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是你》司徒泠玄

5、前缘（上）

　　前缘

　　淡淡的药香味儿在空气中飘散，悠悠的，好似江南三月的雨般缠绵，淡淡的，不着痕迹。一如这儿的主人一般，淡如清风。
　　步入栽满白檀的前庭，风流经时，片片残叶漫漫起舞，落到地上犹带旋，落在小池，引起圈圈涟漪，水波曳着冷光荡去。
　　熟门熟路地走到那人的房门前，关羽犹豫了下，随即没问过一声就推开那扇门。房里的书生很明显地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将反应过来，关羽劈头就问，「华贤弟，我听大哥说你不愿留下」
　　书生恍然，放下手上的书站起身，他一脸歉意地望着关羽，「华佗在此谢过关将军一番美意，只是在下的志愿是帮助天下的老百姓，脱离病痛之中。」
　　关羽的眉头微拢，「这里也有许多病患，要想救人，不一定要离开吧」
　　华佗轻轻摇头，扬起一个弧度，「关将军，你与在下有许多共同点，却也有许多相异之处。我俩都希望能为天下百姓尽份心力，只是你选择了拿起武器，开创和平；而在下选择了济世悬壶，医治百姓。何况，在下有个心愿。」
　　「什么心愿 」
　　华佗的嘴角弧度加深，侃侃而谈，「在下行医多年，发现圣人先贤并没有留下一部足以让后世医者一目了然的参考文献。在下希望能够集思广益，多多接触老百姓，了解各地的民间药方，以便编辑一部简略化的医书，让后世医者少走些冤枉路，继而救治更多的人。所以，如果在下独留于此，在下这个心愿难以达成。」
　　这还是关羽第一次听到华佗提起这事，见面前这温和儒雅的医者的双眼散发的光芒，他也只能选择祝福，「既你去意已决，那我再留你也有点强人所难了吧日后你若遇上困难尽管来找我，我一定会倾力相助。」
　　「多谢关将军。」华佗抱拳道谢，眼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在下相信，刘皇叔有你们的辅佐，追随你们的老百姓生活定然比他处幸福美满。」
　　「这个自然。」关羽抚摸着那把鬚髯，带着自豪，「华贤弟，在你离去之前，陪我喝杯酒吧！」见华佗面有难色，他爽朗一笑，「即使你酒量浅薄，这离别酒我是喝定的了。」
　　「关将军有此雅兴，在下就奉陪到底吧。」华佗说着，眉眼笑得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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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的月，特别的圆。
　　晚风轻轻吹过白檀，带起一阵悦耳的乐声。独坐在前庭木制的椅子上，关羽的神情竟带着几分思念。
　　自上回他的左臂中毒箭，正巧在附近的华佗风闻而至，为他刮骨疗伤之后，他们也有数年未见了吧岁月的流逝竟如斯可怕，关羽摇摇头，感叹自己一介武夫竟会如此诗情画意。
　　知道那人的医术日渐精湛，享负盛名，关羽自是感到欣慰。
　　那人当年在许昌相识时的青涩该被磨练许多，也不必他处处出手相助了吧
　　想他关羽还真的从没如此挂心过一个人，即使是大哥、三弟抑或是他的亲生子女都不曾。因为他知道，即使他不在身边，他们都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唯独这个大夫。
　　想起那场闹剧似的初遇，关羽不觉轻轻笑出声。
　　抬首，向明月敬了杯酒，他虔诚地道，「愿各方神明保佑。」保佑那人与他所钟爱的人们这一生都可平平安安。
　　「军师说的没错，二弟果然在这儿呢。」身着一裳没有多余修饰的白衫，儒雅的刘备踏着月色，走进这座宅邸，眼里满是笑意。
　　关羽挑眉，「那诸葛孔明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
　　刘备微笑，在关羽身边坐了下来，「是明眼人都知道二弟你对这儿的喜爱，更何况诸葛军师是个洞察力极高的人呢」
　　拿出另外一个酒杯为刘备倒了一杯，关羽在听到诸葛这两个字时带着一丝不屑，「我还真不明白为何大哥你如此器重那黄毛小子」
　　「这你就不明白了，二弟。」刘备神秘一笑，「相信日后，你与三弟皆会对他另眼相看。」
　　关羽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刘备不禁失笑。知道对方不喜欢这个话题，他状似无意地问，「二弟，你最近可有华大夫的消息」
　　「没。」饮下一口酒，关羽有些好奇，「大哥为何有此一问 」
　　刘备暗叹一声，望向关羽的眼神别有深意。追随刘备多年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大哥，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咱们兄弟俩，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深吸口气，刘备无奈，「我只是担心你接受不了这个消息，跑去做傻事啊。」
　　「哦」关羽挑眉，习惯性地抚着鬚髯，「有什么事是我关羽接受不了的啊大哥你就照实说好了。」
　　沉吟了下，刘备轻声道，「刚刚三弟布置在许昌的探子来消息，华大夫现在人在许昌。」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记得许昌城的太医院是华佗一直想去的地方，即使那是曹操的所在地，但他人在许昌并不出奇。
　　刘备望着关羽，一字一字地说，「他现在帮曹操治病。」
　　「什么！」关羽震惊得连酒溅出来都没发现，「你说华贤弟帮曹贼治病」
　　「没错。」刘备饮了口杯中物，「你以前在曹操身边待过，该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虽说我信任华大夫的医术，但我担心华大夫继续待下去会出事。」
　　关羽一咬牙，站了起来，「大哥，我要去许昌城一趟。」
　　听到这句话，刘备睁大双眼，「二弟，你当真」
　　「我要去把华贤弟带出来。」关羽以不容拒绝的态度道，「以我对许昌城的熟悉，这事不会有难度。」
　　刘备一脸为难，「二弟，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目前的局势不容我们这么做。你也知道曹操...... 」
　　关羽伸手，制止刘备说下去，「大哥，给我十五天。十五天后，我一定会回来这里。」
　　深明关羽对朋友的义气，刘备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轻叹一声，「那好，二弟万事小心。」
　　「谢大哥成全。」关羽点头，双手紧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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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华佗带回营地了，可他们却闹翻脸了。
　　想当日他一得知华佗帮曹操治病就连夜赶到许昌，秘密进城，潜入华佗的宅邸。关羽怎么都没想到，华佗竟不愿离开。于是在他一时冲动之下，他趁那人不备，将他袭昏，强制把他由许昌带回他们的大本营——樊城。
　　忆起赶着回到樊城的路程上，华佗对着他闷不吭声的模样，关羽忍不住郁闷地灌下一大口酒。即使是回到樊城的现在，华佗在面对大哥、三弟，甚至是看到那个诸葛亮都笑意盈然。只有见到他时，是沉默不语。
　　头疼地抓了抓脑袋，他拿起酒壶又灌下一口酒。那股狠劲让来人看了吓了一跳，「二哥，你干嘛喝酒喝得那么急啊 」说着，张飞凑近关羽，闻到那一身浓重的酒臭味立即捏鼻，「哇！二哥你是在这里喝了多久啊怎么那么大一股味儿」
　　关羽头也不抬一个，语气非常不好，「找我有事」
　　张飞坐在关羽身旁，神色认真，「大哥准备往南逃。」
　　「南逃 」听到这消息，关羽一愣，意朦胧的识也清醒大半，「形势真如此迫切」
　　张飞夺过关羽手上的酒瓶，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豪爽地抹掉嘴旁的酒，「刘琮那个龟儿子向曹操投降了，据探子汇报，曹操的大军离这儿没有多远，他们要夺取这儿可说是轻而易举。诸葛军师说了，为了避免会被孤立，我们只能弃樊南逃。」
　　「是吗」
　　见关羽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外粗内细的张飞也猜到几分，「你打算怎么安置华大夫」
　　「嗯」
　　「你掰了个理由对曹贼说华大夫妻子重病，这才名正言顺的让华大夫离开曹贼身边。万一让曹贼得到消息说华大夫在我们这个阵营，华大夫在家乡的亲人难免会被牵连。」张飞抱胸，微微撇头，「虽说以我们现在这情况有个军医在身边会比较保险，不过华大夫也有自己的选择吧」
　　三弟说得没错......顺着张飞的视线望去，关羽远远地看到华佗与一些孩子玩乐。华佗终归是不适合战场的人，他，不该被他们拖累。
　　深吸口气，关羽沉声道，「我知道怎么做。」
　　第二天，关羽就差人强制护送华佗回家乡。
　　临别前，他没去见华佗，因为他知道华佗肯定还在生他的气，气他擅自把他带出许昌，阻止他医治曹操。关羽心知，只要说一句对不起，他们俩就能冰释前嫌。不过，关羽从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有错，要他低头向华佗说对不起，他绝对做不到。
　　自此以后，刘备、关羽、张飞等人展开了看似无止境的逃亡生涯。
　　弃樊南下，他们曾数次与曹军短兵相接。带着荆州百姓再加上身边受过训练的士兵仅有数千人，他们一行人每每都是侥幸逃生。由此可见，曹操真的是把大哥当成眼中钉。
　　幸好诸葛亮成功说服孙权与他们合作，他们才得以喘息片刻。及后，在诸葛亮与周瑜两人的策划下，他们在赤壁打了一场漂亮的胜战。
　　刘备等人终于结束了逃亡生涯，也就是这个时候，关羽接到一个对他而言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
　　华佗已被曹操所害！
　　关羽震惊不已地盯着刘备的脸，心底满是疑惑。明明就已经把华佗从曹营带出来，他怎么还会被曹操杀掉
　　「华大夫似是提出了异想天开的医疗方式，才会被生性多疑的曹操下令处死......」
　　将拳头握了又放，关羽不知该如何处理此刻的心情，与华佗相识相知的回忆瞬间涌上。
　　明知那人对病人一视同仁的态度，他怎么会没料到他会回到曹操身边，继续为他进行治疗为什么他不能及时阻止华佗自投罗网般的行为为什么......在送华佗离开樊城前，他找理由不去见他，只因不愿当面对他说声『对不起』让他原谅当日他在许昌时的蛮横，不顾他的意愿就把人打昏带回樊城这件事。
　　一把小而尖的惊叫声不断窜入他的耳里，一声比一声高昂，没完没了。他想让那声音停下来，却发现无处着手。
　　剧烈的头疼侵蚀着他，让他无法站立，无助地跌坐在地。
　　他开始觉得耳鸣了，恍神间，他脚下的空间好似被打碎的拼图般，一片一片地瓦解。拼图里头有着他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事物。
　　这些......是什么对他有什么意义
　　他张开嘴想喊出声，看到一些气泡从口中冒出，这才醒悟自己在水里。身体好似灌了铅一般，重重地，往下沉。
　　慌张地张开嘴，想得到更多的氧气，却只让四周的黑水不断灌入他的肺部。被动地被水侵入，怪异的感觉蔓延至全身，可悲的是，他连挣扎都不能。
　　好痛苦，痛苦得想快点失去意识。
　　好痛苦，却无法流下眼泪或哀嚎。
　　基于本能般，他试着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可什么都抓不到。
　　他......究竟想抓到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的感情拧紧他的心，纠结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好黑，好暗......他会就这样一直往下沉吗在这种地方不断下沉，直到隐没为止
　　从上面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吧没人会看到他而伸出援手吧因为这里全是黑色啊......
　　眼前的一切模糊了起来，他有点不太确定，因为黑与黑之间，是没有差别的。
　　好痛苦......不，已经不痛苦了。
　　全身的感觉好似都被抽离一般，徒留下一丁点意识，以及哀伤。
　　关羽是谁关振颖又是谁
　　华佗是谁华清风又是谁
　　这些人，对他有什么意义
　　不......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吧
　　『在下相信，刘皇叔有你们的辅佐，追随你们的老百姓的生活定然比他处幸福美满。』
　　谁是谁如此信任自己
　　『在下希望能够集思广益，多多接触老百姓，了解各地的民间药方，以便编辑一部简略化的医书，让后世医者少走冤枉路，继而救治更多的人。所以，如果在下独留于此，在下这个心愿难以达成。』
　　谁的志向让他感到远大
　　『关将军，你与在下有许多共同点，却也有许多相异。我俩都希望能为天下百姓尽份心力，只是你选择了拿起武器，开创和平；而在下选择了济世悬壶，医治百姓。』
　　究竟是谁，把自己看得如此透彻
　　感觉手掌被人抓住，他缓缓地睁开双眼。一张俊美儒雅的面孔占满了他的视线，那人的嘴一张一和地，似乎很迫切地在说些什么。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关将军......』
　　『关公子......』
　　「关振颖！」
　　如此急切的呼唤声，为什么他都没听见
　　身体瞬间轻了很多，氧气重新充满肺部。
　　他的视线清晰，思绪如是。
　　他曾经是关羽，是叱咤战场的将军。
　　现在的他，只是关振颖，是为民请命的警察！
　　眼前的人，是华佗，也是......「华清风。」
　　华清风睁大双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惊喜，「太好了，你终于看到在下了！」
　　「我是怎么了这里是哪儿 」抬眼看了看四周的莹蓝色，他一骨碌站了起来，疑惑不已地问。适才那真实的溺水感还充斥着他的感官，令他分不清现在是真是幻。
　　「这里是你的潜意识。」华清风担心地为关振颖的身体检查一遍，「你被梦魇缠身，萧姑娘用了些手法让在下进入你的潜意识里，试图把你救出来。」
　　「梦魇」关振颖蹙起眉头，盯着华清风身后的一点，「你指的是后头那缩成一团的黑色物体」
　　华清风闻言立即转头往后看，却什么都看不到，「关公子，在下没看到什么东西啊......」
　　唔，事情有些奇怪。
　　瞧那只奇怪生物发着抖，一脸警戒地盯着完全没发现它的华清风，一个奇妙的想法在关振颖的脑海里产生。把华清风的身子扳过去，面向那只生物，果不其然，那生物立即抖得有如风中残叶，叫人忍俊不住。
　　看来那所谓的梦魇应该很怕清风吧如果清风碰到它会怎么样呢
　　称得上小邪恶的想法非常难得的，在关振颖的脑里形成。
　　谁让这家伙刚刚让他看到那些属于前世的事情，还给了他那么恐怖又真实的体验啊给它一点儿教训是应该的！
　　俯下身，在华清风的耳边悄声道，「清风，你能不能现在往前跑」
　　「啥」华清风不解，「为何」
　　「如果我没猜错，这样做我们就能回去现实世界。」
　　虽然不是很明白关振颖哪来的自信，不过华清风还是照做了。
　　关振颖眼看着华清风头也不回地朝那梦魇快速奔去，结果......那只梦魇竟然被华清风一脚踢飞，化为一道流星消逝了......
　　关振颖无言，那梦魇竟然怕清风怕到根本没法躲开那一脚。这事，着实诡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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