地对它说。

　　“很好啊，你呢？”
　　声音从身后响起，轻柔的，悦耳的，带着几分生脆。
　　谁？！
　　“咣当”一声，水壶掉落到地上。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花影重重，浓荫摇窗，夜风里透着无尽的凉意，好像有一只鸟雀扑腾一声惊落了树枝间蓄积的雨水，哗啦啦的响声生生淋在了我的心底。
　　我没有叫出声，考虑到如果对方是入室的窃贼，恐怕会立刻对我不利。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说话时舌头还是忍不住在发颤：“听，听我说……”
　　“你在害怕吗？”那人平和地问。
　　我猛然抬起了头。借着阳台过道灯发出的橙色光亮，我清楚地看见了一张年轻而好看的脸庞。一个瘦瘦的男孩子站在我面前，睁大了眼睛，也在打量我。
　　短暂的惊愕后，忽然不那么害怕了。也许只是个因为沉迷网吧，没零用钱去上网，一时头脑发昏走上邪路的小男生而已，那阵子报纸上经常有类似的报道。我有把握可以说服他，他是这样年轻，和我差不多大。看得出来，他也很紧张，双手绞在一起，有些不知所措。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亮家伙。
　　“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也许有些难处，我也没有打算报警，请不要伤害我，”我尽量平缓地说，“至于钱……”
　　“钱？”那人愣了愣，眉毛上挑，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笑意，“我要你钱做什么？”
　　“那，那你要什么？”我吓了一大跳，开始四处瞄，想找到可以做防御的武器，正好瞥到丢弃在地上的水壶，赶紧俯身捡起来，做出要砸他的姿势。
　　男孩笑了起来：“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你认识我？”听他说话的语气就像个熟人，我不禁狐疑地问，手里的水壶依旧攥得紧紧的。
　　“已经不记得我了吗？”虽然声音里不免带着失落，可是男孩还是一脸的温和，“我们见过的。”
　　我怀疑这是在试图麻痹我，等我一不留神就把水壶夺走，说不定还会打晕我。
　　我没有放松警惕，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要命的手机放在书包里了，现在扯着嗓子喊救命的话，从他手下全身而退的几率有多大，我心里暗暗盘算着。
　　“别误会，我真的没有恶意。”他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冲我连连摆手。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我厉声质问。
　　“我啊，只是想来看看你，”男孩子幽深的眼瞳里似乎有水在缓缓流动，“不是说好了吗？小咪。”
　　水壶再一次从我手中跌落，我吃惊到张大了嘴巴，当场傻掉了，甚至忘记了这是个非法入室的潜在犯罪者。
　　小咪是我的小名，一个连妈妈都不怎么再叫我的小名。她说，我要有大人的样子，所以平日里喊我都是很郑重其事地叫大名，比如“许诗怡，我来不及做饭了，你自己煮泡面吧”这样。
　　真的是，久违了！

　　男孩没有在意我的失态，径直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把水壶捡起来，才认真地对我说：“不要这么毛躁，差点就砸到花了。”
　　他的视线一直集中在我旁边的昙花上，看了好久，又说：“就要开花了呢，这次你一定要看到哦。”
　　我满头雾水，莫名其妙地打量他。他的眼睛很大，炯炯有神，皮肤白净，鼻梁很高，应该属于学校里很受小女生欢迎的“王子型”人物吧。
　　只是……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回轮到他讶然了：“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难道是我妈妈让你来的？不可能啊！”妈妈不会连这个都没空跟我说。
　　“是啊，是你妈妈让我来的。”他眼睛笑得弯弯的。
　　我还是决定给妈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绕过他，我用尽力气冲回大厅。大厅里只开了一盏夜灯，孤零零，空荡荡，我的脚步回响在其中，“啪嗒，啪嗒”，格外响亮。
　　我哆嗦着从扔在沙发上的书包里找出手机，犹豫着，没有直接按110，而是拨通了我妈妈的手机。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彬彬有礼的女声此刻在我听来是那么地冰冷，我鼻子忽然酸酸的。其实，我早就应该习惯了，不是已经不报太大希望了吗？
　　每周都难得能见到妈妈几次面，她的手机不是正在通话中就是关机，我紧紧攥着手机，居然一下子倍感失落。

　　“要不要一起玩拼图？”他不知道何时走了进来，在我身边坐下。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温暖的魔力，在这个孤独感膨胀的晚上，悄悄在我心底弥漫。
　　从来就没有人和我一起玩拼图，和比较有话聊的同学说起这个兴趣，他们都会不屑一顾地认为我幼稚又无聊，时间多到没地方消磨。
　　我一点都不觉得它很没劲，相反，我享受拼图的过程，在翘首等待妈妈回来的日子里，一小片一小片的拼图陪我度过了漫漫时光。它们在我手底下变得完整清晰，一副接着一副，我也渐渐地成长成今天的样子。挂得墙壁到处都是的拼图里，全是一个小女孩满满、难以诉说的孤独。
　　沙发旁边的柚木地板上铺着一副即将完成的拼图，那是一部日本动漫里小男孩和小女孩因为友情而集结在一起的“超和平busters”组织。
　　我看不清他们那纯真的笑脸，眼睛里水汽上升，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要和你玩拼图这么无聊的东西！”说着，我愤怒地踢了地上的拼图一脚，辛苦几天的成果一下子消失殆尽，全乱成了一团，零片散落一地。
　　在男孩子沉默而平静的眼神里，我看也不看地跑回房间。
　　躺在床上，一切忽然安静了下来，我甚至能听见风流动的声音，从远到近，城市的喧嚣都消散去，如海水退潮一般，留下的只是心痛又无奈的记忆。我以为我很懂事了，知道妈妈打拼的辛苦，可是原来心里还是很在意自幼缺少陪伴的。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距离早自习还有四十分钟，时间充裕。
　　房子里除我之外，空无一人，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好好的。妈妈已经去上班了，客厅的桌子上用杯子压着几张红色钞票，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我走过去，慢慢地拿起来，准备放进口袋，眼睛顺势一瞥，地板上的拼图又恢复成昨晚之前的样子，只差面码和仁太还没拼完。
　　果然是个梦呢！哪里有什么突然出现的男孩子？我松了口气。
　　临上学前，我走到阳台上，看看花草，呼吸新鲜空气。阳光下，青碧的枝叶，艳丽的花朵，全都在闪闪发亮，我心情欢畅。
　　我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就当是在夏夜里做了个梦。我没跟任何人说，怕被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