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之愿》涵宇

11、十一、马秀华

　　有一秒钟，我幻想那是梁家彬。
　　当我开始经常无事生非与他争吵，转身离开之后关机或是挂断电话或是任由手机哀唱。他一遍一遍打来，我一次一次看着手机崩溃落泪却让自己的心硬得像石头。
　　我一遍一遍的问自己，乔晞你为什么这样，你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然后我开始告诉自己，你不应该和创业的穷小子谈恋爱。等待令女人变得面目可憎。如果你好命等到他娶你的那天也是憔悴不堪，如果不好命，他发达的那天便是你被抛弃的那天。
　　我不相信我会获得幸福。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
　　我纠结难受，算计着我们的结局。他一切的好所有的温柔全部的体贴无止尽的忍让和每一次争吵时的转移话题，终于让我怒不可遏的发觉，这一切循环成无望的网。
　　在平淡的相处里爱被磨损面目全非。我心里知道这是爱情的规律是发展的过程然而眼看着它这么消亡束手无策悲哀无限。

　　工作不如意。束手无策。不适应规则却秉持各种独特，跌跌撞撞。梁家彬是与我完全不同的人，他乐天，乐观的与生活周旋，已被现实打磨好，现世里翻滚，努力、认真，慢慢等待，直到所有蓄积的力量可以迸发，偶尔沮丧，大步走路调整心态。
　　常常不注重仪态，站姿乃至坐姿。尤其不注重衣着，一年四季衬衫西裤皮鞋，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款式，并且在衬衫口袋里别一支笔。外出约会，我常常觉得自己和一个试图向我推销保险的人走在一起。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后，他仍然下意识的称呼我“您”，递纸巾用双手，决定了的事会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的尝试说服从不放弃，每天定点打电话问候，内容相似，像客户管理软件一样精准……这些他应对客户的习惯也应对在我身上。
　　我赚钱并不多花钱却大手大脚。梁家彬非常节俭，他的衣服非常少，除了工作的套装，只有三件休闲装，还是他大学时候买的。我看到喜欢的东西总是刷自己的卡，他有存款却只带有限的钱在身上如非必要绝不花出去，偶尔央求他买一盒巧克力，他要犹豫很久才会勉强答应。情人节只买一支玫瑰，生日只请我吃一顿饭。我想要一台笔记本，他只赞助二分之一。
　　那时候我想他是不够爱我，因为不舍得为我花钱。男人常常说女人现实，然而女人却无法避免用金钱去衡量男人对自己的爱。爱是什么，是不是就是把我爱你我想你说出口。
　　过于智慧的女人。如果一个把我爱你挂在嘴边的男人不肯为她花钱，她会清楚的知道他并不爱她只会油嘴滑舌。如果一个经常为她花钱的男人从不肯说哪怕一句我爱你，她也会清楚的洞察他并不爱她只会用物质敷衍。

　　在一起多年，只说过一次将来会娶我，从那一天开始我一直很女人的期盼某一天他会给我一枚戒指，哪怕是一百块的925纯银，我希望他抱着鲜花跪在我面前用最老土的方式求婚。
　　然而没有下文。
　　他大约随口说说。
　　我却一直认真等待，直到绝望。

　　分开之前我问过自己，为什么当初选择这个男人开始尝试我一直不敢触碰的爱情。
　　分开之后一切沉淀而后渐渐明晰起来。大约记忆在我毫无知觉的时候整理了一切或是美好了细节。
　　夏天坐在露天广场享受暮色，他总是担心我被蚊虫叮咬而紧紧盯住我的双腿一刻不曾放松。夜间我稍稍翻身他总是警醒，拍拍我，直到我重新入睡。从来不舍得我做任何事情，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收拾房间晒被子一切日常生活的琐碎他全部包揽。
　　我们认识之后大约一年我最终决定和他在一起，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眼疾。他第一时间来到我身边，带我去医院，为我付款，陪我手术，照顾我起居，陪我复诊，为了省钱我戴着手术包扎的眼罩在穿息的人流里搭地铁去医院，他牵着我，像对待孩子。一二一，抬脚，迈步，不顾忌别人的眼光小声的喊着口号，用毛巾为我擦脸，喂我吃饭，在病床上亲吻我。摘下眼罩的那一刻，我发现戴着它一周没洗脸的自己非常丑。
　　这个在我眼瞳上进行的手术，就是他送给我最贵重的礼物。分手之后我丢掉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然而这双眼睛将永生与我相随无法舍弃，每一次眨眼都会轻易想起他。

　　最后一年的相处常常让我发疯，想要出走，越远越好，却又无比眷恋深知如果离开他我将再也无法遇到如此待我的男孩。
　　他工作非常努力常常让我觉得他在卖命，体重从130降到114，身形消瘦。
　　我无法停止自己去想象我们的未来，我想我是一定要被辜负被抛弃的，这样也好，我宁愿自己是受伤的那个，因为我不愿意承受愧疚。
　　当他一次一次的问我究竟怎么了。我明白他在装傻，我怎么会傻傻说出口，我已经明示暗示很多次，连路边的宠物狗也知道我的心思。
　　他每次都道歉，连每一次的说辞都一样精准。所以从来不会挑明我的心事。这重复的游戏终于让我彻底死心自暴自弃终至决绝。
　　事情的发生非常简单。那一天我站在一个首饰专柜橱窗前不肯迈步，他沉默不语试图将我拉走。我们不再用任何一句话来对抗别此，只是用力量较量着。
　　甜蜜时拉拉扯扯不觉得，彼时才知男人真实的力量。我无法对抗。我终于死心。让眼泪冲破自尊。想要转身逃走亦不可得，他将我控在他怀里，鼻息里已经有了哭腔，“宝贝。宝贝。”
　　“宝贝，我爱你。”他第N次说着同样的话，“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我迟早都会给你的，不要着急。我还在努力，你知道的，我平时外出连矿泉水都不舍得买……”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感动内疚责怪自己。第N次听到已经不耐烦。我的眼泪已经被自己折磨干净。男人的谎言只要动听可以重复一百遍，甚至是对同一个人重复。
　　我无法推开他，便掷出狠毒的语言，我从来不曾有的面貌，或许是我掩藏起来的本貌。他放开我。惊呆在那里。我脸上大约现出他最害怕的表情。

　　我是在那一天离开我的梁家彬。
　　丢掉手机。打包行李。离开城市。彻底消失。

　　当然曾后悔，无数次的后悔，悔不欲生，有时深夜甚至突然光脚跑出去，在马路上奔跑一心想要跑回去，回去他身边。无法抑制那悔恨的疼痛，有好几次我差一点就要跑回去，然而命运已经轮转，我总是回不去。
　　这才是我真实的初恋，我心中的秘密，我不曾对angela讲出口的故事。
　　我常常幻觉他终于找到了我，就站在我的楼下，像之前的N次一样。然而我总是看错，有时是车影，有时是树影，有时是陌生的人影。
　　这一次，是王乐的影子。
　　影子变成王乐，对我说，“小红帽，你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还没有清醒过来，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略略诧异，走上来拥住了我。

　　深夜站在破败的宿舍楼下简短的聊了几句。我终究清醒过来，思维活跃，妙语连珠。王乐高兴的离开，约我下次同去G城。我和所有人一样，随口答应，心想到时再说。
　　冷的打哆嗦，拔腿往楼上跑，楼梯间的声控灯大多已经坏了，我蹬蹬的脚步声没能唤醒它们的光明，冷不丁看到前面一对黑暗的影儿，吓得差点叫起来。纯粹的好奇心驱使，发觉一男一女拥在那里正吻得不可开交。情形类似A字开头片儿的开场部分。
　　我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二天换好工衣刚进公司，就发觉气氛不对，分帮结派的小声嘀咕。我看到正在叠毛巾的罗霞，连忙晃过去，一边伸手帮忙，一边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啊？”
　　“听说昨晚女宿舍有一对男女偷情，被宿舍管理员举报了。”罗霞小声说。
　　“不会吧，谁呀？”
　　“听说是马秀华和厨师长。”趴我耳朵上说。
　　“晕。”我接了一句。原来昨晚我撞见的是他们啊。这个马秀华爬得这么快原来有奸情。
　　转眼Angela就站到我面前了，背对着我，“都干什么呢，嘀嘀咕咕的，工作时间给我在公司谈论是非！有这个闲情怎么不多看看客情，扣炖表。”
　　这两个词好像有点专业，让我解释一下。
　　客情就是客人订台、订房的情况，哪来的客人，家宴还是婚宴，还是商业宴请，是熟客吗，如果是的话有哪些习惯爱好，是否已点菜，点了什么菜，服务时有无特别要求等。
　　扣炖表呢就是一张表格，上面列了当天厨房已经做好的成品或半成品，或是再不卖出去就不新鲜的海鲜、煲汤，或者需要推介的新菜品等，需要服务员以及领班主管经理在当天推销给客人。
　　OK.回到正题。Angela说完就回头对着我，“乔晞，你跟我来一下。”
　　于是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去了一间包房。
　　门还没关，她就兴奋的握住我肩膀，“不会吧，昨晚你撞见的是他们啊，这下子马秀华可糗了，哼。”
　　我笑笑，“哎，这也不算什么事吧，什么年代了，不准谈恋爱啊。”
　　“厨师长有老婆，儿子都好大了。”Angela得意的向我宣布。
　　我先是惊讶的长大了嘴巴，而后淡定的把嘴合上，“唉，这也不算什么事啊，什么年代了，不准婚外恋啊。”
　　“哼，马秀华就是一小三儿，还天天装什么清纯。”
　　“这个，”我笑笑，“人家确实长得清纯，你看你，波涛汹涌往前一站，标准的不清纯。”
　　“你什么意思，讽刺我啊。”Angela一张如花似玉的脸立刻阴了。
　　我有点惊讶一时忘了救场。本是开玩笑却失言了。Angela忽然这么生气，令我心领神会。
　　“对不起，说错话了，我其实是想表达一下对你36H的羡慕嫉妒恨。”
　　“哼。”Angela推门走出去，把我晾在包房里。
　　讨厌的马秀华，你偷情害我跟Angela吵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