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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梦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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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朗青青回了小镇。可小镇也同样成为她的噩梦。
那个噩梦一般的夜晚,和之后深夜爬山扔袋子的夜晚,每次想起,朗青青都浑身汗毛倒立不寒而栗。她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背后有人跟踪自己。
朗青青甚至不敢踏进沈梦那个房屋。她怕。有沈梦在的时候,就算怕也没关系。可现在只剩下她自己,她恐惧,无比恐惧。沈梦的笔记本可能还在这个房间里,朗青青却无法鼓起勇气踏进去。
她每日都要到这个瓦房门前来一趟,可没有一次鼓起勇气过。王秘书失踪的事情越闹越大,镇支书挨家挨户问话,问到朗青青家的时候,朗青青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没有人知道王秘书哪里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王秘书是上边来的,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支书扛不住,终究惊动了镇长。镇长下令,严禁任何人出入,并且挨家挨户搜查,要每个人都说出最后一次见到王秘书是什么时候。
问到朗青青,朗青青说,根本不认识王秘书,不知道王秘书长什么样样子。实际上,镇长大多数村民都不知道王秘书长什么样子。王秘书也只是做做样子,现场监督的活自有镇上的官儿去管,他只要“运筹帷幄”就行了。镇长又问,王秘书见过镇上的谁。支书连忙说,见过沈梦。
朗青青当即心里一咯噔。
支书出主意,说如果实在找不到,反正那个沈梦也是三无人员,就说是她害了支书,畏罪潜逃了。镇长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可沈梦已经走了,还是被赶走的。又哪里找些莫须有的证据来证明沈梦的“罪行”呢?镇上都知道朗青青跟沈梦关系近,于是三天两头来盘问朗青青。其实也不过是做样子,毕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只不过私下案子的雏形早就定好,现在需要多来几趟,从朗青青这里“取证”。
虽然无论镇上来人怎么问,朗青青都死咬着一言不发。可朗青青心里有鬼,怎么架得住接二连三的盘问。一连几个月,她越来越怕见人,见到人来就头疼,夜里还总做噩梦,梦见自己满脸是血,表情狰狞的恐怖。平时只会跑到河边做竹筏,抱着技术员们给的书瞎琢磨。小半年下来,原本青春活力的朗青青变得神经质,越来越沉默寡言,在外人看起来竟渐渐像个傻子。但她还会写信,默默写信申请大学,经常写,哪怕那些信都会被拦截下来,朗青青也不知道。
沈梦的瓦房被推倒了,之前镇长特地派人进去搜查过,也没抱什么希望,毕竟人都走了,又能搜出什么来。但是没想到竟然真让镇长搜出个东西来,据说是个笔记本。但是镇长自从搜出笔记本之后,就再也没派人来盘问过朗青青,知道朗青青的申请信是沈梦叫写的,也都全都寄出去了。最后镇长报上去,说王秘书因公殉职,挖隧道视察时发生塌方,王秘书掉在了埋好炸药的地方,尸骨无存。还特地找好塌方现场,毕竟山里崩塌也是常见的事情。
上边派人来查,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回去后,给王秘书追加人民公仆,又官升一级,倒是光荣得不得了。这桩命案到此彻底画上句号。没过多久,镇长也升官调离小镇了。
可是朗青青神经衰弱的症状并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变本加厉。她渐渐见不得人,也不能听到人说话,人一说话她就受惊。夜里也是整宿整宿睡不着,时日渐久,竟真露出疯态来。朗青青的爹娘先是心疼,但时间一久,也就唉声叹气放任不管了。不过朗青青说到底是个女儿,女儿多少都是有用处的,不管怎么说,朗青青还是能生孩子的。于是朗青青的爹娘打算找个门当户对的把她嫁出去,天天这么疯养着也不是事儿。
说是门当户对,也就是疯子配傻子。找了两三年,才找到合适的。邻镇大户家里有个傻儿子,娶不着媳妇。虽然嫌弃朗青青有点疯,但好歹朗青青皮相好,能生养,索性就结成亲家,彩礼也没给多少,傻儿子家不愿意多出钱,觉得娶一个疯女人给点彩礼意思意思就行了,要是能生出儿子来彩礼也还值当,生不出儿子给的彩礼钱可就亏了。朗青青的爹娘也没办法,疯女儿能嫁出去就不错了,也不指望要多少彩礼钱。于是收了钱,订了亲,两家人钱两讫,朗青青就是临阵傻儿子的媳妇了。
朗青青的爹娘也没告诉朗青青,私下定了婚事,图个喜庆还把结婚的日子定在了小镇第一辆火车同行的日子。这天一大早,想哄着朗青青穿上嫁衣,谁知刚戴好头冠,朗青青本来还好好的,不料一见到火红的嫁衣突然尖叫起来跑出去。事发突然,朗家没有准备。待回过神要去抓朗青青回来时,朗青青已经跑到河边,跳到竹筏上。
她头上还待着红色的凤冠,只着一身里衣,站在竹筏上冻得瑟瑟发抖。朗家人过来抓她时,她站在竹筏上笑。朗家父母痛心疾首,好言好语地哄她,“青青,你干什么,乖乖的,快跟爹娘回家啊。”一边悄悄请村里水性好的汉子下了水,打算游到河前拦截竹筏。毕竟一个竹筏子能有多少力道,几个青壮年汉子前前后后一抓也就拦住了。
可是朗青青站在竹筏上,打眼扫视围在河两岸的人,又看到朝着自己游泳过来的人,竟然得意一笑,眉宇间颇有些当年或活活泼泼时的神采。她赤脚踩在竹筏上,头戴凤冠,领口衬衣也敞开,只穿着秋裤,明明极不雅观,这会儿让她灿灿一笑,竟衬得犹如浪荡仙子一般。
眼瞧着四五个汉子已经快游到她竹筏边儿上,朗青青不屑地撇撇嘴,她却没有拿撑船的杆儿,只在竹筏一头树立一根船帆。朗青青站在船帆旁,弯腰扯掉一根线头,那看起来普普通通一手就能抓住的竹筏,这会儿竟似离弦的箭,屁股后面冒出两股气,蹭一下直往前冲,那速度要是撞到人,不死也得伤。快游到跟前的壮汉们见这情景,哪里还敢往前凑,赶忙躲得躲逃得逃,朗青青和她的竹筏如入无人之境,在小镇的河流中迎风而立,一路航行。
河两岸围观的小镇百姓都惊呆了,朗家爹娘也惊呆了,不知道有谁说了句,“青青这哪是疯子啊,这是天才啊!”
朗青青在河流里行船,穿过一座又一座小镇建筑。这两三年,小镇变了许多。自从开始挖隧道,镇上的有钱人越来越多了。火车准备开通的这段日子,卖小东西杂货的也都跃跃欲试。她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默默流眼泪。这几年并没有离开这里去过那个学校,沈梦仿佛真的变成她人生的一场梦,好像没有存在过。唯一陪伴她的,是这几年不曾间断的噩梦和头疼。她对人群的靠近感到恐惧,只有独自一人时才有点正常。也知道这些年,镇上的人都把她当疯子。可她万万没料到,爹娘竟然一声不吭就想把她嫁给一个傻子换钱。朗青青站在竹筏上,脸上带着笑,却泪流满面。如果连爹娘都不愿意收留她,那么傻子一家又会把她当成什么牲口?
她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沈梦。朗青青伸出手去,在疾行的风里握住双手,好似牵着沈梦的手。她答应过沈梦,要做出一个竹筏来,要带着沈梦一起,划着船,穿过整个小镇。
她做到了。
竹筏像飞一样,在河流里不停歇。一直沿着河水走,人们看热闹时,远远听到火车轰鸣声,第一辆火车终于经过小镇了。
小镇一片欢呼声,只有朗家爹娘一路追着竹筏跑。远远地,追不上,不知道谁喊了句,“呀,青青一头栽河里去了!”朗家爹娘大惊,“我闺女不识水性啊!”
看热闹的人连忙跟上去,到跟前一看,竹筏不知道怎么回事,没了气,撞到河沿上。朗青青已经没了影。
没人知道,朗青青是因为竹筏撞到河沿一头栽下去的,还是竹筏因为没了朗青青的掌控才撞到河沿。小镇夹在山中,河流裹着小镇,尽头是有山有水的一处丘陵,算是半大不小的瀑布,人要是从这里摔下去,大约是没命了。
朗家人沿河打捞了好几天,没有捞到朗青青。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新娘子没了,朗家没办法,只得把礼金退了。幸好彩礼不多,虽然花掉一些,但还回去的压力也不大。朗家爹娘也伤心了一阵,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就这么没了。
7.
还没伤心完,就又遇上桩大事。说小镇通火车是功在千秋的事,现在升为县长的原镇长带着领导班子来慰问群众,其中还有从大城市来新任梁部长和梁夫人。
县长恭迎部长和部长夫人,事先安排大家一定要守规矩,不要乱说话。又特别介绍,梁夫人姓孟,是原来孟部长的千金。嫁给新任梁部长,如今特地来视察,大家一定要拿出最好的一面来,别让领导失望,更不要说些不该说的话。还说,部长和部长夫人要随即选一家进行访问,要求各家各户都把家里那些见不了台面的破烂玩意收一收,特意给每家发了大彩电洗衣机。等大家都回去,县长打发镇长一定要去朗家安排安排,镇长不解其意却不敢不照办,只说,朗家闺女刚没,现在怕不好安排。
县长吃了一惊,朗家闺女?朗青青?知道是朗青青之后,县长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竟然冒出冷汗来。吩咐镇长让大家千万别露馅,这事儿不能让部长两口子知道,这是来慰问的,哪能一来就搞出人命来。
镇长也吓了一身冷汗,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县长忽然说,就讲朗青青去上大学了。镇长奇怪,朗青青哪个能上大学?小学都没毕业,一年级的水平。县长奇怪的问,朗青青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好几年前就下来了么?镇长哪里知道这个事儿,这好歹也是长脸的事儿,要是知道朗青青有录取通知书,肯定镇里要好好褒奖一番搞个表彰树个形象。
这事儿就奇了,县长知道的事儿,镇长倒不知道,这还了得。镇长连忙去问支书,支书慌忙去家访,几番追问才知道,原来朗家父母觉得女孩上什么大学,哪里有闲钱供朗青青读书!况且朗青青还有点疯,朗家父母也不识得几个字,就知道是个啥通知书,根本没告诉朗青青就直接藏起来,现在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支书气的跺脚,勒令朗家一定要找出来。朗家哪敢不从,翻箱倒柜竟然从垫床脚的地方拿出来了。虽然模糊不清,但好歹看得出是朗青青的名字,支书一看,上面还写着,考虑到朗青青的特殊情况,学校决定免学费,并每月发补助金。支书长叹连连,郎家父母一听原来不仅不要钱,每月还能给钱,多好的事儿啊!悔得肠子都青了。但再后悔也晚了,不仅通知书已经破损没用,连朗青青都没了。支书赶紧去给镇长报信,镇长气的大骂,又马不停蹄地去报给县长,县长气的拍桌子。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嘱咐朗家一定不要露馅。这话经镇长传达给支书,支书亲自到朗家,拍桌子跳脚把朗家父母痛骂一顿,千叮咛万嘱咐连哄带吓,让朗家千万别说漏嘴。朗家哪敢不从!
县长终于陪着梁部长和梁夫人一起来了,镇子的人一见到梁夫人都觉得眼熟,有人嘀咕说,这不就是沈梦吗?但看着又不太像,毕竟沈梦离他们还算近,部长夫人他们哪里够得着!而且,县长都说了,梁夫人姓孟,是前任部长的千金,怎么会是沈梦呢。
部长两口子果然选在了朗家。镇长佩服县长佩服得不行,觉得县长真是神机妙算,这会儿马屁拍的倒有些发自内心。可支书一见着部长夫人的脸就冷汗直流,没过一会儿竟然尿裤子了,于是悄悄溜出去再没敢露头。
梁夫人问,“听县长说,你们家有个上大学的女儿,还没回来?”
朗家爹娘根本没敢抬头看梁夫人,背着台词说,“是,青青这孩子特别懂事,知道家里困难,放假也不回家,自己在外面打工挣钱。唉,倒是做爹娘的对不住她。”最后一句还勉强有些真心。
梁夫人扫一眼围了一圈的人,没有再问下去。到了晚上,梁部长和县长们去了饭局,梁夫人因为身体不适就没去。今儿晚上有月亮,梁夫人悄悄去了河边,河边没有竹筏,只有几个小孩子在笑着闹着。梁夫人问一个小孩,“这里的竹筏呢?”
小孩看看她,“你是谁?没见过你,我爹娘说,这几天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梁夫人讽刺地勾勾唇角,又笑说,“我叫沈梦,你听说过吗?以前也是住在这里的,后来走了,不算外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报了名字。沈梦说,“你看,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也知道你的名字,我们是不是认识了呀?再说,我本来也是镇上的人。我都知道,以前朗青青一直在这里做竹筏子的。”她换了小镇乡音,小孩没有戒备,连忙捂住她的嘴,“嘘!这几天有大官来,不能说朗青青的事情。”
沈梦心里一咯噔,稳了稳心神说,“我当然不跟外人说了,但是咱们老乡说说总没什么嘛。我可喜欢朗青青的竹筏子,你见过吗?”
小孩被她话题一带,忘了前面的事儿,激动地说,“我当然见过!青青阿姨的竹筏子会飞!出嫁那天,就是踩着竹筏子绕镇上一圈,横穿了过去。”
沈梦一懵,心头酸涩不已,“她出嫁了?”
“是啊,可惜没嫁成,踩着竹筏子,一下就撞死了。”
恍若晴天霹雳,沈梦震住,“什……什么?”
“你不知道,那天就像看大戏,你应该早一天来的,就前天,火车通车第一天,青青阿姨不愿意嫁给邻镇的傻子,嫁衣都没穿好,踩着竹筏在水上飞,很多人在追她,结果谁也没看清怎么回事,青青阿姨就撞死了。”
沈梦久久无法呼吸,待回过神来,便连呼吸都颤抖着。她问,“她的竹筏在哪儿?”
小孩给她指了指,“远着呢,到小镇外边了。大人都说,青青阿姨八成是从瀑布掉下去摔死了。”
沈梦恍觉如一梦。她跌跌撞撞沿河往前走,走过朗青青划船走过的河,走过她被抓回去之后的恐怖回忆,走过面临回到精神病院和嫁给男人之间选择时的痛不欲生,走过一生的前尘过往,月上中天,她终于走到有那个已撞烂的竹筏的河边。沈梦怔怔的望着波光粼粼中,沐浴在月亮河里的竹筏,仿佛看到了朗青青。
她听到朗青青对她笑,朗青青欣喜的模样,她看到朗青青对她说,“沈梦,你回来了。”沈梦一脚踩在竹筏上,耳边是朗青青的清脆的声音,“沈梦,我好想你。”
沈梦笑笑,抚摸着船桅杆,站在竹筏上用力一推,吱吱呀呀的竹筏在夜色中开始向前航行。沈梦说,“青青啊,你这个竹筏真了不得,会自己动。”
朗青青回答她,“那当然,有风就能动,没风有气也能动。现在不用划船了,可以慢悠悠看风景,开不开心?”
嗯,很开心。沈梦站在桅杆旁,仿佛就站在朗青青怀中。
前方是月,是河,是银色的山水和未来。
是一方瀑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