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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栀子夫人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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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头一件事,就是寻乔袖风去。果然,在那小院里找了一圈也不见踪影,问了早起洒扫的下人,也说一直没看见。倒是更夫说昨夜又见着他,他只在院里喝了两口酒,不及玉蟾升起就说困了,进了屋,就再没有人见过他。
宋剪烛记起穆雨歇与栀子夫人并未提到乔袖风,想必还安全,只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这般妄动总是不够谨慎。
他倒是忘了,要说妄动,他还是数第一的。
不过他们倒是白担心一场。
下人来请用早膳时,就见乔袖风从门外进来,瞧见二人都惊讶的看着他,便笑了笑,眼光从几个侍立一边的下人扫过,宋剪烛就明白了,他有话要说。
遣退了下人,莫凭栏皱眉问道:“乔兄,你这夜里去哪里了?叫你在院子里帮着把风,你怎么不听说呢。”
乔袖风大概也折腾了一夜未睡,惨白的脸上更是带着一层青气。莫凭栏二话不说,在他的粥碗里倒了一瓶子碧绿的粉末,叫他吃下。乔袖风一笑:“疗伤的圣品碧玉屑,想不到我此生还有机会尝一尝。”
吃了粥,乔袖风才慢慢的说来。
原来昨夜他真与宋莫二人想的一样,表面上答应了把风,实则一等二人离开就偷偷跟着去了。他尾随着二人,见他们进了家祠,便晓得他们必要扑个空,当下转身,自己去寻莫言深。
他是大户人家出生,这样家族会有什么猫腻儿清楚得很。但是听雨楼一向以阵法见长,他不敢妄动,只能从看着显眼绝不危险的地方开始找起。
也该是叫他发现,他无意中瞧见穆雨歇招待他们的那间耳房与大堂有些古怪,两处都白白短了两三尺地方,那堵墙厚得过分。乔袖风没费什么力气,就从一幅画后头发觉了一个小小的隔间,不过五尺宽一丈多深,放不进多少东西,可是样样都价值连城。
人说,眼皮子下的,往往是最不易看见的。
乔袖风在里头,发现了一个楠木匣子,匣子是锁着的,但是怎样的锁也挡不住他两根发簪,不多久就开了。
乔袖风说到此处,脸色更差,却抿着嘴不说话了。
宋剪烛听的高兴,见他停下十分心痒,催道:“匣子里有什么,可是传说中的镇楼之宝?你快些说,我心下痒痒得很。”
乔袖风静静的瞧着他:“不是什么宝贝,却是一摞子书信。”
宋剪烛不觉也收起笑容,皱起眉来。
“那些书信都是穆雨歇与霖铃的。”
宋剪烛几乎怪叫:“霖铃?哪个霖铃,就是你家那个么?”
乔袖风面无表情,许久才说:“我不认得霖铃字迹,也不能肯定就是她,若肯定不是她。”
宋剪烛见他神色凝重,也知道他嘴上说不肯定,其实心里已经是这么认为的了。乔袖风的性子他也了解,真是再耿直没有的了,乔却山多少花花肠子,却也不敢将主意打到自己儿子身上,也可见一斑。如今坏事一桩接着一桩,他焉能不难受。
莫凭栏柔声道:“也不一定就是她。霖铃这个名字有什么稀奇,多少人家的婢女就这么叫。对了,信上都说什么了?”
乔袖风笑了一下,却比板着脸还难看:“信上说……要联手击败济世堂。”
十来个字,真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可见有多艰难。
宋剪烛与莫凭栏默默的互看一眼,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过了许久,宋剪烛才干笑了两声:“武林争斗,拉帮结伙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可不必挂心。”
“可是信上还说……要诬陷济世堂与鬼行涧勾结,要他们不得翻身。”
宋剪烛奇了。四年一度武林大会,自然都有些摆不上台面的手段,但是要把人诬作勾结魔教倒是少见,不像打压,倒像是寻仇。
济世堂满门医者,到底哪里惹着这一南一北两座大山了?
宋剪烛沉默片刻,也将他与莫凭栏所见予他简单讲了一遍,末了叹了口气:“怪不得我师父不爱趟武林这趟浑水,是敌是友,还真是难辨。原以为杨霆钧那样有情有义的汉子总是值得结交的,不想到头来还是带着目的接近我们三人的。”
莫凭栏补充道:“听穆雨歇的意思,杨霆钧这次恐怕不是来接镖,而是押镖来的。他压的镖,恐怕就是那个‘镇楼之宝’;这宝贝,恐怕还与如今这一团乱的形势脱不了干系。就不知,言深受这池鱼之殃,会在哪里。”
宋剪烛点了点头:“若不是在听雨楼,那就是在……”
想到乔袖风还在,宋剪烛难得体贴,将那四个字咽回了肚里去。
可是他想得到,乔袖风自然也想得到,脸色更加难看,两手攥成拳头,双肩也微微发颤。
莫凭栏拍拍他肩,宽慰了两句,便与恶人商量道:“穆雨歇也不是个傻的,怎么也不会将这么大个人证放在自己楼里;要说在封剑山庄,就更说不通。我想他们还不至于随意动言深,毕竟如今形势,控制深指证济世堂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要是死无对证,谁来说明济世堂就真跟鬼行涧有猫腻?”
宋剪烛摇了摇头:“那也不一定。这主意打得好,可是架不住变数太多。若是我,还宁可将言深这个可能控制不住的人除了,要证据,再编就是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莫凭栏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向他使了个眼色。宋剪烛才看见乔袖风毫无血色的脸,也住嘴不说了。
宋剪烛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的问:“那……那些信呢?”
乔袖风脸上又是好一阵难看,最后只留下难堪与惭愧:“我……我一个失手,把信……烧掉了。”
宋剪烛与莫凭栏都沉默了。
“真的,我的时候离烛火太近,一个不小心……”乔袖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真如蚊子叫一般。说着说着,乔袖风的眼圈就红了,嗫嚅道:“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爹……”
宋剪烛与莫凭栏都低了头。莫凭栏勉强笑了笑,道:“我晓得,你一定是不小心……不小心……”
不是不小心,还能是什么呢。
宋剪烛无法想象,他夹在恋人与父亲之间,该有多难。
乔袖风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但是他跟莫凭栏都看在眼里。乔袖风与宋剪烛这个不将师门放在心上的人不同,也跟将师门看做寄居之处的莫凭栏不同,他们二人能置身事外的看着三大势力明里暗里互相较劲,谁胜谁负都不过一句说书先生一段念白。他自小就被教导要以振兴家门为己任,看着爹做出这样动作却不能反抗,不反抗良心却又过不去……真是左右为难。
宋剪烛跟莫凭栏都叹了口气。
可怜三个人如今都是孤家寡人势单力薄,背后三个大派,廿门,没人管这闲事;济世堂,自身难保哪有那工夫;封剑山庄,若是插手,也是往三人不愿见到的一面去。好一阵愁云惨雾。
结论未出,忽然有下人在门外叫,栀子夫人请见,只要宋剪烛与莫凭栏。二人不明所以,只得跟着去。
栀子夫人早已在绣阁里坐着,正慢慢的斟着茶。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就连那红泥炉子也极富精致相。栀子夫人一双素手如玉兰初绽,将几样极精致的器物调弄得仿佛多了几分颜色。
见二人进来,她也不抬头,只兀自将将开未开的水端下炉子,用一个紫砂的小壶盛了,冲进三个小茶盏里。
盏是天目盏,也是好东西。
宋剪烛精于此道,自然看得津津有味,莫凭栏却如瞎子一般,只觉得栀子夫人弄这玩意儿煞是好看,好看在哪里,却是说不出了。
栀子夫人沏好了茶,想二人嫣然一笑:“站着做甚?坐呀,难得好茶,也叫二位尝尝。”
宋剪烛欣然就坐,一捋假须,赞道:“夫人果然妙人,这般好茶,只在王屋山腰上有三株树,一年只产七两,都被济世堂占下,连皇上都没尝过的呢。”
栀子夫人听他话里有话,却也不恼,只一笑。这一笑却与前次那笑不同,前次的笑,虽则美,却也只是美。这一次,却是媚态横生,叫人心底一荡。
宋剪烛知道江湖上什么古怪玩意儿都有,比如采阳补阴的媚术,百姓只以为是说书先生编来哄小人家儿女的,其实真有其事。这种心法讲究随缘,并无固定门派,见者就可修习,能否的大成,就要看各人造化了。
这位栀子夫人,恐怕就是此中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